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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有冢无头 死了没去奈 ...

  •   这是一处极寒之地,四周漆黑,角落里稀稀疏疏地亮着几簇跳动的青焰,照亮诡异一隅。
      身处之地寒冷,萧逢却觉得周身舒适。他遥远的记忆仿佛还落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宛如被灌了半碗孟婆汤,记忆模糊,一脑浆糊。
      四周没有腐败和血腥的气味,萧逢只觉得周身舒爽,身下的触感干燥柔和,仿佛睡在一窝蓬松的稻草垛上。他忍不住心想,若我不是在做梦,就一定是死了,终于死了,死了真好。
      然而他的美梦并没能做太久,四周吵吵嚷嚷,响起几个让人不得安宁的声音。
      有粗有细,有急有缓。
      一跳脱少年嗓音清澈,嚷着:“你们快来看,最后一个终于到了!”
      一温润清冷的低沉嗓音道:“且慢,先看看他的碑文上写了什么。”
      一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怜悯,道:“这死状也太惨了。”
      一语气轻慢,音色却极美的嗓音道:“他靠不靠谱?”
      那四人一言我一语,全无顾忌,萧逢被吵得睁开了眼,他眨了又眨,闭眼又睁开,这才确信——自己正睡在一口没盖的棺材里。
      四个看热闹的脑袋凑在棺材上方,一排两个,好不对称,正以狐疑、惊喜、不屑等各种不同的情绪看着自己。
      “你终于醒了。”

      童叟无欺,萧逢的确是死了,可为何没看见彼岸花,没踏上奈何桥,却到了这样一个鬼气森森的地方。
      萧逢撑着身子坐起来,这个地方昏暗如斯,却让人觉得日夜皆此,白天黑夜本该都是这样死气沉沉的。
      他死前被百般折磨,肉身尽毁,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查看自己的四肢躯干。却没想到,不看尚能保持理智,一看却几乎头皮炸裂。
      那本应十指尽断只剩皮肉的手掌完好如初,被齐膝砍断的小腿也好端端地连着膝盖,好一个全须全尾!仿佛那段刻在他骨子里的可怖岁月,只是自己的一个噩梦罢了。
      不对,也不是梦,他盯紧了双手,又将双手交握,发现细看之下,自己全身泛着一层透明之色,想摸摸胸口,双手却直接穿进了胸膛,他试探着在本有心脏跳动之处掏拨一下,一无所获。
      更诡异的是,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肉身正七零八落地躺在身下,人魂分离,这破烂之躯仿佛时刻提醒自己,那不是梦。
      “嘻嘻嘻嘻……”左侧传来一阵脆生生的偷笑声。
      萧逢抬起头,见棺材左边站着一个青袍少年,唇红齿白,十七八岁的模样,正捂着嘴看着活见鬼的自己,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你还笑别人?敢情忘了当时自己吓哭的事迹了。”少年身旁站着一个极美的青年,雌雄莫辨的气质,面容美得令人屏息,说话语气却欠揍得很。
      左边有个人迈了一步,好心地伸出一只手来,将萧逢的魂魄从棺里拉了起来,缓声道:“公子,可有哪里不适吗?”这人声音沙哑,貌如古树般苍俊温润,一言一行自透慈悲。
      萧逢心想,你看我像哪里舒适的样子吗?
