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谈》斫海

1、第一章 我叫洪婴，

　　我叫洪婴，我是一只蜘蛛，修成人形是1994年的事，我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我变成人之后的第一个形象是个婴儿，变成人的我被一对老年夫妇捡到了，初中的时候他们相继去世，我就开始在人类的社会上摸爬滚打，他们留给我的除了一座房子，就只有一个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从蜘蛛变成的人，我很喜欢上网，我在网上有另一个身份，嘲唳。我很喜欢结识在网上的朋友们，但我先声明，我不想吃他们，我已经吃了二十几年的饭菜，我不吃虫子，也不吃人。
　　碰碰，她是我的一个网友，我们相识了六年多，她见证过我很多事情，我也了解过她很多经历，其中就包括她的男朋友，Pig朱。
　　Pig朱是一个家境不错的男孩子，只能说家境不错，因为我从未见过真正富裕家庭的孩子，我也无法想象真正富裕的家庭是什么生活。
　　她和Pig朱认识了三个月左右，两个人就坠入了爱河，她告诉我，她听到了爱的声音，我笑着问她“爱也有声音的吗？是什么声音？说来听听。”
　　碰碰笑的很开心，回答我“是爱的海洋汹涌澎湃的潮水声，是微风拂过耳边的淡淡风声。”
　　我想起来中学时期写过一首很非主流的歌，大体已经忘掉了，只记得这句突然想起来的“风与海没有声音，有声音的只是你的耳朵。”
　　她还是笑着，大抵是笑的时间长了，很平静很认真地跟我说“那可能是你还没有找到像我刚得到的这份感情一样的感情。”
　　我摇了摇头，便瘫在了床上。

　　时间来到两个月后。
　　自从碰碰坠入爱河之后，我就很久没再和她联络，她整天忙着恩恩爱爱，我整天忙着整备材料，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新街口，速来！”
　　我们看过彼此张贴在社交平台的照片，所以一出地铁口，我便从人群中锁定了她，还有她身边拎着包的Pig朱。
　　走到碰碰身前，我拂了一下头发笑着对她说“怎么有时间来南京玩，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她轻轻地捶了旁边的男人一下，从包里拿出来了两个护身符“我们上周去了浅草，我帮你求了两个护身符！”
　　我挠了挠头发，试着问了她一下“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求护身符，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帮忙？”
　　她狡黠一笑“我们准备去鸡鸣寺看一看，想找你当个导游！”
　　我摇了摇头“我说呢，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晃了晃我肩膀，说“没有啦，护身符是专门给你求的，只是我在南京举目无亲，只能找你当导游啦。”
　　我耸了耸被她晃得生疼的肩膀，无奈地跟她说“那你是真找错人了，我在南京呆了这么久，从没去过鸡鸣寺，甚至新街口我都没来过几次，上次你秦阿姨来的时候约我来新街口，那是我唯一一次来这里。”
　　她满脸沮丧，像是拼尽全力做一件事，最后失败了一样，她旁边的男人过来扶着她，说“没事，我去查一下攻略，小问题，交给我来就行啦。”
　　我看着她沮丧的表情，突然想起来了很多年前，我很努力地去做了一件事，但最后一败涂地。
　　“行了行了，我去给你找个靠谱的导游行了吧，真是的，多大了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女孩子变脸有多快，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冲过来抱着我的胳臂，大声地喊“我就知道唳唳最好啦！”
　　她旁边的男人伸手做出想要捂住她嘴的动作，用一种很夸张的声音小声说“姑奶奶你动作小点，这么多人呢！”
　　“没事，谁不知道我跟唳唳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哦~”
　　那男人冲我讪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啊，她就这样，你多担待啊。”
　　我又耸了耸肩，说“没事，我已经担待了很多年了，倒是你，以后的日子看起来不怎么好过的样子。”
　　那男人用一种我看不出真假的眼神，宠溺的看着她。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青山在鸡鸣寺地铁口等她们俩，一直到九点半，她们俩才姗姗来迟。
　　Pig朱一脸无奈地冲着我们说“抱歉啊，我们路上耽搁太久了，早知道订近一点的酒店了。”
　　我看着睡眼惺忪的碰碰，就知道肯定是她睡过头了。
　　“没事，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同事的妹妹，本地人，陈青山。”
　　青山从我背后钻了出来，挥了挥手，对他们说“你们好呀，我是青山，青山见我应如是的青山，今天就由我来帮唳哥给你们当导游啦。”
　　听完青山的话，她的眼睛瞪得浑圆“唳…唳哥？？？”
　　我摇了摇头说“我跟青山最开始是在游戏里认识的，我玩的是个男性角色，从那个时候起她就一直喊我哥哥，后来公司团建，她一个人在家，她哥哥就带着她跟我们一起去玩了，准备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我就是嘲唳。”
