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十年生死两茫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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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吴锦卿，字华潇。
就在刚才，我醒来了，捡回了一条命，却弄丢了一个人。不对，一只鬼，傻乎乎的。
说起来这只小鬼，就算是忘了我，居然都能颠颠跑来找我，那一瞬间我不知道是什么感受。
想当年那只小鬼还披着人皮的时候，和我兄长打过一个赌。哦对了，是两个赌。赌什么呢，赌他俩能不能飞升成仙。结果很显然，一个做到了，一个失败了。
你问我做到的是谁？是我兄长。很出人意料对吧，毕竟人尽皆知，我与兄长的天资，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然我不是看不起兄长，兄长对我很好，起码在我遇见那只小鬼之前，没有谁比他更疼我。
兄长成仙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死了，却因为机缘巧合，成了冥主。也是他成了冥主之后，我就料到了那个人的结局。
为什么呢？因为，此界大道有缺。
湘清界和无明界两小界合称焕晴界，不过是这三千大世界中的一个，也曾辉煌一时，代代皆有修者飞升。可千年前仙魔两界大战惹得生灵涂炭，不少世界直接湮灭，焕晴界勉强得存，但代价就是——仙、佛、妖、魔、灵、鬼六道有缺。鬼道崩塌，从此众生只知轮回不知鬼修。
兄长成了冥主，发现了这一点，却无能为力。他眼下只掌管轮回转世，却难以重建冥界鬼修道统。六道失一，大道有损，飞升成仙也就成了笑话。
而那个傻子呢，天资过人，心比天高，誓要修补天道开辟仙路，但是，偏生命比纸薄。他之一生命途多舛，寿元短暂，注定难以登临极致。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我问他无人指引，他为何要修仙，他爽朗一笑，“我修仙啊，目的俗得很，就图个长生不老，飞不飞升的不重要。”我原以为他在开玩笑，却不知真相往往都是最难以接受的那个。
我们携手走过五十载，潜心修炼，游历江山，赏遍世间最俊秀的风景，喝遍世间最醇厚的美酒。最后，我还风华正茂，他已垂垂暮矣——好在修了仙，芳龄永驻，还是那张俊脸，不然那时不已成了小老头？
他看着我，紧握着我的手，“卿卿，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有些疯狂，你……支持我吗？”
我怎么可能反对呢，明知故问。
他笑了，“可别后悔。”
我预感到事情不简单，可当我知道真相时，真的生了退意。
他要我帮他制造飞升假象，让世人重新燃起飞升的希望。而他呢，以身证道，拼了神魂尽散的危险，要修补鬼修道统。
所以，两个赌约，那个人全赢了。
他走后，我耗尽天材地宝才营造出那副“飞升”盛景，也确实如他所愿，所有人几乎都燃起了斗志。可他没料到，那些人的浊气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安分守己潜心修炼，倒是传了个莫须有的流言，我的生活也被搅了个透彻。
那时我心如死灰，再加上这么一折腾，居然产生了厌世之感。可又想着，我就这么下去了，那个人见了我还得婆婆妈妈说我，还是好好活着吧。
于是我先来到了菩提境。如果说这千年过去还有几个门派仍能保持本心的，这菩提境就是其中之一。就算是天下大乱，估计这帮和尚连眉都不会皱一下。
我和无悲大师交情莫逆，促膝长谈了几天几夜。
话题无非就那么几个，我尽力避开有关那个人的事，可天不如人愿，或者说执念太深，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无悲大师就抿嘴微笑，捻须静听，直到我实在没忍住提到了那个人，大师慢悠悠开口道：“阿弥陀佛，是劫是缘，贫僧不敢妄言，可贫僧观萧施主那般心智，定不会就此消亡，吴施主是当局者迷啊。”
我心里一动，“还请大师指点。”
无悲继续捻须，笑着摇摇头，“佛曰，不可说。”
我也不好多言，拜别大师回到无恨山。湘清界这般风气我早已看不惯，干脆利落，用芥子空间把山一装，搬到了无明界隐居。
无明界人世冷暖走一遭，倒也别有风味。那天在街上闲逛，突然看见一颗半死不活的树苗。
卖家是个给富贵人家养育名花珍草的，铺子里百花争奇斗艳，看得我眼花缭乱。可偏生我就注意到了那株蔫了吧唧的苗苗，估计卖家也是看它没了生气，懒得理，就把它往角落里一丢，瞧着可怜兮兮的。
