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春风》申雨

3、朝堂

　　【三个月前】

　　前朝。
　　文武百官三呼万岁，公公扶着明德帝上朝。

　　近来天凉明德帝身体本就不好，又感染了风寒，苍老的身体病容愈倦。

　　皇帝坐下后道了声平身，嗓子也有些沙哑了。

　　文武百官立身，为首的诸文良，诸相爷是位三元老，其人社稷为民，清廉纯直，在百姓中颇有威望，在朝堂也颇受尊重，深得明德帝信用。

　　“陛下。”老相爷年纪也不小了，面颊清瘦，身形单薄，颇具文臣风骨，“陛下圣体违和，万望保重龙体啊。”

　　老相爷一开口满朝文武无不附和，一时间朝堂上此起彼伏的“万望陛下珍重龙帝”云云。

　　明德帝膝下子嗣不多，已成年的，嫡长子萧云山，位居太子、二子萧云晚，册封寿王、三皇子萧云望、册封贤王、四皇子萧云晴，尚未受封。

　　朝堂上四位皇子的状态十分有趣。

　　太子萧云山打着哈欠上朝，那满堂的“万岁万万岁”亦未能让他醒盹，诸相爷的“万望保重龙体”甚至差点让他再度昏睡，是以众人再拜陛下珍重龙体时，太子爷连行礼都比旁人慢一拍。

　　老二萧云晚见太子连行礼都跟不上趟，不由嘴角一抽，眼底的嫌弃之色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至于老三萧云望和老四萧云晴则同往常一样。

　　恭敬、谦逊、平和。

　　明德帝摆摆手，众人起身，他对阶下的诸相爷说道：“老哥哥挂念朕，朕心甚慰，望卿也珍重。”

　　“老臣谢过陛下。”

　　小插曲过后，明德帝才道今日早朝重点，大宛新君请旨和亲。

　　户部蔡忠泉，蔡大人请先一步：“回陛下，眼下国库充裕，和亲之事微臣愿意领命。”

　　明德帝叹息着摇摇头：“朕不是这意思，朕已然年迈，那大宛小公主尚不足十六，怎可配与朕，于这宫中虚度大好年华。”

　　“这……”蔡大人无言应答回到队伍里。

　　礼部赵成融，赵大人又道：“或可将小公主嫁与皇子，皇子身份尊贵，也不算薄待大宛了。”

　　一提到公主美人，太子萧云山可就精神了，左右摇头张望，“美人，哪里的美人？”

　　太子好色之事，满朝无人不知，只是他这般无所收敛，在朝堂上失礼，满朝文武都没眼看了。

　　“太子殿下，您已有太子妃坐镇东宫，两房侧妃俱全，恐不适宜和亲了。”礼部赵大人说道。

　　太子最烦这些文臣成天礼啊礼的，那什么存天理灭人欲，就是放屁，没有欲哪来的人呢。

　　遂冷哼一声，用那吊梢眼的眼角余光斜睨一眼赵大人，“赵大人此言何意？难道本宫大周太子的身份配不上区区大宛一个小公主吗！”

　　赵大人无视他，太子又道：“大不了本宫休了两位侧妃，立她便是了。”

　　皇帝身边的李公公都听不下去了，默默叹了一声。

　　而那两位侧妃的父亲，吏部史大人和典仪王大人闻听此言又气又恼，却不好当场发作，便只能向太子发难。

　　“太子殿下慎言，小女未犯七出之罪，太子殿下怎可说休便休。”

　　太子朝两位岳丈翻了个不怎么明显的白眼，道：“二位大人，本宫何时说休妻了，只是说不让她们当侧妃罢了。”

　　不当侧妃，那是什么？
　　小妾？侍婢？

　　简直荒唐！

　　两位大人求救地看向明德帝，“求陛下为老臣做主。”

　　如此打压太子的大好时机，二皇子怎会放过，出面来，道：“陛下，太子此言甚是荒谬，陛下万不能答应。
　　大宛虽为小国，兵力却是不俗，我大周边疆数国都向我朝称臣，唯独这个大宛，从未向我朝称臣，甚至有进攻中原的野心。
　　他们会主动请求和亲，也不过因为大宛新君继位不久，王座还没坐稳，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来对付大宛朝中老臣。”

　　二皇子此言不假。

　　明德帝道：“那依寿王之见，该当如何？”

　　二皇子多年前便娶妃，寿王妃是朝中一位重臣的女儿，放眼朝堂，尚未娶妻的只剩下贤王萧云望，和四皇子萧云晴了。

　　萧云望眼角朝贤王萧云望偏了偏，拱手说道：“陛下体恤小公主年幼，不忍夺其青春，依儿臣之见三弟是最好的选择。”

　　贤王和诸相爷眉心一跳。

　　虽说是和亲，可于皇子而言这份和亲当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那大宛若对大周称臣倒好说，可人家拒不称臣，甚至多番举兵进攻，这若两国太平，娶个公主放后院也无不可，可一旦大宛向大周发难，事情就不好办了。

　　处理公主事小。
　　连累皇子夺权后果可就严重了。

　　更何况，皇子正妻之位，与权利争夺至关重要，那个位置得留给有用之人去坐，哪轮得到区区大宛一介毫无用处的小公主。

　　萧云晚此言不是为明德帝解决问题，是为他自己的夺权之路扫清障碍。

　　老三看似淡泊名利，无心权利争斗，其实萧云晚心里清楚得很，心思最深就是老三。

　　不显山不漏水，却暗度陈仓，勾结朝中重臣。

　　老大那个废物仗着嫡长子才受封太子，处理他不过抬抬手，若叫老三这条阴毒蛇成长起来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诸相爷欲言，贤王萧云望出列道：“求陛下恕罪。”

