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有龙白聆 ...
-
萧逢脚程极快,不消半日,便到了镇上。
此时应已是深秋了,秋风萧瑟,几片摇摇欲坠的枯叶在枝头颤了颤,便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萧逢的目光顺着那落叶一路向下,见它随风而动,然后缓慢又轻盈地落在一片小水洼上,如扁舟靠岸,宁静地停在那里。
此时的东冕困境未解,四处草木枯败,流民遍地,屋舍宅府虽已经修葺得七七八八,但人际稀寥,繁华不再。
萧逢低头看了看自己,不觉笑了笑,他离开时,老渔翁送了他一件旧衣,虽然样式简易、满是补丁,却十分干净清爽,倒让自己多了几分天涯游客的味道。
他这肉身,虽能日行千里不疲,但茫茫人世间,并不知何去何从。萧逢站在街道中心,只觉得人影攒动,熙熙攘攘,自己却和谁都没有关系。
现如今,他的唯一线索就是黎安,直觉告诉他,自己和黎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到了黎安,很多问题便能有迹可循,但自己并不认路,就靠一双脚,何时才能走回去呢?
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其他法子,那缝尸之力在他身体里打旋儿,让他常常觉得心源胀痛。但他不得法门,并不知如何聚力使力,他摊开手掌,一股玄色旋风凝在掌中,他心想,如果运用得法,便是能够日行千里也未可知。
说到法门,他在清河村救下的那人倒说不定有些见教。只是一想到他,那人皮肤上的诡异鳞片便又浮现眼前。
萧逢深知,现在的自己是没什么立场说别人的,但也弄不明白,自己前世肉体凡胎,怎会和一只妖混到一起。
他路过一家驿站,见马棚里有个伙计正在翻倒草料,便走了进去。
这驿站平日里人来人往,将这些伙计都练成了人精。那伙计只随意打量萧逢一眼,见此人虽衣衫简陋,但眉目深沉,气宇开阔,倒有几分行客的潇洒之气,便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来,招呼道:“客官您好呀,可有中意的马儿,我们这儿的马儿,百里之内都识得路,一天一两,只要您把它们喂饱了,待到了地方,只要吹一声口哨,它们便会自己跑回来的。”
萧逢听着,觉得这训练法子有些妙处,想了想,又问:“那超过百里呢?”
那伙计回道:“超过百里呀,便算是您买断了,三十两一匹。”
萧逢点了头,下意识地往袖袋里掏,手伸进去了,才想起来自己并没有钱。
他在清河村的时候,脑袋还不清醒,那老两口实在,也从未和他提过银钱之事。现下才反应过来,人间还有这等铁律。
他一时语塞,只觉得自己前世应该是个不差钱的主,不然这一套动作怎能做得如此熟门熟路,浑然天成。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口袋掏了个寂寞,他保持着掏兜的动作,和逐渐笑僵的驿站伙计面面相觑,一时间,只有马匹嚼草料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那手生得极美,指骨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泛着微微红色,像是白玉透着些许血色。
那手在伙计眼前展开,像一扇纤细苍白的羽翼,一颗耳垂大小的金珠躺在手心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萧逢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哀怨:“云邻既不愿意做我娘子,做我相公也是可以,只是不要不告而别,让我好生伤心。”
他顺着那只手回头看去,果见白聆站在自己身后。这人已然换了衣衫,除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其余一概收拾得山青水绿,一身广袖白纱轻衫,乌发半散半绾,温雅矜贵到了极点,正笑意嫣嫣、熠熠生辉地站在那里。
可是人往往不能只看表面。
萧逢心想,若是自己此刻爆体而亡,留下一地四分五裂的尸体,是不是就能转移那伙计的注意力。
好在那伙计也算是个见过世面的,眼睛只在白聆和那金珠之间打转半晌,便觉得还是生意要紧。
他刚想伸手去接,白聆那只手又忽然拐了个圈,背到了身后。那祸害眨着眼睛,抬头问萧逢:“相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萧逢冷冷道:“我还有事。”转身便大步流星迈出了驿站。
白聆丝毫没被打击,屁颠屁颠追了上去,绕过萧逢拦在他面前。
萧逢停下脚步,余光四扫,这街上人虽不多,他也着实丢不起这人。见白聆又要开口,便只能先他一步,抬手捂住他的嘴,冷声道:“住嘴。”
白聆的身量欣长,脸却很小,他一只手盖上去,那张脸便被遮住了一半,就剩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这人的眉眼实在好看,眉锋眸浅,如一汪寒潭清澈见底,又眼波流转,看什么都藕断丝连、情深万分的样子。萧逢想起昨日他闭眼昏迷的模样,不知为何,脑海中浮显出“画龙点睛”四个字来。
白聆被萧逢捂着,倒是挺乖,也不挣扎,就这样让萧逢的手贴着他的脸。
萧逢眼花似的眨了眨眼,才发现这祖宗又眉眼弯弯,自己掌心下的嘴唇微微耸动,立即火燎似的撤开了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又蹭,瞪了他一眼,无奈道:“你还笑?”
