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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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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宾馆吃完饭,下午拍摄林小东去小姨和舅舅家过年的戏份。
林小东放寒假并没有回老家,一直留在学校当地打工。他白天接了四份家教,夜间去快餐厅做小时工。
腊月二十八,家教正式停课,快餐店因为客流减少暂时不需要小时工,林小东闲下来,决定回老家。
老家还有舅舅和小姨。他爸妈走得早,小时候在姥姥家长大。
姥姥姥爷去世后,将他托付给了舅舅,但舅妈不愿意一直养他,就和小姨家商量,两家一起养。
从14岁到18岁,林小东经常拖着小小旧旧的行李箱在两家之间辗转。小姨家有事外出,他就去舅舅家;舅妈娘家来人不方便,他再去小姨家;两家都不方便的时候,他就说去同学家。
其实并没去同学家,而是去火车站凑合两天。林小东没有关系那么好的同学,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舅舅和小姨不为难。
孤苦伶仃的生活催促他以惊人速度成长,成年后,他就自立了。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小姨和舅舅的照顾,没有两家一起帮他出中学时期的学费,他是长不大、上不了学的。
林小东回到老家后,先去离车站最近的舅舅家,特意拿出兼职赚的钱,买了两盒年货,敲了好半天的门,舅舅才来开门,一见是他,表情僵了片刻,问道:“小东,你怎么回来了?”
林小东局促地笑笑:“快过年了,我来看看你们。”
舅妈闻声出来:“原来是小东呀,快进来,快进来。”
林小东将年货放在门口,看到客厅地上放了两个行李箱,问道:“舅舅舅妈你们要出门吗?”
舅妈捡了一盘橘子端上来:“今年要回我老家那边过年,订了今天下午的火车票。”
说话间,舅舅的儿子小健从卧室里出来,顶着鸡窝头,扫了林小东一眼没吭声。
舅妈拍了他一巴掌:“你这破孩子真是没礼貌!看见表哥怎么不说话?”
林小东赶紧说:“没事没事。表弟长得真高啊。”
林小东当年住在舅舅家,舅妈表面上对他还是可以的,这样一来,本该属于小健的好东西就会被林小东分走一份。小男孩嘛,想买的小玩意儿很多,林小东没来他家之前,舅舅舅妈基本能无条件满足他;林小东住进来之后,舅妈时常挂在嘴边的唠叨是:“你表哥的学费我们要出一半的,以后给你的钱要省着点花哦。”
小健因此一直记恨林小东,从不给他好脸色。哪怕他是哥哥,哪怕他十八岁以后其实再也没花过他家的钱。
舅舅见状,走过来问:“你今年要在这边过年吗?”
林小东果断摇摇头:“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还要回去做兼职。”
舅舅点点头:“那就好,我们都要去外地,还真没有办法招待你。”
林小东坐了一会儿,当时已近中午,舅妈没有去做午饭的意思,林小东起身道别:“我时间有点紧,还要去看看小姨,舅舅舅妈,那我就先走了,下次再回来看你们。”
舅妈和舅舅好像偷偷松了口气:“那行,你去看看你小姨吧,我们收拾收拾也要出门了。”
三人一起往门口走,表弟回屋后,将门摔得山响,吓了林小东一跳。
舅舅家距离小姨家不算远,林小东重新买了两盒年货,敲开小姨家的门,发现屋子里特别热闹。
小姨看见林小东,热情地把他让进来:“小东!你怎么回来了?”
小姨夫忙着添筷子,也招呼道:“小东快过来坐。”
林小东想说“回来过年”,话到嘴边,看见屋子里有陌生人,拐了个弯说道:“我回来看看你们,还要回去做兼职的。”
小姨笑得更开心了,拉着林小东向屋里的陌生人互相介绍:“小东,这是你姐夫。”又对那个陌生男人说:“这是小东,我外甥。”
林小东满脸惊讶,问道:“我表姐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小姨的笑敛了几分,声音弱了几分:“啊这……你不是上学忙吗?告诉你,你还要请假回来,多耽误事啊。”
林小东意识到自己多事了,赶紧说道:“啊,没关系没关系,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表姐突然结婚了,挺意外的。”
表姐矜持地笑笑,说道:“我都这么大了,结婚挺正常的。”
小姨将林小东按在椅子上,给他盛饭,林小东没什么胃口,但为了不煞风景,硬逼着自己吃了一碗。席间一家人有说有笑,林小东感觉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根本插不进嘴,只能静静地笑着听。
他觉得自己今年就不该回来,或者以后都不要回来。他不应该在大家已经忘了他的存在后,再强行出现刷存在感,搞得每个人都很累。
终于等到大家都吃完,林小东站起来道别:“小姨小姨夫,我要先走了,还要赶火车。”
小姨送林小东出门,说:“那我就不强留你了,家里地方小,确实也住不开。”
林小东笑笑:“没事,本来就是要回去的。”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塞到小姨手里,说:“表姐结婚我没有回来,这是我这个弟弟的一点心意。”
小姨情绪激烈地推却:“我怎么能要你的钱?你还是个学生呢。”
林小东怎么说也是个大男人,力气大,将钱塞进小姨的兜里,攥住小姨的手,说:“我做兼职赚得不少,够花了,这是我的心意,如果小姨不要,就是……就是不把我当成一家人。”
说出最后那句话的时候,他心虚得很。其实他本不必拿这份钱的,更不必去攀什么家人,但他自己说不清为什么,在那样一个情境里,他是那么那么需要这样一个身份。
小姨没再推辞,苦笑着帮他整了整衣领:“快毕业了,总算是熬出头了,有没有找女朋友啊?”