　　明德帝笑望萧云望，道：“贤王何罪之有？”

　　“儿臣已有王妃人选。”

　　明德帝闻言一笑，“哦？朕还不知，望儿看上哪家姑娘？”

　　诸相爷出列，道：“回陛下，是老臣孙女，小景。”

　　明德帝知道小景。

　　“是那个小丫头啊，朕有印象，小景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望儿，你以后要好好善待小景，孝敬诸相，记住了吗。”

　　“儿臣记住了。”

　　如此贤王危机暂时化解。

　　朝中局势也愈发分明了。

　　老二看了眼老三，老三回望。

　　老二眼神仿佛在说：三弟，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跟二哥我争了？老三：承让承让。

　　“可是……”

　　明德帝困顿了，“朕这几位儿子都有了家室，谁来迎娶小公主呢？”

　　“陛下，儿臣尚未议亲。”

　　一道清澈男音响亮朝堂，众人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四皇子，萧云晴。

　　萧云晴的母亲是一位医女，因照料明德帝获宠，无权无势，即便生下四皇子，也只封为襄嫔，也正是这个原因，萧云晴一直未受册封。

　　他的长相是最像明德帝的，龙章凤姿，面容方端，两道剑眉之下是最好看的宽长凤眸，眼神澄澈清亮，像他的母亲。

　　萧云晴年幼时身体不好，从小修习养生剑术，数十年下来身材高大挺拔，肩宽体健，那一袭云袍加身，更衬得此人天姿英发，威凛堂堂，若托生在一个好肚子里，定然不让于那三位，或也是金陵城中一颗闪耀的明星。

　　“晴儿？”明德帝眼神一亮，和颜悦色道：“你愿意迎娶小公主？”

　　“只要小公主不嫌弃儿臣身无功名。”萧云晴颔首。

　　明德帝大笑：“这有何难，朕即日便册封你为靖王，于三月后大婚之日同册嘉礼。”

　　“儿臣谢主隆恩。”

　　“散朝吧。”

　　**

　　下朝后。

　　朝中大臣纷纷向萧云晴道喜，一贺成亲之喜，二贺，受封靖王，萧云晴也微笑着回礼。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同萧云晴道喜。

　　“恭喜二弟，这么多年终于被父皇看到了。”

　　说这话的是寿王，萧云晚。

　　萧云晚的身量在几位皇子中最矮，上太学那会儿他们便开玩笑，萧云晚只长脑子不长个，满肚子坏心眼。

　　和老四萧云晴成了对调。

　　萧云晴从小个子就高，长相在诸皇子中也是最好看的，萧云晚一直很嫉妒，处处看他不顺眼，不过萧云晴总被太傅训斥没脑子，这倒让萧云晚欣慰不少。

　　比起光长个不长脑子，那他还是光长脑子不长个好了，毕竟脑子是个好东西。

　　他说萧云晴终于被父皇看见，也是暗讽萧云晴，你长得高又如何，这么多年了都未得任何封赏，还是沾了人家大宛小公主的光，才受封靖王。

　　啧啧啧。
　　不堪大用。

　　萧云晴好似听不出这是嘲讽，真心实意向萧云晚回礼致谢。

　　萧云晚当觉无趣，嘁了声，甩袖便走。

　　萧云望和诸相爷道：“恭喜三弟/靖王。”

　　“不敢不敢，国相免礼。”

　　萧云晴虚抬诸相爷的手臂，又朝萧云望喊了声“三哥”。

　　萧云望似乎有很多话想说，话到嘴边，却道：“你为何……”话说半句，又不说了。

　　萧云晴微笑，神色谦逊道：“我自知是兄弟中最无用之人，却也想为父皇、兄长分忧。”

　　诸相爷点头，“靖王有这份心是好的，老臣还有公务要忙，便不多逗留，告辞。”

　　送走这俩，太子萧云山又来了。

　　太子是几兄弟中长得最壮的，白白胖胖，随了皇后的丹凤眼，本来是挺好看的眼睛，可镶在那发面皮似的包子脸上，活像刀刻的两道缝。

　　兄弟二人一块下台阶，萧云晴风度翩翩，衣袂飘飘，反观太子，才走几步便有些喘了。

　　“四弟你慢点，慢点。”

　　萧云晴驻足，侧首：“太子有事？”

　　太子萧云山左右看了眼，凑到萧云晴耳边，语气神秘道：“本宫听闻大宛出美人，届时小公主入周，四弟不妨带她来本宫的云雀楼。”

　　萧云晴眼波微转，“恕四弟愚昧，听不懂太子何意？”

　　萧云山气这四弟就是块榆木疙瘩，捶胸顿足，又道：“就是……咱们可以交换，交换美人。”说罢，还朝萧云晴递了个猥琐的眼神。

　　萧云晴这才反应过来他话中深意，顿时脸色大变，一句话不说甩袖而去。

　　“四弟——”

　　太子追上去，伸手去拉萧云晴肩膀，却被萧云晴转身一瞪，这一眼竟惊地太子向后倒退数步。

　　“四弟你……”

　　萧云晴敛了敛眸光，道：“太子殿下，公主以后便是臣弟之妻，哪怕臣弟卑微如草芥也不允许旁人辱没吾妻，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言。”

　　萧云山被吓得不轻，自然不敢再提那些没轻没重的话，讷讷点着头。

　　直到萧云晴走后许久，萧云山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搞什么，那样冷彻如冰的眼神居然来自四弟，不对不对，一定是他昨日玩得太累的缘故，看花眼了。

　　四弟应当没这份能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