      剩下一位抱胸而立,身材欣长,宽肩阔背,如一尊大佛杵在那里,一言不发,一张消瘦脸庞上五官深刻,刀劈斧凿一般。
      可萧逢生前大场面见得虽多,可亲眼看到自己的生魂落在这样一处不着天不着地的地方,也并不能淡定处之。他将古树少年的手轻轻推开,自己从棺材里站了起来,随着他这一站,眼前四人仿佛很默契地为他让出一条视线,好让他看清此地全貌。
      这里像是一座墓园。
      说是墓园,也只是环境形状相似,大约十丈见方的地方,四周皆是看不到头的灰色浓雾,只有中心的五台玄色水晶棺依次垒在一起,形成一个五角形状,像是什么阵法。一棺配一碑,碑上除了名字外,只有寥寥几字,数此一生。
      浓雾未遮之处,五棺摆放之前,插着一道石碑,上面刻着“无头冢”三个大字,笔法苍劲诡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代。
      萧逢棺材的摆放之处有些特别,正对着墓口石碑,乃五星最顶之角,其他四台水晶棺分别以此为始,对称排开。他正想往浓雾深处探探,却忽感胸口一窒,低头一看,一根玄金锁链若隐若现,自胸口穿出,一路接连到自己碑前,不过数尺,竟这样将自己的一魂一魄锁在此处。
      他再看那或悲或喜的四人,一样透明的身躯,繁长的黑锁,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抱拳道:“同是天涯沦落鬼,哪位好心的兄台给解释一下?小弟感激不已。”

      萧逢算是看出来了,这四人皮相皆算上乘,性格人品却参差不齐。
      那领头的慈悲少年名唤秦茗,是最早来到此处之人。此人眉毛弯弯,眉骨平平,一双眼波流转的眼睛常年雾气浓浓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委屈。他来的时候,其他四口棺材还是空的。
      秦茗说,他们四人相聚后,曾围在一起讨论过,天地之大,为何独他们四个上不入天,下不入地,死后魂魄被囚于这样一处诡异之所。
      非要说共同之处,就是这四人皆死状凄惨,死无全尸,死得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刻骨铭心。
      秦茗说着,旁边的杨玉京站了起来,正是那位唇红齿白的清新少年,他拉住萧逢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的棺材旁,指着棺材里的尸体道:“我明记得将军把我的尸体埋在了山头,醒来却发现尸体停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一式两份,还是有人把我的尸体偷来此处,若是哪天将军发现我的尸体不见了,一定伤心死了。”
      萧逢伸着脖子看了眼杨玉京棺材里的尸体,只见那少年形容未变,并无腐烂之势,只是苍白消瘦了些。胸口不知给谁开了个大洞,伤口坑坑洼洼,骨肉丝丝缕缕,那洞自胸口开至下腹,几乎将他整个躯干镂空,手段极为残忍。
      萧逢问道:“将军是谁?”
      那少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尸体尚能面色平静,听到这话脸却垮了下来,声音一下子就带了哭腔,抱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只记得将军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却不记得他姓甚名谁,是何模样……”
      那边一直沉默的高个男子走过来,摸了摸杨玉京的头,沉声宽慰道:“别自责了,这并非你的错,大家都是一样的。”他声音低沉,说出来的话倒是很能使人安心。
      这男人名叫年十七,算是前世记忆保留得最全的一个,说是最全,也是靠比较衬托出来的。
      他记得自己前世是一个家丁,那是个丹青世家,他负责照顾这家独子。照顾小主人的任务刻在他的骨血里,可小主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都记不清了。
      萧逢打量这年十七的身形骨骼,怎么都觉得这人是个身形斐然,气质卓绝,如一柄青竹焊地,浑不像端茶倒水伺候人的。说是普通家丁,他都不信。
      杨玉京蔫儿了一阵,又习惯似的自顾打起精神来,走到花离亭身后,将脑袋搁在他肩上,叹了口气说:“惨还是花花最惨,他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记得了。”
      萧逢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花离亭身下瞟。
      花离亭便是先前那雌雄莫辨的美人。只见他身形一侧,杨玉京的脑袋失去支撑,差点扭了,花离亭没好气道:“管你屁事!”一面说着,一面恶狠狠地瞪了萧逢一眼:“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萧逢忙收回目光,心中只道,就这,能是个姑娘?
      秦茗出来打圆场,给萧逢解释道:“说来也奇了,花兄说他记得自己生前明明是个女子,怎么死后魂魄肉身都是男子。他定是记岔了什么关键紧要处,才产生了误会。”
      花离亭咽下一口火气,撇过脸看了看秦茗,无奈道:“若说我们几人的共通之处,亦是有的。虽然记不确切,却都知道自己生前有官司未了,夙愿未偿。死得冤屈,死后魂魄才不得安宁……”
      秦茗听到此话,眼中浮上一丝落寞之意,他来的最早,却记得最少。自己死相虽惨,却依稀记得自己死得心甘情愿,死不足惜,生前并无冤屈执念,就是死后下地狱也是应该的,怎么也到了这个地方。
      萧逢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身世之杂乱,生平之繁复,令人咋舌头疼。心道,这四个怪人,还真是怪得各有千秋。
      此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仿佛抓住了什么紧要之处,正是那杨玉京。只见他面朝萧逢,一语道破关键似的,道:“诶,萧大哥,你死得比我们几个还惨,可记得多少身前之事吗?”