白聆眼角眉梢依然带笑,嘴巴却撇了下来,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道:“是阿逢先抛下我的。”
“此话怎讲。”萧逢忽然觉得手心有些痒,想起昨日他握着自己的手,一笔一划写下名字的认真神色,但转眼又被他满身鳞片的模样打断,只能道:“我早已和你说过,我失忆了。”
白聆的眼中好像有一团火,随着萧逢的话,那火苗不自觉地颤了颤,转眼又恢复如常。
萧逢说完,自顾又要走,被白聆拉住,只见他伸着脖子,献宝似的:“你想去哪里,和我说便是,还花钱借马作甚。”
萧逢转头看他,一脸的不信任,道:“你能带我回黎安?”
白聆挺直腰背,露出骄傲的神色:“别说黎安,就是去秋雨山庄,也不过顷刻间的事情!”
“秋雨山庄”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劈在萧逢头顶,将他劈得头痛欲裂,竟一时忘了去计较那匪夷所思的“顷刻间”三个字。
“你怎么了?”白聆赶紧扶住萧逢,见他抚着额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一咬牙,勾住他的肩膀打了个旋身,顺便捏了个指决点在他额上。
街上没人注意,随着一道不起眼的银光,这两人便骤然消失了。
萧逢想起来,他儿时曾有些异样,常常能在耳边听到龙吟。
他年幼不解,曾几次问过母亲和表弟:“你们有没有听到有龙在叫?”
表弟李断说:“哥,你脑袋又出问题了?”
母亲杨景惜说:“儿子,你怎知那是龙吟?”
五岁的萧逢想了想,伸出一根圆圆短短的手指,指向李断,说:“就像我第一次见到狗断,就知道他是我弟一样。”
萧逢头疼欲裂,仿佛百十个人凑在他耳边同时碎念,男女老少皆不相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人话,他却一句都听不明白。
忽然一声熟悉的龙吟划破天际,纷扰万物骤然噤声,那龙吟尖啸,他却莫名觉得耳膜舒适,怀念万分。
萧逢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夕阳暖光,橙红与紫白交织一处,美若仙境。
他撑着手坐起身来,发现手下一片湿润,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正躺在海面上。
并非漂浮,只是躺着,那广阔的海面似水非水,犹如一张柔软的床榻,稳稳地将他托起。
他环顾四周,此处一天一海一滩,天边夕阳西下,落日柔光无限。
瞭望远处,海天一色,沙白滩软,美得很不真实。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海滩上,一身白衣,和那白沙几乎容为一色。
那人见他醒转,展臂飞来,脚尖轻点,在平静的海面上落下圈圈涟漪,一点一跃之间,已经缓缓停在自己面前。
“这是何处?”萧逢摸了摸后脑,不知何时,他的头已经不痛了。
白聆曲了一膝,低下身来,跪在了海面上。他背后温暖的光晕层层叠叠,像一尾巨大的衣摆,拖在他的身后。
白聆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总算醒了。”他的手在海面上虚拢了一圈,海水瞬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拧成一股水龙,在萧逢的身后汇聚成一个靠背的模样。
