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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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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覃思远和编剧余烟带着大家围读剧本。
其实故事的架构很简单,内容整体围绕着主人公林小东的悲剧一生。从他失去双亲,寄人篱下讲起,到他艰难求学,再到他陷入爱情的短暂甜蜜,而后进入社会,被现实洪流冲击,在经历挣扎与不甘之后,慢慢疯掉,最后在脱离现实的疯魔世界里,获得平静与满足。
故事整体的风格是灰暗的、压抑的。
剧本大家都看过,但不如余烟这几句概括来得让人震撼。
沈躬行凝眉盯着剧本最后一页,轻声问余烟:“冒昧问一下,为什么找我来演这个角色呢?”
余烟客气又疏离地说:“直觉。写完这个本子,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你,总觉得林小东这个人物的某些特质和你有点像。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覃思远比较坦诚:“这个题材太冷,而且我打算抛弃那些花里胡哨的表达,想用白描的手法,偏记录的形式,所以很怕血本无归,我想少赔点,就得找个有热度、演技好、想转型还愿意为角色牺牲的人,这不就是你嘛。”
沈躬行点点头,将剧本合上,伸手摩挲着剧本的封面,指尖在“一粟”这两个字之间流连片刻,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确实很喜欢这个角色。”
白青说:“真的,躬行,你的角色太有发挥空间了。余老师,您什么时候再写个女版的,我倒贴钱都想演。”
覃思远打哈哈:“白青你愿意来演林小东女朋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祁耀庭一听,也说:“覃导也别忘了我啊。”
覃思远笑着点头:“自然自然,在座的各位肯来演剧里的小角色,我覃思远都在心里记着呢。真的,因为没什么投资,剧组穷得很,给各位的片酬恐怕是业内最低,你们愿意来,我真的感激不尽。以后我有戏,肯定优先考虑大家。”
剧情一目了然,余烟的剧本写得完备,下午围读完毕,覃思远让大家先去休息,次日正式开工。
第二天早六点,一众演员齐刷刷出现在化妆室,演员副导助理小玉来盯妆,一见这阵势感动得差点哭了,惊呼:“各位老师太敬业了!一粟剧组了不起!”
姚喜乐在旁边困成狗,打着哈欠说:“通告单上写的就是六点。”
小玉暂时没什么活儿,坐到旁边跟姚喜乐咬耳朵:“我之前跟过一个剧组,早上去化妆室盯演员的妆,男一号死活起不来床,眼看着就要耽误进度,我就打电话去催。结果那个演员就是不想早起,我多打了几遍电话,还被他好一顿骂。我没办法啊,只能去找演员副导说明情况,结果又被演员副导骂了一顿,实在是惨。”
姚喜乐撇撇嘴:“不能迟到早退是幼儿园老师就教过的规矩,只能说这个男演员没素质。”
小玉叹了口气:“没办法,谁让家人粉丝多、后台硬、家里有钱呢?”
姚喜乐歪着脑袋问:“你说的这个人该不会是秦泰宁吧?”
小玉笑得意味深长:“我可没指名道姓。”
姚喜乐虽然经常和沈躬行互怼,但他认为那是内部矛盾,就像从前他天天和陆路吵架一样,自己人和自己人怎么打都行,一旦有外敌来犯,姚喜乐比谁都忠心护友。
秦泰宁是沈躬行的对家,那就是他的对头。他狠狠地说:“肯定是秦泰宁!我以前就在营销号上看过类似的爆料。他和我沈老师一直不合,说实话我觉得他的演技比不上我沈老师一个脚趾头。”
小玉呵呵笑,一时不知怎么应对,她想起昨晚在剧组内部秘密疯传的一条八卦消息“沈躬行和他的帅哥助理有不可说的关系”,当时她还觉得这条八卦纯属无稽之谈,但现在觉得眼前这个心直口快的帅哥助理确实不一般,换做旁人,要想在这个圈子里混,私底下也不敢指名道姓地议论别人啊。
这是个人物,小玉想,以后她有什么为难的差事,完全可以来找姚喜乐聊聊,事关男一号沈躬行整个拍摄进程的配合度,所以这人不但惹不起,还要时时吹吹彩虹屁。
想到这里,小玉附和道:“我也觉得沈老师演技更好。”
姚喜乐微微扬起下巴,露出“算你有眼光”的表情。
现代剧的妆容不复杂,沈躬行今天要拍一场墓地的戏。时间设定为清明节,还是在校学生的林小东用做兼职赚的钱挤夜间火车回老家扫墓。
沈躬行的服装是夹克外套、牛仔裤和白球鞋,配上剪短的头发,整个人年轻了不少。
姚喜乐凑上去打趣:“这还是我认识的沈老师吗?好嫩啊!”
