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山河志》地江

538、南下征魏（4）

　　昏暗的烛光下，清冷的月光照着霍刀微醉的脸颊，视线中她的眼神带着一丝醉态，但看向自己的时候又带着冷静的审视，陈文林立马意识到她与自己提起魏贤并非是偶然。
　　在起义军中呆了十四年，自己不可能一点风吹草动都没听说，也不可能对魏贤的事没有半分想法，可若是就这么把张玄觉抛出去，依照霍刀的手腕，张将军岂不是危险了？
　　“魏贤的棺材是空的，魏林也没有花城珏，这也是我这几年拼了命将细作插进秦国叛军的原因。”
　　没有强迫陈文林回应自己的问题，霍刀自言自语道，“爷爷拼死也要保护魏国宗室正统，可我始终认为，什么宗室、什么嫡庶，我们为将为兵的，要保护的只有百姓，没有王室，更不能用成千上万将士的命去保护那所谓的一腔血脉。”
　　脑海中闪现着张玄觉的脸，在得知他就是魏贤的时候，霍刀不是没想过放弃魏林反投其帐下，拥立魏国王室正统回京登基。
　　可是张玄觉是秦同袍的头号狗腿子，若自己真的逼魏林让位、发动宫变，怕也只是提前加速了魏国百姓沦为亡国奴的命运。所以，自己能做的，只能是背叛爷爷的忠义，背叛霍府满门的幽魂，守护魏国山河、守护百姓的安居。
　　“小姐是觉得魏贤尚在人世？”
　　“你觉得呢？”深深看了他一眼，霍刀将问题抛了回去，“在叛军营里呆了这么久，有发现什么吗？”
　　“小姐恕罪，霍文愚蠢并没有什么发现。”
　　“起来吧。随便聊聊天，你怎么还认真了。”
　　一场简单的试探，陈文林的回答让她很失望，若是换了旁人，定活不到明天。可他是霍文，是自己唯一的亲人。自从他回来，自己连话也多说了很多。这样的陪伴，多一日，赌一日吧。
　　月光明明是那么清冷，在太阳的余热下还是没有带来丝毫凉意。一盆盆冷水从头顶浇下，片刻的凉爽之后是更加浓烈的热浪之感。
　　“耿直中正，不可莽撞。知人善用，勤加苦练。”
　　一遍遍的喃喃着千秋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多次拒绝回家经商的南宫淳尚瞥了一眼张玄觉留下的那坛酒，烦躁的一脚将其踹翻。看着清冽的酒水随着清辉流淌，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无动于衷。
　　“姐，如果淳尚的堕落要由你来背负，那淳尚真是大错特错。”
　　捻起一点带着烈酒的泥土塞进口中咽下，微闭着眼睛回味这间府邸最后的泥土味道，南宫淳尚起身走向日日都要去上好几次的地方，千秋一的坟前。
　　第二日一早，张玄觉刚走到马厩，就看到已经刷完战马在倒水的南宫淳尚，藏蓝色衣衫将他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深陷的眼窝中是布满血丝的双眸，腰间的丧带随风摇摆，露出那把纯金的匕首。
　　“我跟你们走。”
　　“好。”
　　没有过多的言语，更没有战友重归的兴奋，两个人只是互相望了一眼，便心领神会。毕竟在张玄觉看来，淳尚从未离开过队列，结束假期只是早晚的事。
　　重新穿戴好铠甲，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南宫淳尚严谨的正了正有一点歪的甲胄，将匕首塞进怀里，拎起佩剑，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的布局陈设。
　　这里的一景一布，都是姐姐亲历亲为的心血，是她对自己的宠爱。
　　“姐，我走了。”
　　朝华阁拜别千秋一的灵位，南宫淳尚一步步、铿锵有力的跨出了千秋府的大门。看着早已等在门外的大军，牵起缰绳，一跃而上，对着在场的诸位将军拱了拱手，内心尽剩沉寂。
　　“出发！”
　　随着蔺桡一声令下，大军浩浩荡荡的踏上了南下征魏的道路，南宫淳尚不舍的看了一眼千秋府的门楣、朱红色的柱子、那方有着故事的匾额……
　　姐，淳尚真的走了。
　　姐，淳尚会努力完成你的嘱托和夙愿。
　　一定会的。
　　那一刻，南宫淳尚好像看到了姐姐站在门口对自己挥手，她穿着洁白的衣裳，如往日般笑的灿烂。
　　清风皓月，日升月落。
　　进攻魏国，不比本土作战，尚有投城之可能。作为在魏人眼里的侵国之战，他们能做的除了拼死抵抗、顽强抗敌，还有军民同心，同仇敌忾。
　　一路南下攻魏之战，打的很艰难。不仅如此，从潮州刚刚攻下颍州和尔川的孟洵，还没有休息的时间，那群从陈国方向回国援救本国国土的魏军，已像杀红了眼一般，拼死相抗。
　　西南方的征魏之途，由蔺桡带着宋显和完颜荙等人的三十万大军在前方持续突击进攻，张玄觉则带着余下士兵一边安民一边扫清残敌。
　　五年之期，转瞬即逝，在秦国两线部队死伤三十余万人的代价下，魏国的江山才被攻下半壁。更为让人痛惜的是魏国那些被攻陷的城镇中，不少文人雅士，宁可投河、投火、上吊、服毒，也不肯归降。
