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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有村清河 ...

  •   六合天际,重罪之牢。
      此乃一处深不见底的深渊,渊底浮着一个金光刺目的球阵,阵中困着一个昏迷的男子。
      那男子白衣褴褛,发丝凌乱,嘴角眉梢都沾了血,像一片破碎的琉璃,却不带一丝肮脏潦倒之意,反倒越发让人觉得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深渊边缘,站着两个驻守的天兵,裹着一身夸张的金甲,这光牢里奄奄一息的男子需要这等看守,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好笑。
      左边那身材高大、豹头环眼的年轻天兵站的有些疲累,正活动筋骨,忍不住和右边那位搭起话来:“高大哥,我以前听闻,那龙王白聆是四海首尊,上天入地最厉害的一条龙,怎么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那位姓高的天兵有些年纪,但宽肩背阔,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见他叹了口气,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白龙王触犯天条,擅自暴雨三月,水淹五州,害得那东冕几乎灭国。身为天神,却行草菅人命之事。天帝震怒,派人前去捉拿,他却更是发了狂。成千上万的天兵折在他手里,最后,还是三殿下亲自出手,才将他绑回来的。”他指了指深渊尽头,那流光溢彩的球形结界上方,浮着几个烫金般的字符,写着“重罪之身,债恨全消”八个大字,又道:“看到那金咒了没,那可是天帝亲自刻上去的。听闻此咒能够压制白龙王的法力,如若他有逃脱之心,施法破坏光牢,那法力便会千百倍地反噬到他自己身上。”
      那年轻天兵的眼前仿佛浮现出生灵涂炭的场景,几分郁愤几分恐惧道:“这白龙王好好的神仙不当,何故如此呢!”
      高大哥摇了摇头,道:“这些神仙们的心思,我们又怎能猜透呢……话说回来,这三殿下原来还是白龙王的至交呢,这次龙王归案,他却是首功……”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听说啊,当时万军牵网,都困不住龙王,三殿下就和他说了一句话,他便自己伏了法。”
      那天兵到底年轻,顿时一颗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忙将耳朵凑过来,低声问:“三殿下说了什……”
      “咳……”一个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两人耳语,那一老一少两个天兵魂都差点吓飞了,即刻站直,看清来人,恭敬地高呼:“三殿下!”
      来人一身玄衣,身量极是高挺,青山一般,五官却很是温润柔和,正是那天际三殿下辞镜。
      只见他摇着一柄黑色的扇子,微笑着左右各看了两个天兵一眼,目光和风细雨,却看得两人汗毛倒立,大气也不敢出。
      辞镜轻笑一声,收起扇子,对着两位天兵拱拱手,一脸的如沐春风:“两位辛苦。可否能放小王进去探视一番。”
      那姓高的天兵算见过些世面,即刻整理好心神,恭敬地后退一步,为辞镜让开一条路:“三殿下请便。”
      辞镜敛起笑意,往深渊边缘探了一眼,纵身跃下,那两人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便失去了他的身影。
      辞镜并未直落渊底,而是光牢前面稳稳停住,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向那躺在光牢中的狼狈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何苦来呢。”
      那蜷在光牢中的人听到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眯眼盯着辞镜,一字一字恶狠狠道:“要你管。”
      辞镜拿着扇子,反手轻扣,敲在光球上,那光球瞬间裂开一个缺口。
      辞镜长腿前迈,直接踏了进去,在龙王面前蹲了下来,用手中的扇子轻轻拨拉着白聆染血的黑发,依然一副笑盈盈的模样,道:“阿聆上天入地,行事霹雳,嫌我没用也是人之常情,我这便乖乖地滚了。”
      白聆狠狠瞪他一眼,刚要发作,又忍不住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微微颤颤,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好了好了,不惹你了。”辞镜收起笑意,脸上浮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你现下状态这般糟糕,真的要去吗?”
