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花：倒写山河令》Aomia

6、一段往事一壶茶

　　“你小子啰啰嗦嗦说得我头都疼了。我也记不住你那一二三的，和你那呆子师父一样，说话文绉绉的。”叶白衣白了周子舒一眼说。
　　“得了，我还是给你一次讲清楚吧，免得你又在那跟我六七八。” 叶白衣又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用手指敲着桌面吆喝，“口干舌燥的让人怎么说，你去给我整点好酒好菜的来。”

　　周子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叶前辈，您在这世间享乐，我去做个活死人，虽然您保我山庄周全，但这交易我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况且您也知道，山庄七七八八的都死差不多了，就剩我们这些呆头呆脑的小兔崽子，做的饭难以下咽，至于酒么……晚辈实在不知家师藏在哪里了。” 周子舒第一次惊叹于自己竟有如此说假话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才能。不过他此时真得没有任何心情整治一桌酒菜，这交易若成，自己既得做个活死人，又不能再见到山庄其余八十人，若不成，自己与山庄估计也得消失在这江湖上。两头算来，他都堵得慌。

　　“不过眼下倒有上好的蒙顶石花，叶前辈可愿品鉴？”
　　师父的书房里常有一罐好茶，或雀舌，或白芽，喝完一罐即换，总不相同。师父走之前两月，才新装了上好的蒙顶石花进去。如今茶还剩下半罐，人却已经不在了。周子舒此时心中深感无力，甚是怀念师父，想着若泡一壶师父留下的茶，或能若师父在侧，三人对饮，总好过他与叶白衣这个怪人在这里四目相对谈交易。

　　“蒙顶石花好啊！若教陆羽持公论，应是人间第一茶！快泡上一壶来！”
　　周子舒觉得叶白衣有时候像个孩子，上一刻还要酒要菜，此时一听有好茶，又全然忘了酒菜之事。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吧，周子舒心里暗自忖度。

　　四季山庄依山傍水，庄内长备取自山泉的活水，山泉水独有甘味，师父说宜茶水品重在于甘，只有水甘，方能出茶味。周子舒取水煮沸，置三茶碗于桌上——这是师父书房常用的一套唐越窑秘色瓷茶碗，颜色青中泛黄，与屋外竹林颜色相得益彰。待水稍稍冷却，分别倒入三茶碗各七分满，投茶于碗中，茶叶在水中逐渐伸展开，蒙顶石花独有的香气也飘散开来。

　　师父爱酒，也爱茶。师父说，酒能通神，茶能通幽。不似梅林起酒时那般热闹，师父泡茶时没有孩子爱看，只有子舒会趴在桌边，细细地看着师父冲泡，师父打趣他说：“果真是个小圣人，小小年纪，不跟你那些弟弟们去疯玩，来这看我泡茶。” 子舒也不语，只是抿嘴笑。
　　他或许不是爱看泡茶，而是爱听师父讲故事，只要子舒趴在桌前，师父都会把茶叶、茶具给他讲个通透。师父茶中最爱蒙顶石花，他告诉子舒，相传西汉年间，甘露道人茶祖吴理真禅师亲手在蒙顶上清峰甘露寺植仙茶七株，此为蒙顶石花的来源。白乐天有诗云“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渌水》是古琴曲，曲调沉稳流畅最能静心，就如同品着蒙顶石花，似与故人对饮，超然物外，心情舒畅。蒙顶石花是细嫩名优的绿茶，应用上投法泡茶，即先放沸水，待水温稍凉，再投茶其中。可若是茶条松散的茶，则需先投茶，再放水，否则会使茶叶浮在汤面。人与茶一样，一茶一个喝法，一人一个活法，不可勉强他人，更不可将就自己。

　　袅袅的茶香中，师父好像还在那片竹林，还在这间书房。
　　周子舒将第一杯茶先双手奉给叶白衣，又置一杯于桌子另一边，最后在自己面前放了一杯，却没有端起。

　　叶白衣见他备了三杯茶，沉默了半刻。又似故意打趣道：
　　“见你这泡茶的一招一式，你小子倒是个惯会享受的公子哥。”
　　“不敢，晚辈既不会享受，也不是公子哥。只是家师留下的茶，不敢随意玷污了。 ”
　　“你也坐下喝，你这么拘着，看得我怪累的。”
　　“家师不举杯，晚辈自然也不敢举杯。” 周子舒语气淡淡的，好像他真得在等他师父举杯似的。

　　叶白衣抬眼看了下周子舒，伸手拿起桌边那杯茶洒在地面，青砖石瞬间升腾起缭绕的水汽。
　　“喏，你看，你师父喝了，你也喝吧。”
　　周子舒被叶白衣这举动惊住了片刻。心了叹了口气，觉得无奈却也只有如此了。于是他也端起茶杯，坐在了叶白衣对面。

　　叶白衣就这样给他讲了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讲到了容长青创立鬼谷，讲到了六合功法的由来，讲到了容长青之子不服管束一意孤行，盗取秘籍，建立武库，却最终走火入魔，被群起攻之，死在青崖山下。故事跌宕起伏，周子舒却觉得十分无趣。一个时辰的故事，周子舒就只听到了一个“贪”字。六合功法、武库创立、容炫之死皆出于对武功化境，独步江湖产生的无厌足地追求、占有的欲望。四季山庄虽非清规戒律之地，师父却也曾不断用《大乘义章》告诫众弟子说：“于外五欲染爱名贪。对自己不可取之事物强行取得时，贪与爱为同体异名。” 在此意义上，容长青创立鬼谷奢望凭一己之力渡化众生也是贪。师父说，世间人人皆有五欲，若一味戒之，则了无生趣，若一味纵之，则生贪念。周子舒也曾问过师父，多少算戒，多少算纵。师父指着窗外山水说，人心难测，平衡难取，顺其自然，顺四时变化则为不戒不纵，有人来自会有人去，有人生自会有人死，有人好自会有人坏，勉强不得。
　　周子舒此刻异常怀念师父，这世上纷纷扰扰皆为琐琐碎碎，皆比不上山庄里的风花雪月。只是师父一走，师叔伯们一走，自己再无力维持这世外桃源，难免要搅进一场人心鬼蜮。

　　故事说完，叶白衣与周子舒都良久不语。
　　“你可听出些什么？”叶白衣问。
　　“贪欲罢了。” 周子舒沉吟片刻，只说出这四个字。这故事中的人都是自己的前辈，很多都已故去，他不想再评头论足。
　　“你能说出这四个字，我甚是欣慰。”这是周子舒第一次听到叶白衣说出一句完整的好话。
　　“我曾用绝世武功、长生不老对你几番试探，你皆嗤之以鼻。又深知此间纷扰皆贪欲作祟，可见你绝非有贪念之人。六合功法实为魔功，修此功者这必不能有贪念，否则必为祸世间，甚至殃及自己走火入魔。这也是我们为何不愿意将此功传于容炫的原因，没想到他却……”叶白衣轻叹一声，没有说下去。

　　“现在我来回答你那三个问题。”叶白衣另起话头。
　　周子舒心想，这人年纪这么大，记性还好，讲了这么长一篇你争我夺弯弯绕绕的故事，还能记得我那三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我很喜欢这一段的周子舒，他的少年时光一定就是这样的“白富美”，所以即使他当个随意所欲满脸胡茬破衣烂衫的浪客，也挡不住他心中的火，眼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