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凡人只見情絲萬縷,紅繩相系一無所知(一) ...
-
民國初年的上海,紙醉金迷,繁華如夢。白日裡,十里洋場車水馬龍,永遠載滿了人的電車在繁華的城市中心橫行霸道。相比之下,公交汽車倒是乖乖停著,等待最後一個奔跑而來的乘客擠上來後,哼哧哼哧地開始趕路。
車上的工人睡眼惺忪,學生們卻總是精神奕奕,拿出書本焦急地開始背誦待會上課要抽查的課文。比較背的學生,背著背著抬頭突然看到順路去學校的先生,正沖自己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
街道兩邊的高樓全都掛滿了巨大的招牌,它們爭先恐後地簇擁著,美人必備“雪花膏”、零食極品“冠生園糖果餅乾”、還有達官顯貴追捧的“亨得利進口鐘錶”等等,這些知名大品牌日以繼夜地佔據著上海民眾的眼球,繼而侵佔人們腦中的消費觀,成為高級生活水平和社會地位的象徵。
這些金光閃閃的資本之下的生活本真面目,是上海普通老百姓的血與汗。賣報的小男娃大清早就扛著比手臂還長的大摞報紙,在人群中奔跑著叫喊:“賣報咯賣報咯!萬人迷紅玫瑰重回舞台!今晚溫柔鄉開演咯!” 今天買報的人特別多,小男娃裝銅板的髒布口袋甩起來格外地響,他驕傲地甩動口袋跑向紅綠燈底下的小女娃。小女娃每天都出來賣花,可惜她太害羞不懂叫賣,回家老是挨罵。
小男娃興沖沖地跑到女娃面前,豪氣地說:“今兒個你不用挨你娘的罵了,給!”掏出大半銅板放進她的口袋裡,“餓了吧?走,我給你買麵包去”。陽光底下,兩個小娃手牽手,洋溢著笑臉走過斑馬線。小女娃不懂報紙上每天紀念的英雄是什麼,她只知道,眼前的小身影是她的大英雄。
流動的小商販與警衛鬥智鬥勇,推著糊口的小三輪出沒於巷口街尾,給同樣忙著為生計奔波的鄰里街坊飛快地準備好美味的早點或午飯。偶而碰到個摳搜點兒的大爺會嚷嚷:“哎哎多加點醬,多加個蛋,有撒子啦”。小商販陪著笑臉婉拒:“我昨個被抓了,賠了很多個蛋進去啦。加蛋得另加錢,米道老靈額!”
大爺不情不願地加了錢,拿著早點坐上旁邊的人力車。人力車夫吆喝一聲:“儂坐穩叻”,便撒開腿大步跑起來,儘管跑一趟只能賺3毛錢,車夫依然使出渾身的勁兒,彷彿全力向前跑就能奔向光明的未來。
這座城市的人情煙火,在不同際遇、相同掙扎的無數生命的交互中迸發。世界不需要創造永動機,人這種動物本身就是永動機。堅持生活的拼搏、後代生命的延續,都是永不停息的活力。而這種活力可以影響一方土地,塑造一座城市,創造複雜的生活百態。
一入夜,白日的烟火气被汗如雨下的车夫一溜烟儿拐走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种生命力才刚刚开始苏醒。辛勤勞作的一天的工人聚在樹頭下納涼,蹭著不遠處的樂攤的崑曲聽聽;浪漫的小情侶們手牽手在幽暗的河邊散步約會,家人朋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去看手搖電影。
外灘邊上,高樓林立,鱗次櫛比,人頭湧動。普通老百姓逛著五光十色的夜市,看看有啥新奇的小玩意兒;富商名流坐在眺望江景的高級酒店裡,一邊品嚐著西餐一邊欣賞著霓虹不夜城。誰都有資格陶醉在大上海的懷抱中,在特定的條件下,快樂是平等的。
而今晚,這座城市的聚焦中心是最有名的夜總會——“溫柔鄉”。溫柔鄉本就是一個一擲千金、門庭若市、達官貴人趨之若鶩的地方。然而,這是一個比平常更加特殊的夜晚。往日風馳電掣的西洋豪車像烏龜一樣慢吞吞地堵在路上,一字排開的福特、雪芙蘭、別克、凱迪拉克等霸佔了整條主幹道,像他們的主人一樣趾高氣昂。
“秋晴,快點啊,不然書店就要關門啦!” 秦小娥在秋宅門口喊著,“我就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屋子深處飄出來。秋晴飛快地扒啦一大口飯菜,抓起自己精心縫製的小錢包就往外跑。秋母眼疾手快抓住她,“你趕著去做什麼呀,門外的是小娥嗎?”
秋晴全力衝刺被一把扯回來,急得願地跺腳:“我要去買明天家教用的書,書店要關門啦,別讓人家小蕙久等!”