“你不是要回黎安么,我们很快就能到了。”白聆说着,轻轻扣了一下萧逢身下的海面,只见那海面涟漪滚动,瞬息万变,刹那间仿佛世间万物从中划过,宛如一面窥探世事的巨型明镜,高山大川,街头闹市,车水马龙,皆从海面而过。
白聆解释道:“这里是我的虚境,乃我的心境所化,你且坐在此处,我的思绪到了哪处,虚境便可随心而至。”
萧逢心中暗暗惊奇,面上却装的波澜不惊,点头道:“怪不得白兄看不上马儿了。”
白聆一咧嘴角,变脸比变天还快,又恢复成那副献宝似的模样,舔着脸说:“阿逢雅好,惯和夫人称兄道弟,倒有些情趣。”
几次下来,萧逢已经有些免疫,心中暗自思考对付这二皮脸的对策,接话道:“过奖。”
他原以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二皮脸好歹会有些反应,却没想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祸害的程度。
白聆仿佛全然没听出他的话中反意,喜上眉梢,两个嘴角几乎咧都到了耳朵根,乐开了花似的,得寸进尺地就要扑上来。
萧逢不知他是傻还是装傻,确是没想到他能借坡下驴到这个程度,长手一伸,抵住了白聆的额头。白聆被格挡在一臂之外,两只胳膊还不安分,张牙舞爪地朝他拨拉。
萧逢等他不再动弹,想把手放下,白聆又起了戏瘾,装模作样道:“阿逢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沾沾吧,我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萧逢心想,这祸害的脸皮三刀无血出,自己和他一般计较,着实毛病,便拢起衣袖,只应了一句“哦”。便又研究起奇异的海面,见那海镜中的场景千变化万,山河大川自身下流过,瑰丽异常。
“黎安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还记得秋雨山庄吗?”白聆此人,面对萧逢的时候仿佛有无限的耐心,往往是越挫越勇,这会又孜孜不倦地和他找起话题来。
萧逢再听“秋雨山庄”四个字,感觉已不再那么强烈,此刻却想到,白聆自称是他的故交,自己何不从他身上套出些话来,便装傻道:“不记得了,你说说。”
白聆见自己的表现机会来了,一副知你非我,跃跃欲试的模样,萧逢一看,便知道他又要作妖了。
果然见他排场极足,有模有样,即可用海水变出一副说书先生的家当,娓娓道:“想那秋雨山庄,乃黎安国主的前太傅单凝秋所创,那单凝秋外号’春风化雨’,被传得神乎其神,其实最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不过是个唠叨猥琐的糟老头子罢了!”
萧逢面无波澜,兀自看着白聆唱戏。“单凝秋”三个字,他是有点感觉的,他虽不明真相,却也隐隐觉得白聆所言非实,又见他咬牙切实的模样,更能确定他是夹带私货,这一番话,可信至多不过寥寥数字。
白聆继续眉飞色舞道:“要说黎安更负盛名的,当属单凝秋的徒弟、国主钦点的长信将军了!”白聆说着,瞟了萧逢一眼,道:“这长信将军姓萧名逢字云邻,最是玉树临风,貌比潘安,才比子键,足智多谋,深谋远虑……”
萧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心想若是自己不拦着他,他便就这样永永远远地夸赞下去,忙做了个打断的手势,问道:“单凝秋是我师父?”