林小东羞涩地点点头。
小姨犹豫片刻,关照道:“那你不要跟你女朋友说家里的事,要是人家问起,你就说,你爸妈都是病死的就好了,免得人家嫌弃。我跟你讲,现在的年轻人找对象,都要看家里情况的,你晓得吧?”
林小东听了这话,心口疼得直抽抽,但脸上还维持着笑容,点点头:“我知道的,那我先走了。”
小姨家住五楼,没有电梯,林小东一圈一圈地绕着下楼,走了很久,直到出了单元门,都没有消化掉小姨突然提起的旧事。
他爸妈不是病死的。
从他记事起,爸妈就总是吵架,一开始吵的是鸡毛蒜皮,后来爸爸总说妈妈外头有人,吵架渐渐变成互殴。
在一个很平常的夏天晚上,林小东在家里写暑假作业,妈妈说要出去买酱油,此后彻底消失,再也没回来。
爸爸一开始在家里边等边骂,后来四下打听,听说妈妈跟一个男人跑到了南方,就追了过去。
他们在南方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告诉过年幼的林小东。林小东再见到爸爸妈妈的时候,他们已经化成一抔土,装在两个骨灰盒里。
稍稍长大一些,林小东从一些流言蜚语中提取了很多零碎的信息,自己拼凑出一个不堪的、残酷的事实:他妈妈出轨了,他爸爸千里追过去,争吵中失手杀了他妈妈,绝望之下自杀。
独独留下一个年幼的他,父母子女一场,他爸和他妈给他留下了余生的颠沛流离。
年关将至,天气很冷,林小东穿着洗得很旧很薄的棉衣在街上游荡。他其实没有买到回学校的车票,也不舍得花钱去住宾馆,最后还是来到他熟悉的火车站,守在售票口,等到天黑,终于等到一张退票。
大年三十那天,林小东回到了学校。校内空空无人。申请留在本校备考的学生早已结伴出去狂欢,林小东无事可做,决定去逛街。
因为大街上的过年气氛太浓了,到处都是红灯笼,这种不花钱就能感受到的喜气洋洋,太珍贵了,他好喜欢。
除夕夜,他很应景地在外面买了份饺子,坐在窗前一边吃一边看烟花。他给女朋友冯薇发了新年祝福,但冯薇一直没回复。他想:她应该在看春晚吧?或者和家人吃年夜饭?大年夜里,多数人都很忙,不回复也正常。
他索性不再看手机,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烟花,刹那的绽放点亮了夜空,一朵接着一朵盛开,他看着看着,眼睛被灼得生疼,慢慢伤感起来。
美好的感觉如此短暂,以至于而后的晦暗是那么无尽又漫长。
覃思远的镜头定格在烟花落地的夜幕上,林小东伶仃的背影嵌在寂寞里,那么渺小,那么孤独,好像就快被黑暗吞噬。
覃思远喊了“卡”,周遭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沈躬行一动不动,不肯出戏。
姚喜乐没有经历过林小东的人生,他一直都是幸福的,一直活在爱的包围中,因而他对林小东突然生出的共情,突兀得让他都觉得意外。
他忍不住问自己:我怎么这么难受呢?林小东只是一个杜撰的角色啊。
跟妆的姐姐被剧情感染,一直在哭,收工后她擦干眼泪,提示姚喜乐:“喜乐,你快去呀,快去安慰安慰沈老师,这个时候他很需要你。”
姚喜乐没细想这句话里的问题,叹了口气,不知所措地走过去,问道:“沈老师,你还好吧?”
沈躬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姚喜乐被那个悲伤的眼神惊到,心里开始烦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安慰他?他看起来好难过啊。
姚喜乐想了想,男人之间的安慰,除了拍拍肩膀给个拥抱,好像也没别的招数。于是,他问道:“需要我抱抱你吗?”
沈躬行再次转头看他,那说不清是林小东还是沈躬行的可怜眼神击中了姚喜乐钢铁般坚硬的心,他猛吸一口冷气:我靠,这……一个大老爷们为什么会脆弱成这个样子??
他正想往后退一步,只听沈躬行说:“需要。”说完,还张开了手臂。
姚喜乐挠挠头走近两步,左右看看,刚想伸手,便被沈躬行猛地捞进怀里,紧紧抱住。
姚喜乐一脸懵圈,条件反射一般往后挣,暗自腹诽:我靠!不是需要我安慰你吗?
他越挣脱,沈躬行越是用力,牢牢禁锢住他,最后硬生生将他的头摁在自己颈窝里,小声说:“林小东真的很难过,沈躬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