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霞沉光》吾之犬

18、十七

　　“这不公平的，我已经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一点点你的消息啊。”

　　“说了很多了吗？不算多，天还没亮呢。”

　　我们躺在她曾经住过的山洞里。山洞很深，最深处十分安静，几乎都没有一点光。

　　“我们呆在这里，天什么时候能亮呢？要是永远不亮，我难道要这样一直说下去？”

　　“嗯。说下去吧，不嫌你烦。”

　　我被气笑了，道：“我不说了。你不说，我就不说。”

　　她拍拍我，道：“那就睡吧。”

　　“睡不着。你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不用多，你就告诉我，你是怎么救的我，这十几年在做什么，就够了。”我恳求道。

　　她抱着我，过了一会儿，说道：“那就说一个山外的故事吧。山外有黑龙，畏光，住在深渊里，活了上万年，很孤单。”

　　“……山外真的有黑龙？”

　　“嗯，曾经有很多龙，除了黑龙，还有白龙、紫龙、赤龙。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类，天上地下都是龙的领地。只是可惜，巨龙时代那么辉煌，闹腾了一场也没能留下什么文明的痕迹。天外砸下一场流星雨，把什么都烧干净了。所有的巨龙拼尽全力，也只不过保住了一条幼年期的黑龙罢了。

　　“之后，巨龙的时代就算结束了。山川湖海地貌大变，以当初的神龙谷为中心，形成了群山和深渊。深渊之外还是重重的山，山再外面有什么，就没人知道了。黑龙独自被困在了深渊中，它还记着当初为它而死的巨龙们告诫它的，这个世界上，只有这片深渊才是最安全的，就算再来一片流星雨，也砸不穿这样深的深渊。它为了活着，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片深渊。成千上万年过去，它变得畏光。

　　“直到后来有了人类。人类和所有生物都不一样，天生就有探索的好奇心。有的人类跋山涉水从山谷中走出来，走到深渊边上，还想要再跨过深渊。可是深渊环境恶劣，风浪一起，就不是人类所能抵抗的了。一开始黑龙只要看见，就会把他们救上来。但有的还是来不及救起。所以后来黑龙想了个办法，干脆在这些人类刚刚靠近深渊的时候，就浮出水面，好好吓吓他们。让他们知道外面很危险，不要随便出去。也是在那个时候，黑龙才明白，原来自己在这些人类眼里，长得真的是很吓人。”

　　“黑龙原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文明存在，可是人类出现了，黑龙渐渐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对于人类的向往。它变化成了人类的样子，万年来第一次离开了深渊。因为畏光，它只能行走在山林阴影中。可是没想到，才刚入山林，就遇到了几个互相残杀的人类，他们都不认识黑龙所化的人类，但还是一见面就拿刀杀了它。”

　　突然，她不再说话了。故事戛然而止，我以为这便是结局，于是替黑龙难过道：“这么好的黑龙，怎么就这样被人杀死了……要是当初能牢记巨龙说的，不要离开深渊就好了。”

　　小兰花又说道：“可它不后悔。其实黑龙也没有真的死掉。当初流星雨落下，巨龙们为了守护自己最后的血脉，把自己的逆鳞都摘下给了黑龙。一片逆鳞就是一条命，也正是因此黑龙才能从那场浩劫中存活下来。那时黑龙身上还剩下很多片逆鳞，它很快就又活过来了。”

　　“那后来呢？”

　　“你想知道？”

　　“嗯。”

　　“黑龙啊，后来还是不甘心，它就又进山，可是这些人类没有一个喜欢它的。它后来终于明白，是因为自己长得太丑了，就算化成了人类也很吓人。于是它就想，也许自己变成白龙那样的，这些人类就会喜欢它了。

　　“变成白龙非常不容易。它本来是畏光的，但不得不让自己曝晒在晴空下，有大概一年那么久，直至它一身坚硬的鳞片变得发软。然后它藏进山里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干涸的深潭里，从身体里面放出白色的烈焰，从里到外把自己烧褪了色。它还觉得自己的爪牙太吓人，就把它们都折断了。做完这些，它就死了。等它一觉醒来，它迫不及待地变成了人，找了片湖水一照，看到自己的样子果然变了。它兴高采烈地跑回有人出没的地方，可没想到，有人看见它，竟然起了欲念。它愤怒至极，第一次杀了人。但事后它就后悔了，要是当初只是教训教训他就好了。它正恍惚的时候，有人扑上来，又把它杀了。

　　“黑龙委屈愤怒至极，醒来以后，就没有回头，一路直往山谷中去。它想看看，到底人类全是什么模样。它一路走，一路想出各种方法保护自己。但人类太狡猾了，一不小心，它就会被骗，然后又会被杀死。尽管如此，它还是不相信这个新的文明只是孕育着这样的人——直到有一次再醒来，它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逆鳞只剩三片了，其中一片还是自己原有的。

　　“于是，它决定，最后一次。这一次要是再失败，它就回头，回到深渊中去，再也不出来了。”

　　良久的静默。

　　我又靠得近了一点，好好抱住她，说道：“没关系的，你不是到底还是遇见我了吗？我绝对不会骗你，也不会伤害你。我只要……能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似乎笑了，微微惊讶道：“你猜到是我了？”

　　“小傻龙，你说着说着我就懂了。”

　　“我其实一早会你们的话。但那个时候我不想告诉你，你会怪我吗？”

　　“你果然……那我那时候跟你讲的秘密你都知道了？”我想想那时候我肆无忌惮讲的事情，心里不禁又羞耻又好笑。

　　“嗯。所以我了解你比你以为的多哦。”

　　“你真的喜欢小兰花这个名字吗，不觉得有点傻吗？”

　　“真的喜欢。尤其喜欢听你叫我小兰花。”

　　“是吗？小兰花小兰花小兰花！”

　　她咯咯地笑了，我就也笑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头抵着头，笑成了一团。

　　笑声稍歇了，我问道：“那时你就是用身上的逆鳞救的我吗？”

　　“嗯。逆鳞只有在死后才能发挥作用，我没办法免去你之前所受的痛苦。那时看你日日难受，我真的心疼极了。”

　　“可为什么你会死？”

　　“……不问了好不好？睡觉吧。”

　　“不要，我就是想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要再瞒我了，我实在很想知道。求求你了。”

　　“其实没什么，因为我担心已经被转赠过一次的逆鳞会没有效果，所以就……”

　　“给我用了你原本的逆鳞？！”

　　“是的。我也没想到原来龙摘了逆鳞是会死的。可能是我太弱了吧。当初巨龙们并没有立刻就死。”

　　“小傻龙啊……那你现在就还剩最后一块逆鳞了，是不是？”

　　“……嗯。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复活要这么久。这十几年冥冥中我一直就在你身边，直到我的身体在东山下重新凝聚，我才又一次见到你。”

　　“为什么是东山？”

　　她笑了笑，说道：“你猜。”

　　“不想猜，告诉我吧。”

　　“好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我会苏醒在我死去的身体里，但是似乎我原来的身体已经不在了，就剩一堆骨头，我猜我的身体就挑了个它自己喜欢的地方，重新凝聚了。”

　　“那你怎么……不干脆醒到我身边呢……”

　　她扑哧一声笑了，摸了摸我的头，闷着声音低低说道：“对不起，下次一定。”

　　“什么？还要有下次！不要了，再也不想要下次了……就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