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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有岛琉璃 ...

  •   萧逢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睡在一间林间小屋里。他摸了摸后脑勺,又掀开被子,伸出四肢仔细看了看,检查无误之后,才敢站起身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此间一应器具皆为竹制,泛着沧桑的黄色,散发出一股古旧的气味,似是有些年头了。
      窗框上挂着两道白纱,底端也泛了黄,此刻随风而动,正露出窗台上两株枯死的绿萝,垂钓一般,荡在那里。
      萧逢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把,一层厚厚的白灰积在指尖,想来这屋子是许久没人居住了。
      萧逢推开屋门,那门檐上挂着竹制的风铃,随着推门声叮当作响,他抬头一看,见这屋门上方还挂着一块竹匾,上面潦草地写着“得过且过”四个大字。
      倒是有些意思。
      若他没记错的话,之前白聆虚境突遭变故,二人反应不及,差点双双折在那排山倒海的巨浪之下。
      他原是觉得,自己总归比那惯会逞强胡闹的病秧子强些,为他挡这一灾无可厚非,却没想到不知何处忽然飞出一条细鳞银甲的白龙,将自己盘进了身侧。
      后来,他们一人一龙强行从虚境里挣出,在云端漂浮翻滚。萧逢好像看到那滚云深处漫上来呜呜泱泱的一群兵士,各个身穿铠甲、勇武不凡,领头那人挥动着一面黑旗,作张兵结网之势,似是要捉拿何人。
      那白龙于云端翻腾了半晌,便将萧逢卷进肚腹柔软之处,看准了地面上某个紫烟缭绕的地方,就这么直愣愣地从半空跌了下去……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他自嘲地一笑,自己这什么眼神,先前竟还当那人是妖。

      萧逢走下竹屋台阶,见此地乃一户林中小院,四周林木环绕,让人望不见深处。更奇怪的是,这里明明有风有叶,风打叶动,却一丝声音也无,天地间寂静一片
      小院中用碎石铺了一条蜿蜒小路,小路旁有个一丈见方、白底蓝花的小水塘,萧逢走了过去,低下头看。
      这院落虽陈旧,那水塘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透明得仿佛无物。水面中央飘着一片浑圆的莲叶,叶上立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一尾小巧的红鲤从莲叶下游了出来,萧逢看罢,正想绕过水塘,走出院落一探究竟,忽闻身后一阵刷刷的拍水声,一个身穿金色滚边、绛色广袖短袍的少年不知何时站在院中,恭恭敬敬地向萧逢作了个揖。
      萧逢余光一扫,果然,水塘里的红鲤不见了。

      那少年长得有些女气,五官皆圆圆润润的,十分清秀,明明是十三四岁的孩子面孔,语气却十分老成,他对着萧逢道:“岛主庇佑,萧公子您总算醒了。”
      萧逢第一次见锦鲤化人,本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听这小孩说话拿腔拿调的,又不由有些想笑,回了一揖,道:“多谢小公子照拂,我睡了很久么?”
      那少年皱了皱眉,软糯的脸上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认真道:“不久,可您再不醒,白龙王就要把……诶唷!”
      一颗小石子不知从何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少年的脑门上,把他砸得一个踉跄,一个数次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人物再次登场,道:“再胡说,本王抓了你炖汤。”
      不是白聆又能是谁?
      萧逢转身,只见白聆不知何时已站在小院门口,他右手手腕上缠着绷带,还拄着拐,落魄却不凌乱。
      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伟岸挺拔的高个男子,此人身穿黑色束腰长袍,宽大的手掌上拖着一个青花小碗,肩头披着一件极漂亮的白虎纹大氅,面容森冷,气焰嚣张。
      那少年唤了一声:“岛主!”便化作一道金光,呲溜一声跳进了那人手中的水碗里。
      白聆除了面对萧逢,其余时间大多冷若冰霜,判若两人。此刻他缓缓走进小院,眯着眼环望一圈,也不看那男子,冷冷道:“让你安置,你就安置在这种地方?”