此时我倒是生出了同病相怜之感，现在我还活着真就不知是为了什么，兄长倒也能从冥界抽身来看我，可回到人间，他的修为就被限制在了生前的模样，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那个人那么折腾他他却无法还手，而且待久了，对神魂也有损伤，每次匆匆来匆匆走，没什么意思。
就这样我甚至连银子都没花就把它带了回来，栽在山顶，每日也不下山了，精心照料着，时不时输点灵气助它恢复生机，久而久之，真就长成了参天大树。一树银花竞相绽放，没有一丝艳色，却开得轰轰烈烈。想了想，就叫它泪千行吧。
就在泪千行第十次开花时，那个人，不，那只小鬼回来了。就在那傻笑着看着我，憨乎乎的，真是，与他当年那般狂放不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还真就没投胎转世，兄长兑现了诺言，记忆没了，修为还在，但是鬼道有缺，注定无法修炼。阴阳两隔，普通凡人也是看不见他的，他也没法像当年的鬼修那般接触到人间事物。
怕他觉得自己是异类，我用灵力裹住他全身，把他要拿的东西全都事先碰一遍，再将触感模拟给他，骗他说我故意施法让人看不见他。
那天听书，说书人还真是个修者，当众讲起了美人榜。要我说，弄这东西纯属吃饱了撑的，前三自不必说，那个人，我，兄长。要是让那个傻子听见了我的真名，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夜里我去找了那个说书的，果然他认出了我，我给了他不少钱，让他离开这里。
岁月如梭，那个小鬼的修为果然出了问题。灵力日益减少，再不回湘清界，他的修为会耗损得更快。我咬咬牙，冒着风险带他回了那个伤心地。
回去之后我就开始为了保全他的修为神智四处奔波，果然引起了那帮狼的注意。那天几个人来追杀我，好在我修为此界无敌，尽管对面敌人凶悍无比，也不过是受了点轻伤就解决了问题。正好，还遇见了兄长。
兄长看见那只鬼如今模样，私下里也劝了我好几次，放弃他吧，让他入轮回，保全神魂要紧，缘分天定，感情可以来世再培养，都被我拒绝了。兄长万般无奈只好答应，自己回了冥界。
其实受重伤之前我就料到会有那么一天，可没想到居然来的这么快。那帮“大能”也出了山，我拼死才甩开追兵回了无恨山，可也知道我就是藏得再隐蔽，迟早都会被发现。
那个傻子想要耗修为给我治伤，怎么可能，他本就已经衰竭到了一定地步，还想耗费修为不要命了吗？迫不得已，我动用了底牌，除非兄长决定出手，否则就是他有前世那般阵法造诣也别想破开。当然，蛮力足够大也不是无法，可他那点修为，注定是无解。
之后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再醒来，我真的要疯了。
那只鬼的身形几近透明，倒过来想也知道他用了禁术，否则外面那帮人早把他碾死了。我冲他狂吼，可不过是困兽之斗，我这只兽，被困在笼子里，根本无法拯救他将散未散的神魂。
“你要走了？”
——求你别走。
“没什么话要说吗？”
——求你告诉我你要留下来。
“再也不回来了？”
——求求你，留下来。
“那你当初回来干什么？！就为了让我再眼睁睁看你离开一次，自己却无能为力，还得为了什么大义再帮你处理后事？！我不稀罕你施舍给我这条命！你轻飘飘撒手走了，我呢？！每年这个时候给你烧香祭奠你，自己伤心给自己看？！”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在这世上活着。我已经行尸走肉一样活了那么久，为什么你还要点亮我的希望，却亲手把它掐灭？我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所求的，不过只有你罢了，我求你，活下来好吗……
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没有眼泪可流了。气撒完了，我出奇地平静，就看着法术袭来，正中眉心。
当然是没用的。我就是拼了这身修为不要，也绝不会让这些记忆消失，绝不会。
我强撑着，拼命地把这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再拽回来，东拼西凑，小心翼翼，说什么，我也不会让这张脸就这么消失。别说是让我全都忘了，就算是让我把这份感情降个档次，我也绝不允许。
天亮了。原来是那个小鬼彻底消失了，阵法没了阵心，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雨过天晴，烟消云散，金光大作，霞光万丈，百鸟欢鸣，万兽臣服。我瞪大了眼，仙门，居然真的开了。
这……就是值得他用两次生命换来的飞升大道吗？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想毁了这害人的东西。
星点亮光闪烁，聚拢成一团，划过天际，消失在世界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