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心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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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东毕业后参加工作的戏份比较磨人，因为根据剧情需要，剧组需要辗转很多地方。
当年，林小东的老家教育资源短缺，他在当地学校算是个学霸，但等到全国统一高考的时候，劣势尽显，最后他只考上了一所末流二本院校，专业还是调剂的。
就这成绩，在他们学校竟然还算优等。
大学毕业后，林小东和女友冯薇一起去了一线城市寻求发展。当他把自己丢进更大的世界里时，他才发现，自己是那么渺小，现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冯薇的姑妈在这座城市定居，她将冯薇接回家里住，还帮冯薇安排了工作。林小东无依无靠，必须自食其力。
残酷的是，作为末流二本普通专业的应届毕业生，尽管他在校期间积累了丰富的兼职经验，但仍有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可是他还得活命。没办法，只能东一头西一头先干些零活儿维持生计，同时寻找合适的机遇。
在找工作期间，林小东租住在男生宿舍里，做过餐厅小时工，做过传单派发员，去超市当过临促……大约半年后，他终于在一家知名汽车配件公司应聘成功，成为一名设计人员。
接下来便是没完没了的出差、见缝插针的酒局，他资历最浅，该经受的磨炼一点都躲不开，入职不到半年，喝进医院两次。
与此同时，女友冯薇通过姑妈的关系，进入一所高校图书馆成为有编制的图书管理员，算是彻底稳定下来。
平时林小东很忙，他们很少见面，只能靠一天一通电话来维持联系。
那些日子，虽然又忙碌又辛苦又琐碎，但林小东心里充满希望。他转正以后工资涨了一大截，上司觉得他肯吃苦又懂事，对他很器重，每次应酬都会带着他。还允诺等他们谈下本市最大整车厂的零配件供应合同，会给他申请加薪升职。
林小东觉得，自己的春天好像来了。加薪升职，意味着他有广阔的前途，意味着能有越来越多的收入；等他攒够了首付，就可以在这里买一所小房子，作为他和冯薇的家；等他再攒点钱，他就有资格向冯薇求婚；结婚以后，他还要更努力，早点攒够奶粉钱，那样他们就能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林小东喜欢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踏踏实实，稳稳妥妥，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大城市里，他们渺小得不值一提，但他们并不孤独，因为他终将会有家、会有爱；他年少时遭受的孤苦飘零，终将成为过去；他心上的伤疤，也终将因为当下和未来的滋养而慢慢淡化，在不远的将来，他会无限满足地对自己说：那些都过去了。
林小东是个很容易被治愈的人，只要现在能尝到一丝丝甜，就能释然过去吃过的那些苦。
那份重要的合同，上司带着林小东磨了小半月，期间陪吃陪喝陪玩，最后终于签了下来。
他因此成就感爆棚，满心期待合同落实后，他作为参与设计、生产和销售三个环节的骨干人员，能赚到人生第一桶金，让自己的生活上一个新台阶。
结果，万万没想到，合作刚刚开始的时候，公司出事了。
这份合同购买的零配件，需要在公司龙头产品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制作工艺和技术属于机密。然而，市面上竟然很快就出现了其中一个系列的仿品，质量与他们公司生产的产品几乎没有差别，大概是因为剽窃而来，研发成本低，市场价格要比他们便宜百分之二十。
公司高层震怒，下令彻查泄密人员，绝不姑息。
林小东只是一个小小的设计新人，虽然被约谈过几次，但他从来不觉得这事能和自己扯上关系。
可结果是，还真就扯上了。
他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被扣上了泄密的帽子。
他觉得这肯定是个误会，因而心态平和地接受停职调查，期间被多次约谈、问询，当他终于意识到事有蹊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他被列为重要责任人，按照公司章程，一旦被起诉，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林小东彻底傻掉。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茫茫大海中独行的一艘小船，船身漏了个洞，不断有海水涌入，他想要呼救，想要逃生，但举目四望，一片渺茫，无人可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里的水越来越多，直至沉船。
他确实参与了零配件改进设计，看过图纸和用料表，但那都是出于工作需要，也都在他的权限范围内，整个团队的人很多，这些资料大家都看过，凭什么单单认定他是泄密人？
在最关键的时候，林小东的上司站出来，他明确指认，林小东就是泄密人。
理由是，参与设计的技术人员很多，但在许多重要场合，他只带了林小东一个人。
林小东这时才隐隐察觉事情不简单，他想抗辩，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上司私下找林小东谈过，大意就是让他把这个锅背下来，不要把事情闹大。林小东当然不肯，但上司却告诉他：“现在的局面你没有选择。如果你认了，我会从中转圜，保证不让公司起诉你；但如果你抗争下来，把事情闹大了，公司那边我不会再为你说话。”
林小东绝望地问：“所以，就是无论怎样，公司都认定是我泄密吗？”
上司点点头。
林小东感觉自己要死了。
公司同剽窃方交涉，但当初为了保密没有申请专利，无法禁止对方继续生产，好在只有一个系列产品，且面临升级改进，现有产品很快要被淘汰，没有造成太大损失。也许上司也为他说了好话，公司最后决定网开一面，不走法律途径，而是私下里解雇了林小东。
由于当初签合同时约定了竞业限制，林小东从这里离开后，至少五年内不能从事相关工作。又因为他是背着“污点”被解雇的，所以公司有底气不支付赔偿。
林小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扫地出门，回到自己的住处时方才想起来，他完了。
他有五年时间不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求职，五年啊，产品日新月异，行业扩张萎缩，五年后再回来，他可能连入口都找不到了。
林小东办完离职手续后，曾试图偷偷去一些小公司面试，但无一例外被刷掉。