白聆咳了一声,不屑道:“他祖坟冒了青烟,收了阿逢这样聪明的弟子。什么便宜师父,不认也罢。”
萧逢皮笑肉不笑,看着白聆万分认真的神色,心想此人真是白长了一副仙风道骨,绝世容貌。美人有疾,长了张嘴,尽奉承狗腿之能事,实在可惜。
“这位看官,想笑请笑出声来!”白聆不知何时又变出一把扇子,“啪”地一声,将折扇展开,朝着萧逢,摇头晃脑,一副被捧了场的满意模样:“那萧将军智勇双全,几次救黎安于危难,实乃国之栋梁,国之曙光……”
萧逢再听不下去了,这并不怪白聆,原是自己不知好歹,竟想着从他嘴里套话,是自己错了。
白聆见他神色,随即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后来,国主托付萧将军去办一件大事,让他务必保密。萧将军领命,便只身悄然去了东冕……”
这才讲到一些紧要关键,便见白聆忽然止了话头,还以为他是故意停顿来吊自己的胃口,萧逢刚想提问,却见白聆神色骤变,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得一丝血色也无,他周身如遭重击,暗咳一声,正想忍下,鲜血便尽数自喉腔喷涌出来。
萧逢伸手一把扶住他大厦将倾的身体,环顾四周,见方才还平静的海面不知何时已波涛汹涌,滚滚乌云遮天蔽日,那落日夕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声霹雳惊雷自二人头顶劈下,海天连接处,一墙巨浪正蓄势待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向二人奔来,白聆扶着萧逢的手,低声咒骂一句,便撑起了身,伸手飞快地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咒,二人身下海水随着他的手势,猛然拧出一个漩涡,像一道门似的,白聆一把把萧逢往里面推去,道:“快躲进去!”
不知白聆伤情如何,萧逢只觉得这一掌过于绵软,推在自己身上,并未撼动他身形分毫。
白聆也是一愣,更是急道:“你快进去!”便打算独自飞升施法抵抗这巨浪,却不想,自己的手被身后那人紧紧拉住了。
天边风云变幻,电闪雷鸣,萧逢的世界却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尚未想清自己是怎么了,身体便下意识地迈向前去,将白聆护在怀里,紧闭双眼,想用自己这缝尸之身,为白聆挡下这滔天巨浪。
那巨浪劈头之感并未如期而至,只听半空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啸,天地骤暗,萧逢闭着眼睛,感受到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自己的身侧穿过,环绕一圈,冲入云霄,将天地遮蔽。
他缓缓睁开眼,只见四周乌黑,他的身体腾在半空之中,偶有点滴璨然银光从外折射进来,隐约照见四周麟身盘动。他定睛一看,竟是一尾巨大的银鳞白龙,宛如一座冲天高塔,将自己盘罩其中。
那遮天蔽日的身影影仿佛一把钥匙,钻进萧逢心里,“咔哒”一声,开启了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东冕囚牢,潺潺腐水声,叮当锁链响。
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宛如被掐着脖子按进苦海,喘息不得,挣脱无法,痛苦绵绵,漫无边际。
他的双腿早已被齐膝砍断,膝盖被挖去,大腿被削得尖尖细细,连支在地上都不得法;那双能拉满月弓,能驰千里马的手,被断经拆骨,只剩下一层软踏踏的人皮,自手腕垂下;他的眼球被细针戳破,被铁杵捣碎,两只耳朵被剪掉,缝在了嘴唇之上……这些惨绝人寰的伤口,惨无人道的折磨,已经飞快地将他的□□蚕食殆尽,他一息残存,强撑着不愿死去,只因执念不消,一念未了。
曾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危机之时,你可将那玉佩砸碎,那玉中银须,能救你一命。”
他曾笃信那人,被俘之前,他偷偷将银须取出,强行吞入肚腹。
魂魄离身的那一刻,他头脑凌乱,思绪万千,一面想着如何逃脱黑白无常勾走魂去,一面想着奈何桥上浑水摸鱼躲喝孟婆汤,正天人交战之际,也是这样霸道的遮天蔽日,有一尾白龙从天际俯冲而来,亲昵地自他身侧绕过,层层环绕,用它闪着银色鳞光的长身,温柔地将自己盘绕起来,宛如一座水晶高塔,将他护在身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