　　碰碰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说“那唳唳以后我也喊你哥哥！以后要是谁欺负我你就帮我教训他！”
　　“…你能不能像点成年人？”
　　“不嘛不嘛，有唳唳在我什么都放心！”
　　“走了，上山了。”
　　看着我和她嘻嘻哈哈的，旁边的男人像个局外人，但我无意中将余光瞟向他的时候，却没在他脸上发现任何不自然。
　　“想太多了。”我说着摇了摇头。
　　青山从我后面突然说“唳哥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上山了。”我冲着那对在拍照的小情侣一招手，牵着青山率先往台阶上走去。
　　三月的鸡鸣寺，樱花开得正好，一路上碰碰一直在摆出各种拍照的姿势，Pig朱就在旁边一张一张的替她记录这些画面。
　　青山倚在栏杆旁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对我说“唳哥，我带相机了，帮你拍张照吧？难得来一次，我感觉以你的性格应该是不会来下一次了，拍一张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不拍照。”
　　青山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轻地说“好哦。”
　　我看着青山，莞尔一笑“不过是你拍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青山拿出相机瞬间窜到三米开外，冲着我招手“唳哥你把手搭在栏杆上，对，稍微抬头，脸往左边扭一下，对，马上好了哦！”
　　拍完了，青山走回来地很慢，到我面前的时候拿出相机给我看，说“唳哥你看！我拍的好不好！”
　　我无奈地说“你也二十来岁了，像个成年人行不行。”
　　青山仿佛没听到我在说什么，自顾的跟我炫耀相机里的画面“唳哥你看嘛，我拍照技术不错的！”
　　我看着相机屏幕里的画面，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大大咧咧地出现在了我身边，把我的世界弄得吵吵闹闹的。
　　“好看，青山拍的照片，只能好看，不会不好看的。”
　　我看着青山眼睛里的光，不忍心点破她的心思，我不歧视所有性向，也对所有性向都很支持，但我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出现在我身上。
　　“找个机会跟青山谈一谈吧。”我在心里默念着说。
　　青山在一旁抱着相机傻笑，碰碰他们还在不停地拍拍拍，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陈青然。
　　我冲青山招了招手，说“青山，你手机是不是关机了，你哥电话怎么打到我这来了？”
　　青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说“没有啊，开着呢。”
　　我带着三分好奇接起了陈青然的电话“喂，我是洪婴。”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喂洪婴，我陈青然，你收到通知没，出国培训学习的名单出来了，我要去堪培拉学习三年。”
　　我还没反应过来陈青然是什么意思，只是机械性的回了一句“是吗，那恭喜你啊。”
　　陈青然毫不在意我的冷淡，自顾自的继续说“是这样啊，我爸妈还在欧洲玩，我要去澳洲，青山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除了杜梓萌那个母老虎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女性朋友，要不就把青山放你家吧，让她跟着你我放心，主要是这小妮子也稀罕你。”
　　我顿时汗毛倒竖，语气急切了三分“你说什么？不行，绝对不行，我家太小了，住不开两个人！”
　　陈青然不以为然地说“没事啊，让青山打地铺就是了，都是小问题，我一会儿要回家收拾东西，你开车来拿青山的东西还是我给你寄过去，你地址没变吧？”
　　我想了想，决定用比较坚决的方式回绝他“行，住我家可以，一个月伙食费三万。”
　　谁知道陈青然脑子抽了几根筋，我话音刚落他就接着说“好，三万就三万，我回头打你账上，青山的东西我直接给你寄过去了啊，就这样，挂了啊。”
　　我听着手机听筒里的忙音，呆滞的望着面前的樱花。
　　青山悄悄地凑过来戳了戳我，说“唳哥，我哥跟你说什么了啊？”
　　我回过神来，对着青山笑了一笑说“没事，公司之前说要派一批人去澳大利亚的堪培拉参加为期三年的学习培训，你哥入选了，他在电话里说一会儿就去收拾东西，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
　　青山看了看我，说“不急唳哥，先陪你们玩完再回去也不迟，反正他也不怎么待见我，一天三顿饭没一顿在家吃的。嗯…唳哥，他还说什么了么？”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我接电话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对她说“你哥让你暂时住我家，一个月给你三万块的生活费，保存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要用什么时候找我拿，他让我看着你别乱花钱。”
