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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飞跃白昼 没有人能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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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追上闪电的速度,北天的残月也只能看着。
井不为抬头看着仿佛压在额上的黑云,明光乍起,振聋发聩的鼓雷浸入胸腔,而后对着心膜激荡,仿佛一个猛推,心肺便都嵌入骨髓。
“恶人的天气。”井不为评价道。
王二欲言,侧目忽然扫过不远处前门电子摄像头扫描发出的红外光,闭了嘴。中规中矩地护着井不为背在身后的电子镣铐,走在井不为身后。
巨型钢板门接收到指令应声而开,电子齿轮转动着,苍白的光在巨大的园区角落苟延残喘,井不为看不太清,半米厚的门堪堪开了一个角时,井不为就被王二推了进去。
而后齿轮转动速度忽然加快,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井不为似乎听到了一声不易察觉的“抱歉”。
他一个人被关在了这里。
井不为长叹一口气,从上衣背后的一个扣子里掰出一个磁极,反手卡进电子镣铐最外面的接收器缝隙里,三秒之后蓝光转红,镣铐“咔”地一声打开,只见铜手镯严丝合缝嵌在其内部,失去信号后的两秒才偃旗息鼓,就像脱了力似的,这坨电子垃圾终于失去了禁锢能力。
井不为活动了一下手腕,向上抬头,他应该在一楼,顶棚是由玻璃制成,玻璃幕顶上还有一层,密密麻麻堆放着巨大的冷柜。
一眼望去可以隔着玻璃看见上方的天空,JM制药需要极底的温度和自然日照,用来模拟极端条件下生长的野生植物,故而选择了位于同纬度的辽山。
他可太熟悉这里了。
15年前有个女人跳楼死了,那是他第一桩失败的买卖,9年前又有个人死了,他便离开了粤西街转而向西。
他活的混沌逍遥又遗世独立,但潜意识里确是挥之不去的死亡,魂牵梦萦。
而今天,一叶浮萍归大海。
顾鸽子和顾欣到顾苒家中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JM特有的筒靴留下的脚印印在门边,似乎在戏谑着这场闹剧。
顾欣绕着房间巡了一圈:“什么都没留下。”
“JM带走了闻行止、知情人顾苒和一个未知阵营女子,名叫何维。”顾鸽子示意顾欣原话给总部通报,她先一步走出了门,半阖着眼,“阿欣,我们要去一趟辽山。”
顾欣跟了上来:“这和计划的不一样。”
“脱轨预案。”顾鸽子道,“漩涡里可没有楼梯扶手来保证你安稳无恙。”
顾欣:“闻行止怎么办?”
顾鸽子打开车门,不紧不慢:“他现在是直播王牌,JM不会对他怎么样。”
“顾苒和何维呢?何维根本不在我们计划范围里,她……”顾欣还没说完,顾鸽子便打断了她。
“她不重要。”顾鸽子道,“眼下我们要抓住时机。”
直觉告诉顾鸽子不该去想这个人,但她的确是那个闯入计划又不得不去保护的人。
这是联盟宗旨——保护无辜人。
呵,极度困难又冠冕堂皇。
顾欣没有说话,她握方向盘的手有些抖,车子一路进山,前轮吃着碎石与莽风,后轮撵着心焦与不安。
“我没有十足把握保证那两个女孩没事,”顾鸽子打破了宁静,“JM那边我们的人还没有消息,但既然她们和阿止在一起,我觉得……”
顾鸽子顿了顿:“应该会没事。”
顾欣重复道:“你觉得应该会没事。”
顾欣进入联盟时间不长,她所跟过的所有联盟任务都仔细而周密,今天的状态,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称得上一句“脱轨”。
顾鸽子自暴自弃:“这是联盟的疏忽,但JM效宁上市的消息太过突然,他们从很早之前就盯上了我们,他们提防着北方联盟,封锁消息、秘密行动他们做了不少……”
顾欣:“可现如今我们在被牵着鼻子走。”
顾鸽子盯着山顶那座“水晶宫”,不疾不徐:“就算被牵着鼻子走,也要走。”
而后她转头对着顾欣笑笑,眉眼弯弯:“你知道正位倒吊人是什么意思吗?”
顾欣不懂塔罗牌,老实道:“我不知道。”
顾鸽子揉了揉小司机的一头乱毛,笑嘻嘻道:“就是他们会被吊起来打。”
顾欣:“??”