      那男子看着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嗤了一声,却并没有跟着进来,只在院落门庭前驻足站着,道:“陛下贵人多忘事,虹尾说,是您特意吩咐了要住这里的。”
      白聆愣了一下,又环顾了一圈,好像在辨认些什么,便听那男子又说:“天际多事之秋,小岛一向避世,并无参合之意,陛下若是嫌弃,就请尽快滚吧。”
      “你再说一遍。”白聆目光扫了那男子一眼,仿佛冷刀出鞘一般凛冽,萧逢见他还拄着拐,忙上前拉了他一把,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冷冽气氛阻断,道:“多谢这位公子收留相助,我们……”
      他正想抬手,向那男子抱拳行礼,却见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一双手,仿佛瞬间有了自己的想法一般,偏到一边去,萧逢使了些劲,将它们摆正回来,正对那男子之际,那双手又自顾掉了个头,偏转过去。
      宛如一个扭头闹脾气的小孩子。
      黑衣男子:……
      白聆:???
      刹那间,萧逢衣袖下的银色缝线传来奇异的痛痒之感,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来,自己这双手,原是秦茗赞助给他的。
      萧逢将这双不听话的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朝那两人微微一笑,忽然“诶唷”一声,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
      那琉璃岛主已带着他的红鲤少年离开了,只剩萧逢和白聆两个人留在屋中。
      萧逢装昏的时候,听到白聆称那黑衣岛主为沐念,二人三两句话便要互相抬杠,关系很熟,嘴又都臭,想来应是相识……咳,相看两生厌许久了。
      他睁开眼睛,见白聆那厮还抱着那副拐,靠在床边,竟就这样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伸手拨开白聆额前碎发,露出他流畅精巧的上目线。
      他那鬼斧神工的脸上,竟还有几丝明显的划痕,手腕上的纱布血红一片,想是又渗出血来,萧逢不禁皱了皱眉,长叹了一口气。
      这傻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竟也不知借些力么?真是白做龙了。
      萧逢心想,若是漓陆九州的子民知道,自己千百年来都将自己的希冀愿望寄托在这样一位身上,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一面摇头,一面轻柔地将白聆横抱起来,小心地放到床上,然后披着新生的月光,独自一人出了门。
      日里他感受得清清楚楚,秦茗的手在抗拒此什么,或许是这座岛,或许是白日那位不好惹的沐岛主,他虽不知缘由,但直觉告诉他,此地定和秦茗有关。
      他白日里见那二人气氛古怪,只怕白聆一个不爽,和那位沐岛主动起手来,故假意装晕,一来扯走白聆的注意力,让他消停消停,二来可以暂时留在岛上,让他查清此地与秦茗关系。
      他脑中回忆起秦茗的墓志铭——
      “苦楝树下猫与果,琉璃岛上你和我。”
      他想起来,彼时杨玉京还笑过苦树,说他这样一个雅致的文化人,墓志铭怎得像一首儿歌似的,全然看不出什么有营养的内容。
      难不成这句中的琉璃岛,便是此岛么?
      萧逢忍不住看了床上那人一眼,心中有些嘀咕——会不会太巧了,这祸害随便掉在一个地方,就恰好是秦茗的家乡?
      他日里便觉得这小院有些古怪,四周纵然林木幽深,却也应该能看到些许来人之影,但白聆和那岛主却仿佛突然出现一般。
      此刻,萧逢再次沿着石子路来到庭院门口,却不着急跨出门去,而是抬起了手,腾空摸了一把,只觉触手之处气息沉重,透明之间却仿佛有千斤重物压于掌中。心道,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院落与外间隔着一层结界气墙。
      不知这气墙外是怎样一番风貌。萧逢抱着一试的心态,在掌中凝起一股玄色劲风,逼至指尖,想用风刀在气墙上划一个口子,却没想到,自己的指尖一沾气墙,那结界便瞬间化作一股渺渺白烟,自他指尖那处四散开去,露出结界外的另一番景貌。

      这结界外依然是一片树林,萧逢跨了出去,定身环顾,所见之处紫意环绕,却并不如先前那幻境一般树木叠立、遮天蔽日的,而是数尺一棵,鳞次栉比、齐齐整整地码栽着。
