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柏》隐匿的海

2、凡人只見情絲萬縷，紅繩相系一無所知（二）

　　兩隻金邊鹿皮鞋架在副駕駛的座上，筆直的金色長褲，金色絲綢馬甲，金色西裝外套，攤在奔馳裡的這位金色公子，正是上海煙草局局長的少爺金昊。金昊一路上想著今晚要用什麼計策抱得美人歸，“老高，你待會去幫我買束紅玫瑰，要水靈兒的”，吩咐完老高，他猛吸一口沉香煙斗，也不吞下去，技藝高超地吐出圓潤的煙圈兒，再細細地嗅著菸草味兒。用他家老爺子的話說，“上好的菸草得嗅，不可吞。” 司機老高正應著：“好的少——”

　　“叭——” 一聲渾厚而有辨識度的鳴叭響徹街道上空。

　　老高猛地煞車，不再往前開，識趣地把車開到旁邊的馬路牙子。金昊因這突如其來的煞車轉彎失去重心猛地往車門撞去，嚇得大口吸氣反而被上好的烈煙嗆住。金少爺狼狽地爬起來，咳嗽不止，破口大罵：“戳！”

　　老高一邊驚慌道歉一邊解釋：“少爺對不起！您有受傷嗎？剛剛那是安總督家的鳴叭，小的實在不能......”

　　金昊發狠地轉過頭看著遠處開來的勞斯萊斯，淬了一口，“姓安的每次都冒出來壞我好事，新帳舊帳我遲早要算死他！”

　　金家奔馳後面所有的汽車都分開挪到兩邊，前一秒還擁堵的街道奇蹟般地空出來一條車道，一輛簡約奢華的勞斯萊斯暢通無阻的從遠處駛來，街道兩邊的行人都駐足探頭觀望。

　　正巧，綠燈亮了。

　　秋晴只來回盯著遠處的書店和對面的紅綠燈，對身邊的車流毫無察覺，只當是普通的喇叭。就在老闆已經收攤收得差不多了，她終於看到心心念念的綠燈，於是秋晴立刻拉著秦小娥過馬路。

　　當然，秋晴還是有過馬路的安全意識，會左顧右盼看一下路況。正要走到馬路中央，秋晴看到一輛顏色很好看的汽車像是不打算停下似的，心想，這車怎麼這麼沒禮貌，別的車都遵守交通規則停了下來，沒看見這裡有兩個活人嗎？

　　勞斯萊斯車內，季庭為安家開了好幾年的車，從未見過這種景象，他不確定要不要停下來，但又不能硬生生撞上去，轉頭猶豫地問：“安少爺，您看這？”

　　後座的安柏，早就看到這兩個急匆匆冒出來的人影，只是越靠近越看清盯著車輛的少女神態，眉宇聰明，臉龐又帶著點稚氣未脫，從未見過的靈動可愛，讓他忘記喊停。“快停車。” 經季庭提醒，快要過線了，安柏趕緊吩咐。

　　坐在安柏旁邊的陳敬文第一次聽到安柏哥著急的語氣，詫異地望著他，忍不住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車外。

　　秋晴緊張地皺眉盯著這輛車，想要和它進行眼神交流揣測行駛意圖。可惜車窗太黑，啥也沒看見。“秋晴，我覺得我們好像不該過馬路。”秦小娥看了看身後的行人並沒有跟著綠燈走，顫巍巍地對秋晴說。

　　秋晴疑惑地轉過頭看了看秦小娥，又看了看她後面的行人和車輛，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停下來，但好像她們正處於目光注視的中心，或者說，事件的中心。這時，勞斯萊斯緩緩地停在斑馬線外，秋晴的正前方。當周遭所有的行動都靜止之時，空氣中瀰漫的尷尬真是令人窒息。秋晴心虛地轉回頭，不敢再和這輛車對視，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一副低眉順眼良好公民的樣子拉著秦小娥快步走完漫長的斑馬線，動作僵硬得不行。

　　坐著車裡的三個人看著秋晴這拙劣的演技，心覺無語又好笑。季庭用佩服的眼光目送秋晴走過斑馬線，陳敬文倒是若有所思，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扭頭要跟安柏哥說，竟然看到一貫理性沉穩的安柏哥在微笑，是平時看不到的直達眼底的微笑。