      白聆觉得他纯粹问了句废话,偏过头不看他。
      “好好好。”辞镜自知管不住他,便将他扶起来,苦口婆心道:“父王的长恨咒我是解不开的,反噬还得靠你自己受下。我已为你置好路线,出去之后,你直接从我的虚境过去,其他的事,暂可交给我。”
      白聆闭起眼睛,嘴角却忍不住浮出一丝欣喜感激的神色,道:“多谢。”
      辞镜灌了些法力给他,又摸了一下他的心门,忍不住担忧道:“找到那人以后,还是要多多顾忌自己,大鹏展翅也有个限度。”
      白聆心领好意,嘴上却不依不饶:“你当我是你。”
      辞镜也不示弱,举起扇柄在他脑门上一敲,看他疼得龇牙,满意道:“你就一张嘴厉害!还是留些精神吧。”

      那一老一少两个天兵,见三殿下进去良久,心下不免好奇,却依旧不敢再造次,眼观鼻鼻观心,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
      忽然,深渊炸起一声巨响,连带着刺耳的破碎声,好像千万个琉璃同时掷地,震得人耳膜生疼。两人方才反应过来,正待闻声而出,却双双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萧逢是在一处海滩上醒来的。那冰凉的海水混带着细沙灌入口鼻,明明又咸又涩,他却觉得十分清凉舒适,不想睁开眼睛。
      海风拂面,像一双温暖湿润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耳边隐约响起一些海鸟的叫声,混着起伏的打浪声,显得安逸又真实。
      人间真是个奇妙的地方,萧逢只在这沙滩上躺了些许时光,无头冢中的记忆便恍如隔世了,他甚至觉得,他是不是已经重新投胎了。
      如果那四人知道,自己真的出来了,不知会有多高兴。
      半晌,记忆回流,他想起自己那不知所谓的墓志铭,想起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回到人间的执念,想起那四人沉重又迷茫的夙愿,还想起那无数黑夜中,孤注一掷般咬牙坚持下来的缝尸之痛——说来奇怪,他已人魂分离,可缝尸之时,每一次穿针引线,固定皮肉的痛苦,都好像真切地发生再他身上,如果不是他执念之深,意志之坚,怕也不能支撑到出来。
      那些沉痛,排山倒海,随着层层波浪,劈头盖脸地打在他身上。
      如果不能出来,这一笔笔烂账,又要和谁清算?
      萧逢心想,这一遭的任务着实艰巨。且不说自己夙愿未尝,那四人借他拼凑肉身,供他出冢,他定要为他们偿还人间执念,救他们的魂魄于囚困之苦。
      他睁开眼睛,怕了拍身上的沙子,爬起身来。又忍不住撩开衣袖,看到那一圈歪歪扭扭的针脚狗爬似的绕在手上,忍不住皱起了眉。
      这也太丑了。
      无头冢的咒界相当神奇,他缝完肉身之时,那大小尺寸各不相同的身体部位竟在顷刻之间融为一体,恢复成他前世的样貌,只有缝尸之处,留下了一圈细密的针脚印记。
      虽说现下是他如假包换的真身,却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就比如腰下那一双杨玉京的腿,腿如其人,是一副华而不实的东西。
      天色渐晚,海岸线延绵不断,依稀可以看到远处有些许人烟,他沿着海岸往灯火处走,星上夜空,才走到一户村落。
      村子的门口放着一只木质的牌匾,上面草草写着“清河村”三个字。萧逢往里走,发现只有几处亮着灯火。这村子人烟稀少,甚是破漏,四处院落凌乱败坏,浓浓的穷苦潦倒之意,仿佛遭过什么大难似的。
      他敲开一户家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萧逢只说自己是出海的渔夫,不想碰上海难,被冲到村子旁的沙滩上。
      “不知是不是撞到了哪里,我总觉得头疼的厉害,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萧逢摸着后脑,装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
      那渔婆将他引进了屋,屋中有一处简陋的火炉子,噼噼啪啪烧得正旺,炉子旁屈膝坐着一个老头,想来应是那渔婆的丈夫了。
      那渔婆见他衣衫不整,面容凌乱,却见怪不怪,并未多问几句,自顾端来一碗热汤,放在了萧逢面前。
      他缝尸之身,早已感觉不到饥饿,此刻却有些怀恋地将汤碗捧在手上,仰头喝下,顿觉自己冰凉的四肢百骸,都因着那一口流淌的温热暖和起来。
      萧逢心生感激,和那老渔翁随意客套了几句,便问道:“老伯,可否告知,今夕何夕,此处何地。”
      那老渔夫半张沟壑深刻的脸映着炉火,拨了拨身下的干草,缓缓道:“现如今是东冕一百三十六年,此处乃东冕北岸,卧龙镇清河村。”
      东冕?!萧逢心中激荡,如果他没有记错,前世里,他客死他乡,就是死在了东冕。
      萧逢又问:“我见这北海水清浪稀、延绵十里,本应渔业繁盛,怎得就只有这一户村庄。”
      那老渔夫叹了口气,说,原本这村子百十户人,青年力壮众多,每逢出海,定是收获颇丰的,可就在三年前,东冕全国遭了涝灾,年轻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一小部分,便再不愿住在海边,和他们的儿子一样,去镇上另谋生活了。村里只留下一些老弱病残,便愈发凋零破败,他们老两口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儿子几次劝说,都没能将他们带走。
      “其实别说这里,镇上的日子也不好过。”那渔翁想起那场暴雨,恍如昨日,仍旧心有余悸:“别说我们这种风一吹就散的小村小镇了,听说啊,就连那些皇宫、王府、国师府、将军府,也都给淹了个透。”
      萧逢想起那村中形貌,心中暗暗震惊,忍不住问:“什么暴雨能把村子弄成这样,倒像海啸一般。”
      “哟,那可真不是一般的暴雨呐!”那老渔婆找来一条棉花毯子,给萧逢围上,也坐到火炉边,回忆道:“我记得那雨足足下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好像天漏了一样,哗哗地往下倒水!”