沈躬行淡淡扫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来,没有说话。
姚喜乐愣住,转而看见沈躬行正抱着道具组送过来的一袋纸钱发呆,瞬间就想明白了。
沈躬行在酝酿情绪,从他的妆容变成林小东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入戏了。
姚喜乐悄悄退后,沉默地看着沈躬行微微垮塌的背影,看着他拘谨的坐姿,还有外套上刮开的线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有一点点脱胶的球鞋,心窝隐隐有些疼。
奇怪,他竟然会心疼这样的沈躬行,这让姚喜乐感到很意外,明明那不是真正的沈躬行,而是剧情中的林小东。
这时,副导演在外面喊角色名:“角色好了吗?可以出发了吗?”
众人一起往外走,姚喜乐紧紧跟在沈躬行的身后。有人向沈躬行打招呼,他会小声示意,以免别人打扰到沈躬行。他不懂表演,只是觉得让一个人反复从角色中抽离再沉浸,那种滋味不会太好受。
拍摄地在小镇上的一座墓园里,天气很应景,青烟色的云犹如墨汁在水中晕染开来,缥缈又凄凉,风不大,湿气很浓,偶尔响起一声鸟叫,却衬得周遭更加寂静。
墓园地处荒僻之地,规模不大,荒草丛生,给人一种萧瑟之感。林小东低着头,拎着两个大袋子,沿着小路来到中间那排最里面的位置,掏出一瓶酒、几个水果、几块糕点,还有一束野花,摆好贡品后,他盘腿坐在地上,小声说:“爸,妈,我给你们送钱来了,但是现在只能去门口那里烧,你们记得去取。”
说完,他拧开酒瓶盖子,自己喝了一口,将剩下的酒缓缓浇在墓前:“我现在挺好的,打了几份工,有点累,但总算是熬到了毕业。”说到这里,他略微羞涩地笑笑:“我……我谈恋爱了,本来我是不该谈的,但是她人特别好,我不想错过,以后我会对她很好很好的。我们打算去大城市找工作,大城市机会多。”
说完,他转头看向远方,眼眶渐渐湿润,眼圈发红,淡淡地说:“以后,以后怎么也不会比现在差吧?你们若是泉下有知,好好保佑我,爸妈,我想过得好一点。”
说完,林小东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拎起另一个袋子,奔向集中焚烧地。他买了很多纸钱、金元宝、冥币,旁边的婆婆一边烧纸一边念念有词,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默默地焚烧,呛了满脸的泪。
“卡!”覃思远说:“很好,过。准备下一场。”
化妆组服装组簇拥过来,将沈躬行带向保姆车。今天要在这里集中拍完所有的墓地戏份,下一场是沈躬行工作后回来扫墓的场景,整体造型偏成熟。
沈躬行再从保姆车里出来,完全变了一个人。
普通的平头,略显沧桑的面孔,眼神里没有光,表情很麻木,穿着一件剪裁不太好的西装,微微驼着后背,整个人呈现一种更加垮塌的感觉。
姚喜乐看到第一眼,就想起那日他俩蹲在街上看人,沈躬行所说的“疲于奔命,风尘仆仆”。
这一次,他照旧拎着那几样贡品和一袋纸钱,只不过这次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动作和眼神。现场的氛围很压抑,没有发出声音,姚喜乐在不远处看着沈躬行的背影,被一种浓重的孤寂感笼罩着,下意识捂住胸口,他还是心疼。他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像自己这样在蜜罐里长大的人,怎么会共情林小东的人生。
镜头最后定格在覃思远跪地的背影,与破败的墓园、暗沉的天色浑然一体,覃思远喊完“卡”,工作人员开始动作,沈躬行仍一动不动地跪在墓前,姚喜乐冲上去,看见背对镜头的沈躬行在哭,泪水滚了满脸。
姚喜乐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演员副导李哥刚好路过,想起姚喜乐和沈躬行的“关系”,小声说:“沈老师太入戏了,喜乐你好好安慰他一下,让他快点出戏。”
姚喜乐点点头,但心里懵懵的,这要怎么安慰?他凑过去小声问道:“沈老师,你还好吧?
沈躬行没有回应他。
姚喜乐叹了口气,难为情地挠挠头,看了看周围忙碌的剧组工作人员,硬着头皮伸开双臂,将沈躬行抱住。
在他的意识里,拥抱是最能安慰别人的肢体表达。
覃思远看到,轻咳一声转过头去,其他人看到,互相递个眼色,也没有多话。姚喜乐感觉两人大男人这样干抱着挺尴尬的,想了想,抬手轻拍沈躬行的后背,凑到沈躬行的耳边,小声哄道:“沈老师,你这是在拍戏呢,不是真的。”
沈躬行没说话,任由姚喜乐抱着。姚喜乐窘得想要遁地,像哄小孩一样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哈,大家都要撤了,咱们再不回去就赶不上放饭啦!”
沈躬行噗嗤一声笑了,推开姚喜乐,瞪了他一眼,一边擦泪一边说:“你就知道吃!”
姚喜乐将沈躬行扶起来,拍了拍他双膝上的泥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来拍戏现场,果然是不一样的感觉。”
沈躬行双手插兜,没理他,甩开大长腿,自顾自往前走。
姚喜乐小跑着跟上:“不过我觉得你演得可真好,看现场和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完全不一样。”
沈躬行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姚喜乐,说道:“我不用演,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