　　我看着青山眼睛里泛出的光，实在没什么办法，只能在心里狠狠地咒骂陈青然这个无赖。
　　我跟碰碰她们俩说了声抱歉，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就带着青山往陈家跑。
　　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车，在我们刚停稳车的时候，刚好陈青然拖着箱子出门。
　　我对副驾上的青山说“你先别下车，我和你哥谈点工作。”
　　青山不知怎么回事，仿佛平时跳脱的性子突然像含羞草一样收敛了起来，只是轻轻地对我说了句“好。”
　　我下车后拿起手里的手机就砸向了陈青然“陈青然你个混蛋，给老娘站住！”
　　陈青然被我砸了个踉跄，站稳之后回头看见是我，不好意思地冲我笑了笑，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嘛，我申请表都是随手一填的，谁知道领导脑子哪根筋抽了，非让我去，我还特地问了，说不去不行，不去扣我奖金，没办法嘛。”
　　我又朝着陈青然肩膀擂了一拳，气汹汹地说“你陈大少爷还缺那几千块钱？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陈青然正想狡辩什么，旁边停下来一辆网约车，他拉起车门抱着箱子就钻了进去“师傅！禄口机场！快走快走！”
　　我正准备对着远去的汽车破口大骂，青山突然又从我背后钻了出来，轻声对我说“唳哥，是不是我去你那住你不太方便啊，要不我自己在家住吧，我能行的，反正平时陈青然也基本不在家住。”
　　我看着青山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狠不下心来拒绝她，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走，带你回家，还有，以后别叫唳哥，叫姐姐。”
　　我捡起地上的手机，突然发现陈青然给我发了一长串“抱拳”的QQ表情，还有建行发来的到账信息。
　　“唳哥，你看什么呢？”青山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好奇地问了我一句。
　　“没什么，你哥把你的生活费打给我了，走吧，晚上给你做顿好吃的，算是你来我家的欢迎仪式。”
　　我看着蹦蹦跶跶跳进车里的青山，心乱如麻，反复地在心里问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优柔寡断。
　　想了一会儿，暗自下定了决心，抽时间去老山见那个人一面，实在不行，就只能用那个方法看一下了。
　　第二天，南京南站
　　“唳唳，别送啦，你跟青山快回去吧，我们下一站准备去枫泾古镇玩一玩，到时候拍了好看的照片再发给你看！”青山还在旁边跟安检员“理论”，碰碰已经在安检里面冲着我们挥手了。
　　“行，到了地方记得报个平安，我担心你死路上。”
　　她冲着我扮了个鬼脸，说“行啦，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也该找个男人管管你啦，用不用我给你介绍介绍呀？”
　　一旁理论失败垂头丧气回来的青山一听到她说要给我介绍男人，立马把头抬了起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别管她，她自从谈了恋爱之后就像个疯婆子一样。”
　　我转脸又对着碰碰说“还有话要说没有，没有我得送青山去画室了，你们小两口去天涯海角甜甜蜜蜜我都不管，别在我眼前碍我眼。”
　　她看着我和站在我旁边的青山，故意假装扮着不可思议的样子，冲着我大喊“唳唳你不会喜欢青山吧！？难怪一直都护着她跟老母鸡护着小鸡崽子似的，怪不得你对那些男的都没兴趣哦！原来对男孩子不感兴趣啊？”
　　青山红着一张脸在地上用鞋尖试图抠出一间三室一厅，我见状转身对着她说“闭上你的嘴，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我是对男孩子不感兴趣，但我也没说过我对女孩子感兴趣哦，我压根是对谈恋爱不感兴趣！”
　　说完这话我心虚地回头忘了青山一眼，发现她没什么异常的，正好这时Pig朱也过完了安检，我们互相又道了个别就分开了。
　　送青山去画室的路上，我突然看到鸡鸣寺的宣传画，转过头对着青山说“你听过风与海的声音么？”
　　青山扭头看了我一眼，问“唳哥你说什么？”
　　我眨了几下眼，说“你近期的课重要么？”
　　青山转脸看着我不解地说“还好啦，现在主要是练习了，没什么要学的东西了。”
　　碰巧直行绿灯转黄灯，我打了个转向就掉头往回走，眼睛看着前方的车流，对青山说“打电话跟老师请个假吧？上次去鸡鸣寺什么都没干，景色也没怎么看，陪我再去看一眼，好好转一转。”
　　青山拿出手机给老师发了条消息，说“我跟老师打完招呼了，唳哥你怎么突然要去鸡鸣寺，你一般不是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么？”
　　我顿了顿，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去看看，偶尔去寺庙拜一拜，求个心理安慰也挺好。”
　　青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仰在座椅上和我一起看着前方的车流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