      “那时候的天呐,不叫天,叫海!是海从天上跌了下来,要把我们都淹死!”老渔夫摇头道。
      萧逢心想,这么大的灾祸,便是他不是东冕人,也应该略有耳闻才对。他自去世以后,思绪虽乱,很多事情一经提点,倒会有一些散乱回忆断断续续涌入脑海,断不会全无印象——想来,这应该是发生在自己去世后的事情了。
      他前世虽也修习一些仙门之术,却并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可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一具尸体都大摇大摆走到街上了,很多事情便不得不换个思路去想,他接着问:“那后来呢?”
      “后来啊……”那老渔夫仔细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我听说,有仙门之人在云深处看到了神龙的影子,那神龙被闪电包围着,翻腾了许久,雨才停了。”
      “对呀,是龙王显灵了!”老渔婆露出感激的神色:“是龙王救了我们呐!”

      萧逢一夜无眠,他裹着那棉花毯,窝在火炉旁,脑中不断回响着老两口的话,一时间,有些零碎的画面划过他的眼前,却转瞬即逝。
      他想起来,并非只有东冕人是笃信龙王的。漓陆九州分南北,划分为两国之境,一为东冕。而这东冕南边还有个国家,名叫黎安,东冕未遭涝害之时,两国时常打仗,所以那老夫妇讳莫如深,并不肯与他多说。
      这九州之陆,si面环海,不论是东冕还是黎安,海几乎是人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有海即有龙,世人为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皆惯于求龙,四海龙王便成了漓陆九州最受信奉爱戴的神明,两国之内,龙王庙遍布各地,不计其数。
      相比东冕,萧逢对那黎安倒更是有几分亲近之感,光听这两个字,便好像遇到了故友一般,上下一猜,那多半才是他的故土了。
      不论如何,先回故国再说,若是能碰上几个前世好友,上演一出“起死回生”的戏码,弄清自己夙愿的来龙去脉,方式上策。萧逢打定了主意,便打算翌日即和渔家辞行。
      那夫妇俩一早便出海了,萧逢帮忙准备了些粥食,又在碗下压了一张辞行的纸条,正打算离开,便听到老渔婆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他急忙迈出门去,跑到村口,看到那渔翁正沿着海岸疾步前行,弓着背,好像背着个什么人,老渔婆跟在一边,一面虚扶着,一面朝萧逢招手高呼。
      “萧公子!萧公子!”老渔婆看到萧逢,先一步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快!快救人!”
      萧逢二话不说,赶紧跑上前去,接过老渔夫背上的人,那人脸色苍白如纸,发丝血污凌乱,看不清面容。一身白衣血迹斑斑,像刚从刀山里滚过来似的。萧逢把他背到身上,发现此人虽身量欣长,体重却很轻。
      萧逢将他小心地放在床铺上,伸手便去摸他的脉。
      “流了这么多血,别是死了吧!”老两口手忙脚乱地拿这放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萧逢摸了脉,心中一动,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定神道:“别慌,可否拿一些热水和止血的汤药给我。”
      “欸欸,我们这就去!”那老两口对视一眼,见萧逢熟门熟路的,便稍稍安心,各自准备东西去了。
      萧逢见那二人匆忙出门,这才坐下来,又认认真真确认了一次,他原是故意支开那老两口的。
      他现下可以确定了,此人呼吸平稳,却摸不到脉搏!
      萧逢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摸自己的脉,然后不由一笑,摇了摇头,心想,你还大惊小怪别人呢。
      他找来一条布巾,轻手轻脚地把这人手上脸上的尚未干透的血污擦去,露出些许他原来的面貌。
      即便他自诩见过许多大场面,也忍不住惊讶,此人生得好生完美。
      此刻,他的眼睛还尚未睁开,眉头轻蹙,鼻梁削挺,唇色浅淡,脸上血痕交错,却仿佛一尊天作玉雕,一骨一皮和谐得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眼。
      真不知这人睁开眼会是如何的造孽……
      萧逢看了一会,打算起身去把布巾洗了,忽然身后一重,一只冰凉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萧逢以为那人醒了,转身去看,却见那人仍旧双眼紧闭,拧着眉头,并未醒转,只紧紧拉着他的手腕,茫然无措地喃喃道:“阿逢……你到底在哪里……”
      阿逢?阿凤?阿峰?
      两人并不相识,故萧逢未联想到自己。
      却听那人又迷迷糊糊地唤:“阿逢……萧逢……萧云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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