过了很久，他从自己的同学那里得到两个内部消息：第一个，他早就上了行业黑名单；第二个，他原来的上司离开配件公司，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摆脱了竞业限制，还顺利跳槽到一家具有全线生产能力的整车企业。
林小东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以后他感觉自己又死了一次。他躺在男生宿舍潮湿的床上，借着那一小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看着脏兮兮的顶棚和墙壁，就这么放空了两天，最后被冯薇的电话叫回了魂魄。
冯薇约他见一面。
林小东挂断电话后，腾地坐起，赶紧去卫生间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带上自己所有的钱，奔赴约会地点。
他们定的地方是一家商场的地下美食广场，好吃的东西多还便宜。两个人都没什么钱，这已经是他们能去得起的最好的地方了。
两个人要了两碗凉皮，等餐的时候，冯薇问他：“你新工作有眉目了吗？”
林小东摇摇头。他其实有一肚子话想跟冯薇说，想跟她抱怨自己被上司坑害，上司卖掉即将淘汰产品的资料赚了一笔后跳槽，事情败露后害他背锅；想告诉她实情，自己以后可能没法从事本专业工作；想跟她袒露，自己当下的焦虑和迷茫，感觉自己就像个废物。
但看到冯薇关切的眼神，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冯薇叹了口气，说：“还是先找份工作先干着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林小东点点头。
凉皮送上来，两个人无声地吃，林小东把面筋都挑给冯薇，因为冯薇最爱吃这个。他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此刻竟然也不饿。他想跟冯薇说说话，又不知该如何打破沉默，见冯薇时不时看手机，便随口问道：“谁啊？”
冯薇用防备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谁，单位群里发的通知，不回复不好。”
林小东点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似乎都没什么心情。他们就坐在那里，透着玻璃窗看向外面。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街对面是数码城，好像正在做促销活动，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声嘶力竭地与台下的观众互动。三只两米高的棕熊玩偶穿梭其中，笨拙地向人群中的小朋友派发礼物。
冯薇看着看着，轻轻笑了下，转头问道：“小东，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在这里有个家呀？上周我妈还打电话问我呢。”
林小东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从前，他与冯薇经常畅想未来。他们一起做兼职，赚了钱，会拿出一点出来，两个人出去吃顿好的打打牙祭。
那时候，冯薇这样问，林小东总是真诚又向往地说：“等咱们毕业了，攒够钱买房子，就有家了。薇薇，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现在他不敢这样说了。他刚出校门，羽翼未丰，就被现实捶打得血肉模糊，而后压进一条窄缝里，似乎只剩苟延残喘。
那次分别后，林小东开始面对还要活下去的现实，胡乱投了一些简历，胡乱参加了一些面试，差点被骗进传销窝点，折腾了一个月的时间，在自己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一家新成立的平价服装卖场录用了他。
职位还挺好听，叫“销售经理”，等到入职才发现，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站在门口招揽顾客。
老板有时候会让他站在门口拿着扩音器重复喊一组顺口溜儿，有时候会让他穿着玩偶服拦截路人发传单。
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嘴，当初应聘的时候，工作内容似乎并不是这些，老板却说：“你们这些应届生就是眼高手低，什么工作不得从基层做起？你有再高学历，去大超市，得先做收银员；去快餐厅，得先做服务员，对吧？别说是你，要是真的缺人，我这个老板还得亲自上阵呢。”
老板说的倒不是空话，第二天，林小东被派去整理库房的时候，老板见实在没有空余人手，还真就拿着扩音器跑门口喊了一上午。
周末，正是客流最大的时候。老板雇了个小演出团队，准备在门口演几个节目吸引眼球。然而，一切准备就绪，演员快要登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突然肚子疼得不行，林小东见那人面色发白、脸上不断滚落豆大的汗珠子，生怕拖出大事，赶紧叫了救护车。
如此一来，台上便缺人了。
大家急得很，一时找不到替补人选，老板问他们到底缺的是什么角色，领队满面愁容地说：“进医院的演员演的是反串儿，得穿女装，需要腰条儿好的、长得好的，这一时找不到人呐。”
老板四下望望，忽然指了指林小东：“小东，你来！”
那演出领队循声看去，眼前一亮：“哎！这个行！我让化妆师给他打扮打扮，肯定出效果！”
林小东懵懵懂懂地被化妆师拉走，待得知自己要穿开叉开到大腿根儿的旗袍时，他一改平时的恭谨，强烈地表示拒绝：“老板，我演不了这个！我真不行！”
老板眯着眼睛，指了指外面的舞台，吸了口烟：“我要是自己能行，我就自己上，可你看我这大肚子、这癞巴脸，我不行啊！台子都搭好了，你让我怎么办？都是为了工作，就是一种营销手段而已，你有什么放不开的？你看看路口那流浪歌手，以前还挺有名气呢！那又怎么样？混落魄了，为了生活，还不是得舍下老脸去卖唱，眼么前放着吉他盒，等着人家往里头扔钱，你说这和要饭有什么区别？可人家也是凭本事挣钱，不丢人！你也一样。”
林小东急得面红耳赤，他真的不愿意。
老板想了想：“这样，你今天帮我救个急，下班了我给你封个一千红包。”
林小东被“一千红包”打到了贫穷的神经，他突然想起那日请冯薇吃的那碗凉皮，冯薇说的“将来的家”，还有他马上就要缴付的房租。
就在他犹豫的工夫，老板将他扯进后台，对化妆师说：“给他化妆。”
……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心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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