      那些树木生得奇怪,枝干粗壮,树冠平阔,叶密如槐。树梢上垂着一簇簇的紫色花朵,散发着淡淡苦涩的香气,正是那苦楝树。
      月照花林皆似霰,树欲静而风不止。
      萧逢只身穿梭于苦楝林中,只觉越往深处,月光越暗,白雾渐浓,那苦香也好像越发浓烈起来。
      那些走势蜿蜒的苦楝枝干在雾中看不真切,仿佛随时都会变成巨人伸缩自如的长臂,向萧逢席卷过来,萧逢眼观鼻鼻观心,兀自向前,定睛一看,那些树好端端地立在原处,动势不过幻觉罢了。
      忽然一阵大风吹过,那排列齐整的苦楝应风而动,纷纷开枝散叶,枝头滴滴点点的紫色小花随风飘散,在林中飞旋起舞,宛如一场漫天大雪。
      萧逢驻足,感觉这风卷着花瓣,捎带着浓郁的苦香,直往他眼耳口鼻中灌入,他抬手遮挡不及,只能待这阵风过去。
      他再次睁眼时,竟不知何时站在一棵参天葱茏的苦楝树下,这棵苦楝尤为高大,冠如顶盖,枝如垂臂,漫天的苦楝花依然飘舞着,已落了萧逢一头一肩。
      花雨飘然间,遥遥咫尺外,背身站着一个人。
      那人潘鬓成霜,一头苍发如瀑布般倾散肩头,身穿一件白底蓝纱长袍,衣袂翻飞,无风而动,背手立于树下。明明距离很近,却让人觉得虚无缥缈,全无真实之感。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萧逢胸中传出:“师父……”
      眼前那人随着这呼唤转过身来,眼中分明露出慈爱祥和的目光,却让萧逢觉得背脊一凉。
      只见那人虽一头白发,面容却很是年轻俊朗,不过而立模样。他声若洪钟,道:“为师吩咐你办的事,都办妥了么?”
      萧逢大怔,仿佛被什么附身了一般,动弹不得。
      一时间,此情此景宛如他亲身经历,又好像只是冷眼旁观,让人分不清楚。
      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到地上,只听胸中那声音回道:“是,师父。”
      那人将自己扶起,叹了口气,道:“为师此去,以后这无边苦痛便都要落在你肩上……”
      萧逢抬起头,他觉得自己眼眶温热,仿佛跟着自己胸中那人一般痛苦绝望,他看着面前长者,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神却异常坚定,咬着牙道:“徒儿定不辱师命,您尽管放心地走。”
      那长者将萧逢拥入怀中,面如一滩死水,缓缓闭上了眼睛,声音苍茫悲凉:“谢谢你……苦树。”
      萧逢方才在想,这人身影缥缈如烟,怀抱却夯实温暖得很,忽闻最后两字,瞬间如遭雷击,震惊不已。
      这白发长者……竟然是秦茗的师父!
      那现下自己所闻所感,岂不可能是他的前世经历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已将那长者一把推开,长臂一展,一把通身雪白的长剑浮现手中。
      此刻,萧逢与秦茗同身共体,感同身受,只觉得这轻盈的一剑仿佛有千金之重,他无力抵抗悲剧重演,眼看着自己将手抬起,似是要将长剑刺入那长者的胸膛之中……
      萧逢抵抗不及,忽觉口鼻一窒,一个清越的嗓音喝到:“大胆树妖,还不放人!”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些缠着萧逢的藤蔓仿佛巨蛇被打了七寸,张牙舞爪地呼啸着收缩回去。
      萧逢眼前的幻境于瞬间崩溃瓦解,消散得无影无踪。
      白聆见萧逢身上并无损伤,眼神也逐渐清明,这才愤然指摘道:“我是不是该牵根绳子,将阿逢拴在我的裤腰带上,怎得你离开我一时半刻,便要整出些幺蛾子。”
      萧逢终于魂归原处,抚了抚额头穴位。
      白聆见萧逢竟未反驳自己,想着此刻不得寸进尺,更待何时?随即又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诶哟一声,靠倒在萧逢身上,道:“阿逢的便宜真是难占,方才还将我抱得这么紧,转眼又要出手打我。”
      萧逢无奈,但见白聆胸口外衫处的确破了个洞,正是他方才举“剑”相抵之处,又见他夜半出门,拐也没带,便也没推开他,不着痕迹地将他扶着,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白聆逞了几次口舌之快,此时又被搂着,几乎心满意足,此刻点点地面,乖乖答道:“这里叫作琉璃岛,是个乌烟瘴气的妖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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