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荒唐》人月刀

13、心结 端午节前后

　　端午节前后，纪子的父亲木先锋满心欢喜的等着两个女儿从外地回来过节，窗户上的喜字已经开始泛旧，倒是门口新帖的对联让木先锋感觉一切都是前程似锦的好日子，耀眼的红让来往的路人都是一片的妒忌，不怀好意的盯着这一家，也曾想这屋里也是死过年轻的人的，窗花就是对外边儿虎视眈眈的人最有力的回击，怎样，家里就是一片繁华和其乐融融的，你们永远的羡慕不来。但窗户上的粘着厚厚的尘土，把原本该几净的窗上了一层灰色，木先锋平日里下班了就在敞阔的堂厅里坐着喝茶，要么喊上三五个邻居在这儿打打牌，云烟缭绕在整个堂厅，有种吞云吐雾的不真实感，窗子的缝隙都不愿意把这些浓重的中年人的气味发散出去，赌牌的兴奋感持续的充盈在脑子里，一整夜都不让人有困倦，输了的不想下桌，赢了的也不想下桌。
　　前两个月终日的阴雨，霉菌就在衣服和陈设上撒了欢，乘着节，木先锋把里外全都打扫了一遍，洗的洗，晒得晒，况且这是不容易的太阳，差点以为这不应该是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情。纪子和妹妹两人从车里边儿卸下好多东西，为老父亲买的夏装，冬装还有家里一切需要的生活用具，邻居都羡慕木先锋有这样两个孝顺而且又能力的女儿，幸亏自己生的是女儿，自从纪子结了婚之后，木先锋在邻里乡舍的面前更加的有气派了，在同龄人中，自己的一双女儿是最孝顺的，而且自己还不用准备彩礼和嫁妆，因为纪子体恤老父亲的不容易。
　　“爸，帮我一下，全都是给你买的，家里缺的短的都给你置办齐全了。”妹妹在家门外使劲朝屋里边儿的木先锋喊道。
　　“回来就回来，我都有，净瞎买东西。”那似乎在说你们看，我女儿多孝顺。邻居们都关着门耳朵却一个劲儿的往外边儿凑，不过多半都是嫉妒，也不见得有什么羡慕的成分在里边儿。
　　一家三口正坐在厨房的餐桌上吃着木先锋忙乱了一下午的晚饭，猪蹄炖冬瓜、红烧鸡爪，都是纪子和妹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可纪子和妹妹还是在家里看出了端倪，虽然屋子被打扫的一尘不染，但是一楼卫生间的女士毛巾和女式香皂掩盖着原先浴室里中年男人的沉闷和霉味儿，显然的新添加可一个裸体女人的味儿，纪子和妹妹相视几秒就全都明白了。
　　“多吃点，你俩，这个可是老爸专程学的。”父亲油头滑面的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
　　“爸，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刺激到你。”
　　父亲把夹菜的筷子停留在半空中，迟缓的缩了回了，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凝固了起来，妹妹也把不断咀嚼的嘴停了下来，吃惊的望着纪子。
　　“你两别这样，照常吃。”
　　“说吧！”父亲索性把碗筷放了下来，逼着纪子。
　　“我和李峰分手了，我们原本就没拿结婚证，所以不存在离不离婚什么的？”纪子照样夹着菜往嘴里送，边吃边说。
　　“什么原因？分了多久了？说了让什么都跟爸说的，你又当耳旁风。”
　　“没什么原因就是性格不合。”
　　“你个鬼丫头你，你早干嘛去了，和他在一起处了多久才发现两人性格不合。”妹妹才开始恢复正常，继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听众。
　　“我马上给他打电话。”木先锋忍住随时要发一通火的状态。
　　“别，爸，是我的原因，我都已经和他分了一年了，之前给你打电话，都是装的。”
　　“那你现在怎么不继续装了，正是不省心，你干嘛不装到底呢？”
　　“我不想装了，难受，我爱上别人了，所以把他赶走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我高中的初恋。”
　　父亲的脸在白光下变得紫青。
　　“就是早些年妈把我们活生生拆散的那个，我都不知道妈的控制欲为什么这么强，是高中是我做错了，可是越管着我我就越反叛，我本来对她没那么大的意见的，可是她倒好，我所有的东西她都操控着，连你也是，平时抽根烟，拿个小钱她都要叨叨叨。”
　　父亲低下了头沉吟。
　　“就跟我不是她亲生的似的。从小就针对我，就差没有虐待我了。”
　　父亲缓缓的抬起头，像做了很长的挣扎似的，从嘴里挤出下面的这几句话。
　　“你的确她不是亲生的。”
　　“爸，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妹妹放下筷子大声呵斥父亲道。
　　纪子目瞪口呆，三人僵持了半晌。
　　“你是我和你妈在南方厂里打工时，一个工友偷着生下来，托给我们照顾的，后来就再也不没联系上了，然后我们两就把你带回来。”父亲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像把这个沉积在心里最久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再也不必被这个秘密永远的禁锢着了，我们一直视你为亲生女儿对待。
　　纪子惶恐的看着妹妹和父亲，现在一切都找到了根源，难怪一家里边儿唯独自己和这个家里的人没有联系，所以长得也不像，难怪那些亲戚对自己都只是一种客套的礼节，如果不是看着父母亲的面子，他们才不会接纳一个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儿平白的吃他们的，是的这是一个最合理和圆满的解释，可是她还是不相信。
　　“爸，我就算做了这么让你难堪的事情，你也没必要把我往死路里逼吧！大不了我不回家就是了，你这是何苦这样呢你以为把我脱离开了就彻底的把这件事情也斩草除根了？”
　　纪子看着妹妹和父亲神似的脸庞，原来整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可是没有理由奶奶会把自己当成亲孙子看待啊，这不符合常理，是的这是一家子人都把自己隔离在了遥远的血统之外。
　　这简直就像一场电影，这比电影里的苦情戏更加的悲情，真是太难过了，她现在才是彻底的失去了一切，太可笑了，教养的责任他们给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儿，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可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父亲主动的把自己隔离在这个家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去非得要做一个亲子鉴定呢，无论结果怎么样都会给双方难堪，而且自己会是这个生活了20年的地方一个更大的谈资，给认识自己的人一个笑料而已，可是她想来想去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爸，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直接打我骂我，可是这些话你可不能这样说啊！”纪子极力的像父亲求饶。
　　“这个是你生母的电话号码，我跟你妈打过，已经没用了，我们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更换号码，就是怕你亲妈打电话过来，啪找不着你的人，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次电话也没打过。”
　　看来这一定是真的了，父亲这些话就像一把诛心的刀子深深的插在自己的心肺上，断掉了这些年来所有的感情。
　　夜里纪子和妹妹在同一张床上，窗子外边儿泛进来的月光偷着跑进来，原木的地板下映着一块方格子，纪子把眼睛搁在这块方格子上，凄厉又绝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全都瞒着我一个人，为什么要瞒着我？”
　　“妈死的前一个月，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姐，你别伤心了，而且爸妈也一直把你当着亲生女儿，我也不知道今天爸是发了什么疯了？我们以后还是可以一家人快快乐乐的。”
　　“如果你是我，你会照常吗？你也太天真了”
　　“唉，我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
　　“你什么也不必做，不必说，继续当着父亲的乖乖女就可以，其他的爸都是替你安排好的，你放心。”
　　“姐，能别这样么？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爸可能是觉得你应该有权利知道。”
　　“我宁愿他永远不要告诉我，你们把这个烂在肚子里。”妹妹侧身翻过来，在月亮光影里看着纪子绝望的侧脸，双眼皮的那条印子更加的深刻了，往后她便彻底的失去了这个姐姐。
　　节后，两姊妹一起道别了父亲，纪子把这些年的积蓄再加冯浩的一部分钱全都给了父亲，什么也没说，但大家都知道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见面了。