秋父瞥了一眼她這著急忙慌的小樣兒,教訓了一句:“一點都不沉穩,哪像個女孩子家家。”
秋晴正要理論,生生忍住了。瞬間笑靨如花,她用蘭花指輕輕地拿開秋母的手,迎上兩人鄙夷的眼神,兩手乖巧地放在腰側優雅地作了個揖,尖著嗓子擠出蚊子般的聲音:“父親母親,小女先行告退了。” 說完慢慢地走到他們身後,正準備邁開跑。
秋父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夠錢嗎?” 秋晴一下子恢復正常,理直氣壯地回答:“夠!我可是獨立自強的先進女性!” 然後一溜煙兒衝出門去,徹底沒影兒。
“早點回來啊!”秋母沖著她快速消失的背影急忙囑咐。“唉,都大學生了,還像個小女娃似的。”
秋正戎夾了塊魚肉到太太碗裡,叹道:“小囡從小到大都這樣,不懂圓滑世故,以後的路會很難走。”
林櫻擔心又無奈,女兒要是能過簡簡單單的生活,平安度過平凡快樂的一生,不懂圓滑世故也罷。只是林櫻被母愛蒙蔽了雙眼,他們盡力讓秋晴接受先進的教育,也就必須承受下一代在開化思想抉擇下的人生新方向。
而不管哪個年代,在社會革新的鴻溝面前,以愛之名的親人也許看得見這種變化的必然,然而失去控制和理解無能的恐懼,讓他們拒絕接納和放手。這種恐懼的控制慾流淌在這個民族的血液裡,代代相傳,很多情況下都兩敗俱傷。
秋晴箭步衝到小娥面前拉起她的手道歉:“小娥不好意思啊,我媽今天下班完了,做飯也晚,又不准我不吃,讓你等了一會不好意思!” 秦小娥連說沒事,“你的小錢包好好看啊!”
“我也覺得!我特別喜歡這個藍紫色!” 秋晴開心地說。
接著兩人趕緊向外灘的博雅書店跑去。
“你確定博雅書店有你要的書?” 秦小娥邊跑邊問。
“有...我...呼...讓老闆...留了。”秋晴上氣不接下氣。
秦小娥見她這副鬼樣子,攔停秋晴,“快到了,我們走過去吧,你剛吃完飯不能跑吧?”
秋晴靠著紅綠燈的桿子,喘了好一會,才說:“不,我只是純粹跑步不行。”秦小娥有點無語地聽著她這麼坦誠的回答。
“為啥今天這麼多車啊?” 秋晴終於不喘了,看清眼前這條主幹道全堵滿了不認識但一看就很價格不菲的汽車。秦小娥指了指汽堵車的方向,“今晚紅玫瑰重回舞廳,這些人都是去溫柔鄉的。”
“紅玫瑰是誰?怎麼吸引這麼多人?”秋晴繼續八卦。
秦小娥努力回憶媽媽說的話:“聽說十年前她唱了首紅玫瑰一炮而紅,被稱為上海第一小姐,沒唱幾年突然隱退了。不僅沒演出,私底下也很少有人見到過她,聽說是被溫柔鄉的王大老闆包養了。”
秋晴狐疑,“嗯?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秦小娥朝她翻了個白眼解釋道:“你忘了嗎,我媽媽是開成衣店的呀,紅玫瑰來訂做過服裝。我媽說如果狐狸精能轉世,那肯定就是紅玫瑰!”
“這是稱讚嗎?”秋晴哭笑不得。
“當然不是!我媽說,全上海的女人都討厭她,因為全上海的男人都被她迷住了,上海的正經的小姐們都巴不得她不要復出。”
“害怕自己會被取代是麼?那些只會端架子的小姐,就算沒有紅玫瑰,也一樣很容易被取代啊。不過我現在倒是很想去看紅玫瑰了呢,見識一下迷倒全上海的魅力是什麼樣的!” 秋晴兩眼發光。
秦小娥一盆冷水澆下來:“別肖想了,溫柔鄉入場一次的費用是我們一年的學費!”
秋晴像洩了氣的皮球,“原來不是想嫖就能嫖的呀......”, 她看到遠處的博雅書店老闆走出來收攤,回過神來,“怎麼這個紅燈這麼久,書店快關門啦!”
溫柔鄉的門童小平站在門口格外賣力地迎接到來的客人,絲毫不敢怠慢,腰鞠得像大蝦似的,小眯眼兒笑沒縫兒了。托他小兄弟片兒請病假的福,小平這泡尿已經憋了倆小時,可他哪敢讓這些天皇主子稍等片刻,自己這條賤命分分鐘被碾得稀巴碎。眼前一輛熟悉的奔馳正要駛過紅綠燈街口過來,小平提了提褲腰帶,抵抗更強一波的尿勁沖擊,弓腰踱步走上前去準備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