      四周一片可怕的沉默。
      那五块墓碑上刻的那寥寥数语,正是这五人生前执念。杨玉京蹿得极快,三两步便蹦到萧逢碑前,萧逢阻拦不及,他已将碑文一字一字念了出来:“不愿陛下空对月,只盼来年早旋归……”
      “陛下”两个字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抛进萧逢的心里,却卷起滔天旋涡。
      “陛下?!”四人惊呼,这一陆疆土,还能有几个陛下?
      年十七老大哥似的,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萧逢的肩膀,道:“嗯,萧兄,有点本事。”
      萧逢侧了侧身子躲开。他只觉得胸口剧痛,那根玄晶锁链仿佛一瞬之间收紧百倍,绞得他头晕目眩。可他心中空空荡荡,一丝回忆都抓不住,他此刻才理解杨玉京方才的懊恼之情。
      忘却关键之处,的确难受。
      秦茗有些羡慕道:“你这目标范围都缩得很小了,若能出去,必能一朝达成。”
      “前提是能出去啊……便是永坠阎罗都好过待在这个不明不白的地方!”花离亭道。
      年十七惯爱拍人肩膀摸人脑袋,像是什么习惯动作,此时又走到花离亭身旁,拍了拍他,又道:“以前是出不去,可眼下萧兄弟来了,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此话怎讲?”萧逢问。
      杨玉京是个跳脱多动之人,一刻不停,一听此话,又引着萧逢,走到那迷雾边缘,指着那石碑道:“萧大哥你仔细看,这碑后面还有几行小字。”
      萧逢被玄锁扯得难受,只能伸长了脖子,眯起眼,这才看清。
      那行小字极淡,稀稀疏疏,他努力分辨,才读出这是一首小诗。
      无头为缝尸所破歌
      人无完人,死无全尸。
      全不可入,残不可出。
      为生而死,向死而生。
      执念既去,不负此生。

      杨玉京叉着腰,站在一旁道:“我们这里呢,属我最是胸无点墨,让苦树给你解释吧。”
      萧逢回头:“苦树是谁。”
      杨玉京把秦茗推出来:“就是秦大哥。”
      “咳咳……”秦茗有几分不好意思,苦树是他的小名,杨玉京总说很配他的气质,就一直这样叫他。
      苦树常常觉得自己死不足惜,到哪儿活受罪都是一样的,他逆来顺受已久,反倒随遇而安一些,发现这首诗的时候,也并没有仔细研究过。
      直到后来,这里接二连三的又进来的三只鬼,一只比一只执念深切,无头冢里昼夜不分,时日漫长,他们便常常围在一起苦思冥想,探究这诗的言下之意,顺便相互指点,看看有没有更多可以回忆起来的前世经历。
      这小诗其实并不难懂,纵观他们五人尸体,便是“死无全尸”四个字最好的诠释——杨玉京躯干镂洞,年十七半身失踪,秦茗浑身剑孔,花离亭挖眼毁容。四人猜想,无头冢怕是给他们几人的魂魄下了什么咒,只有全须全尾的人才能从结界中出去,同理,完整无缺的肉身,也没法从外面进来,故此地难寻,就是这个道理。
      萧逢皱眉听着,目光又落到小诗标题“缝尸”的“缝”字上。
      “萧兄弟,怕是你也已经想到了。”年十七看他神色,便接着说:“我们几个,若是愿意拼拼凑凑,便正好能凑出个全尸来,肉身俱齐,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花离亭道:“可是我们早将此处翻了个底掉,哪有可以缝尸的东西呢?”
      萧逢一双剑眉蹙得更紧了,好像有什么事情呼之欲出,那四人见他神色,有预感似的,皆屏息凝神等他开口。
      半晌,萧逢将眉头舒开,薄唇轻抿,一双深潭似的眼睛在黑暗中绽出光芒,他站了起来,走到自己的水晶玄棺前,将自己半透明的手伸进尸体的肚腹之中,掏拨着什么。
      那四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盯着萧逢的背影,只见他摸了半晌,摸出什么,握在手上,那东西原本晶莹剔透,此刻虽沾着血肉,却仍银光蔽目,让人看不真切。
      萧逢看着手上的东西,耳边好像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些遥远的记忆随风灌耳,让他心神激荡。他心中暗道,原来这才是你说的救我一命……
      萧逢心中想着,脸上露出坦然笃定的笑意,对那四人道:“不知这个,能行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有冢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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