—JM园区—
井不为不止一次地来过这里,JM的辽山科技园区,JM高层称之它为“温室”。
平均温度零下4度纯机械化管理的“温室”。
井不为紧了紧上衣,瞄了一眼头顶的监控,径直走进西南角的总控室,编了一套程序黑进了控制器,关闭了所有制冷机,而后打开总控室的制热空调,对着监控比了个中指。
“狗杂种。”
“骂谁呢?”门外传来了女声。
井不为走出门,那人在门外,确切来讲她是在二楼,透过玻璃幕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JM快递的橙色职工服真是土得掉渣。
何维。
“真是你啊,井为之。”何维蹲下身,细细端详了着下面的男人,“挺能耐,收了JM一个又一个高管,老海王了你。”
“你那算法都不改改吗?特有的规律都成你的签名了。”何维指的是他黑进JM总控室程序的算法。
井不为笑笑,哪壶不开提哪壶,道:“从这个角度看,你的姿势丑爆了。”
“啊,可不丑爆了嘛。”何维干脆盘腿坐着,施施然道,“笼中之雀看主人,哪有不心怀憎恨的。”
“笼中之雀?”井不为舔着后槽牙重复道。
何维半沉下脸色,预见不妙,在玻璃炸碎前瞬间向侧后方躲去。
小型纽扣冲击波炸弹威力并不大,对于双层防弹玻璃来说也只能堪堪炸开一个参差不齐的口子,井不为跳上冷柜借力,再轻轻一跃双手撑住玻璃边缘,翻身出现在何维面前。
掌心插满了细碎的玻璃渣,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翻过身后径直握住了何维的脖颈。
“总算让我见到你了。”井不为眼角发红,手上力度不减。
像一阵风,突然出现,裹挟致死。
“今天想把我关在一层冷库,隔着玻璃看着我被冻死?”井不为道,“还是和9年前一样,把人骗进你们的玻璃穹窿,然后观察过量效宁的作用?”
何维竭尽全力呼吸,用尽力气从腿侧抽出匕首,向上刺去。
井不为只得松手侧身翻滚半圈,肩膀擦着刀刃堪堪躲过。
登时,整齐划一地上膛声自头顶的四面八方响起,众矢之的井不为仿佛聚光灯加身,全身上下飘满了狙击枪的红点。
何维跪坐在不远处,仰头自笑,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伤口像图腾印在脖颈:“九年前,九年前……扮猪吃老虎,呵。”
9年前,她从一个小太妹手里捡到了一个男孩,漂亮男孩。
穿着粤西一中的白色校服,脸上划破的伤口像一丛妖冶的彼岸开在忘川。
他问她,死亡是什么感觉。
她记得那时,她牵过他的手。
“是极致又疯狂的美好。”
何维笑着,拔出刺在脖颈的碎玻璃,食指占满鲜血,她舔舐着,像是炫耀:“你原来是为了他。”
井不为记得那年夏天的微风,那个看台球厅的少年递给他一只廉价冰棒,叫了声:“哥。”
他记得他掉色的校服,坐在台球桌上夸“井为之”这个名字起的好:“你看,它出自《三国志》,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尽管他已经告诉他很多次,他叫“为之”,只是因为原名叫“魏治”,而“为之”相对好写而已。
但他不听,他只信浪漫。
他也曾问过他脖颈后的纹身,那时他原本想告诉他是因为女朋友逼着他纹了对方,但他还是收回了措辞。
他没来得及处理恶之花,便爱上了他。
他在悖德里沉沦,将逆反贯彻到底。
那是井不为一生里为数不多又稍纵即逝的难以自控。
何维的声音刺破了宁静回忆,她在背那年的实验人员信息:“黎澈,男,18岁,粤西一中高二学生,父母离异,由奶奶扶养……”
“我见到他时,他奶奶刚死。”何维观察着井不为的反应,庆幸自己一刀戳在了井不为最柔软的心尖,“他去找你,从你的店里被打了出来,一个小太妹,在他伤口上吐了口痰,后来感染了。”
井不为手指蜷曲,玻璃渣嵌入掌纹促使他清醒。
“效宁上市的公敌,原来是因为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何维半阖着眼看着井不为,“但我劝告你,浪漫可是理性的坟墓。”
井不为松了手,自嘲地笑笑,反讽道:“疯狂也是。”
“北方联盟任由你这条疯狗乱咬吗?”
“北方联盟?”井不为起身,“他们要的是JM破产,JM赔偿,JM道歉。他们要搞垮你们。”
“而我。”井不为走近何维,他沉声说道:
“是要你们死。”
何维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凝视深渊,她打开对讲机:“A区撤退,打开通道,快!”
井不为:“门锁了,用的最高权限。”
JM集团不只制药,最高权限只能更高。
“你们JM被渗透地很厉害啊,”井不为蹲下身,平视何维,眼底是赴死的疯狂,“何总监。”
“22岁,呵,在北方联盟情报里装嫩造假,独树一帜。”井不为与何维隔着一人距,一层原本被关掉的冷柜不知何时已经开启,冷气蔓延至二层,说话都带着哈气。
情况不妙。
“想知道黎澈生前说过什么吗?”何维语气有些不稳,“我们有录像,可以给你。”
“你觉得我会是那种愿意放弃优势的人吗?”
“他提到过你。”
井不为怔住了一秒。
“你不想知道他在最后是爱你还是恨你吗?”何维摆出条件,“我可以告诉你。”
一楼制冷剂过载开始发出轰鸣,混着外面的干雷喧闹不堪。
井不为在闪电里笑了。
“很多事情,如若一开始就不抱有希望,那所有结果都是惊喜。”
“我不必知道。”
纽扣冲击波炸弹在楼下爆破,像是引线,过载冒烟的制冷机终于不堪重负一路爆破至主机。
天边划过闪电和辽山上的人造白昼相得益彰,山头猛然下降,滚石陷落,城南巨响,园区凐灭,瞬间化为齑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