　　“安柏哥，你今天好奇怪。” 陳敬文試探地說。

　　“有嗎？” 安柏的笑意還未完全退去。

　　陳敬文看他心情大好，繼續說：“有啊，感覺是因為剛剛過馬路的第一個女學生，她好像是我媽媽的學生。”

　　“喔？你們認識？” 安柏問。

　　陳敬文繼續說：“倒不是，只是我有幾次去師範大學找我媽的時候，碰見過她，她是我媽的得意門生。況且，她身上的長裙就是國立上海大學的校服。”

　　說完，勞斯萊斯停在了溫柔鄉的門口，後面緊跟著還有一輛加長林肯。

　　门童小平謹慎周到地迎接重中之重的貴賓——上海四少，“少爷们今晚怎么来得这么早？” 小平一边哈腰往里带一边打招呼。

　　这一行四人，是上海大名鼎鼎的四少，身世显赫，富可敌国。看到他们，就知道老天造人的时候也会偏心眼，有些人已经含着金汤匙出生了，还偏要有俊美的皮相。这样财貌双全的香饽饽，怎么不可能让全上海的女人都拜倒在他们的裤脚下呢？

　　“當然是來抱美人回家！” 先聲奪人的是赵家大少赵秉麒，穿著一身眼花撩亂的碎花西裝，白底細麻上綉著密密麻麻的紅玫瑰，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褲腿，就差沒把紅玫瑰本人的畫像綉在胸前。油頭墨鏡，放荡不羁地搶先走在最前面。

　　這位趙大少爺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趙老夫人老來得子，趙家上下對這位大公子百依百順。趙家在上海的商業勢力不容小覷，趙老爺子把家族企業的大部分股份都轉到了趙大少爺的名下，全給他當花天酒地的本錢。趙大少爺穩坐花花公子寶座的本錢不只是財富，還有他妖孽的容貌。他繼承了趙老夫人年輕時一雙勾人攝魂的媚眼，五官俊俏之餘帶有一絲陰柔，既多情，又癡情，是個萬劫不復的情種。

　　趙秉麒甩了甩腰間的紅玫瑰形狀鑰匙扣，“紅玫瑰不是複出麼，你們王大老闆可金屋藏嬌了好多年，終於肯放出來了，我們幾位爺兒當然得來捧捧場。”

　　趙大少爺轉身對從林肯另一邊下車的人說：“二弟，記得幫我拿一下玫瑰，我今天的造型可不能整亂了。”

　　“知道了。” 趙二少懶洋洋地應著。趙秉麟是趙秉麒同父異母庶出的弟弟，趙家四姨太所生，僅僅因為晚出生趕不及當上大少爺，得到的寵愛雲泥之別。趙秉麟沒有得到趙家的股份，卻是一個老謀深算的經商好手。趙老爺子看出他的才能，把公司的事務交給二少爺打理，但賺到的錢全都給大少爺花。

　　相比之下，趙二少的穿著就普通多了，簡單的一套黑色西裝，隨意的敞開外套，露出有些皺褶的白襯衫，帶著剛從繁忙的公司事務脫身的不修邊幅，陪著情場浪子來湊湊熱鬧。雖然不是趙家風頭最甚的少爺，但趙二少的長相也十分出眾。人們總是見到他工作的樣子，稜角分明的側臉，凌厲的單眼皮，簽字時骨節分明的手腕，還有談話會若有若無抿嘴的薄唇。讓許多女下屬明知趙二少是對女人棄如敝履的薄情之人，都想要飛蛾撲火一番。

　　小平眼尖兒，看到了平日裡沒來過的小少爺，畢恭畢敬地問候：“陳少爺您可總算來了，上海四少一同蒞臨溫柔鄉，真是蓬蓽生輝！”

　　“嗯。” 跟在安柏身旁的小少爺不情不願地應聲，陳敬文剛剛滿十八歲，今晚算是被脅迫來的成人禮。陳敬文自幼在書香門第中長大，祖父是清代狀元，父親是上海教育部部長，母親是國立上海大學的教授。家教嚴格之餘也接收先進思想的熏陶，尊師重道，尊重女性。陳敬文從不跟來溫柔鄉，他反感這個把女性當作玩物的地方，只是今天剛成年拗不過，被強行提溜過來。

　　陳敬文穿著素白的文人大掛，腰間別著祖傳的玉佩，零散的瀏海襯著青澀的臉龐，明眸皓齒，妥妥的一個白淨書生，讓人想要與其花前月下徹夜長談之後，再一把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