　　纪子坐在车厢的靠窗位置，四周是一片凌乱的嗡嗡声，但人整个是飘忽着的，沿途飞驰的时空让纪子仿佛回到了父亲把童年的自己举在高高的空中扔上去又接住自己，那种幸福感离自己已经太遥远了，人生大概就是要经受这样的鞭打才会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坚强的，可这是电视里的屁话，连家都被自己丢掉了究竟要怎么坚强，纪子在口罩后面的脸剧烈的抽搐了起来，鼻头的酸楚感实在是自己讨厌的，邻座的帅哥递过来一张纸，一双清瘦修长的手带着方纸巾递到纪子模糊的双眼前，她绯红的右手也飘忽的接过了纸巾，用力的擤了自己的鼻子，一坨黏滑的鼻涕被纸巾裹起来，沉甸甸的穿过粗实的纸巾，一张纸清洁袋张着大嘴把餐桌吸了进去，纪子的热泪还是留在了青年的心上和衣服上。
　　纪子红肿着眼睛出现在了冯浩的视线里，几经安慰终于才说出了这个事情，冯浩让纪子把工作辞了，先修养修养，等自己完全情绪好了再去上班，第二天纪子就照常去上班了，她每天变得更加的冷漠了，就算领导刻意为难她也没了表情，她在六月底离职了，换了新的手机和新的号码，决心留在未来里，除了冯浩是一个和从前有点联系的人之外，她便决口不再提她那不堪的过往，这个过往里有消失的家，又失而复得的爱情，还有那个可有可无的友情。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得让我摊上，现在的电视剧都没有这样的编剧，为什么所有的倒霉运我全都占了”
　　“你要相信走到绝境，一定会有重生，接下来开始你就要脱掉霉运，彻底的遇到全新的世界了，你会有所爱之人，也会有所恋之业。”冯浩语重心长的对她道。
　　“我们结婚吧！”纪子脱口而出，仿佛这不是她自己主观意识发出来的讯息，像是别的人说出来的，和自己毫无关联似的。
　　“好，明天就去。”
　　“可是我的户口还在家里，让爸爸把户口本寄过来吧，然后把户口迁到这里来，可以吗？我老早就想把户口牵出来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我可能一辈子都有个合当的理由，倒是成全了我。”
　　“行，我也让我妈把户口本寄过来，来了之后我们就领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