　　城中的安民告示贴了一片又一片，秦国派来劝降的官员不下少数，却还是没有办法安抚这群誓死不降的硬骨头。
　　“有我有山河，山河踏破，我等纵死不降！”
　　六名颤巍巍的老者，手拉着手，卯足力气撞上城墙，鲜血染红了他们布满沟壑的脸颊，也染红了全城百姓赤诚的抵抗之情。
　　张玄觉站在一旁，看着刚刚被挣脱的手，一颗心既为臣民的忠诚与不怕死而感动，但也为他们无畏的牺牲而痛心。
　　这可都是父亲的百姓，是天下的主人啊！
　　“诸位何苦如此呢？”
　　“魏国，没有亡国奴！”
　　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一拳打在张玄觉的肚子上，士兵正要将他抓起来，张玄觉已经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蹲下身，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他虽然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却有着一双澄澈又坚毅的眸子。这就是自己国家百姓的脊梁啊，是国之希望，更有可能是国之栋梁。
　　“小孩，你叫什么？几岁了？”
　　“呸！你管我叫什么！你管我几岁了！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你，杀了你们这群坏人。是你们破坏我们的家园，是你们破坏我们的国家！我恨你们！”狠狠将张玄觉推倒，小男孩气势汹汹的背过身去对着高头大马的秦兵，怒吼道，“你们这群坏人，来啊！杀了我，我不怕你们！”
　　“元帅，怎么办？”
　　邱小虎真想把这孩子抓起来，可眼看着人群越聚越多，要是真的把这个孩子伤害了，将会是一场新的战争。而且，若将城内的百姓尽数抓起来，一座死城要之又有何用呢！
　　“希望你一直这般勇敢，长大以后做一个对天下有用的人。”伸出手的被他打开，张玄觉仍旧保持着优雅的笑容，“告诉城内新上任的官员，监牢是用来囚禁敌人和犯人的，不能用在无辜老百姓的身上。眼看着要春耕了，无论如何都要做好安民措施，减少百姓的损失。必要的时候，遣些镇守的士兵帮助百姓一起耕种，但是不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不许吃百姓的一米一糠！”
　　“是！元帅！”
　　在百姓愤恨的眼神中，张玄觉感受到那种浓烈的仇恨与愤怒。如果有可能，他们一定会杀了自己，用尽一切手段折磨，以报灭城之仇。
　　坚定的看着前方，率兵离开，继续朝着下一座城池前进，张玄觉没有时间去痛苦、去犹豫，他能做的只有一步又一步，稳扎稳打的走下去，为天下人实现真正的和平。
　　或许百姓们还无法理解打破国界壁垒的好处，不过不要紧，等到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之后，他们一定能体会到中原一统的优善之处。
　　入春时节，荒山仍旧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枯黄，片片枯叶在风中摇曳。点点新芽在枯叶坠落后，初见毛头。一声声清脆的鸟叫声，带来了春回大地的喜悦和冬去的悲凉。
　　“原地休整！”
　　传令下去，张玄觉习惯性的跃上树干，孤独和高处的风能够让他有更多思考的时间。说来惭愧，自己之所以能够时间悠闲的思考，是因为最艰难的仗都让蔺桡给打了，自己相当于跟在后面捡便宜的。
　　摸了摸袖子里的信封，视线落在今早收到了同袍的来信上，他说陈国跃跃欲试的在两国边境处屯兵，大有趁机攻占两国相邻之城的意图。对此，他已经派遣十万将士去赶去怀阳，他说陈国的小动作让他想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必须在自己国家的边境线周围进行屯兵，并且将最好的武器和重要的边境城镇留给最信任的人去镇守，外圈无忧，全国百姓才能真正做到夜能安眠。
　　幸而燕国没有大动作，非但如此，徐国凤竟然派出使臣，向秦国表示了友好。而徐国凤表示友好的礼物也很有意思，竟然是燕之诺的人头。
　　说起这个燕之诺，真是野心大、命数短。听说他不顾手足之情，借为燕驰祭祀之际挟持了皇后燕语柔，并要求其将皇帝偷叫出来，他好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直接玩上一手偷天换日的把戏。
　　但是谁叫他的命不好，跟谁当对手不好，非要向徐国凤这种老江湖挑衅。好好的一品文侯不当，非惦记那不该属于他的天下。在他兴奋将要坐拥燕国天下的时候，司徒肥源已经把他押入死牢了。
　　据说，徐国凤还查出了他毒死燕驰、将燕俊踹下悬崖的蠢事。更为可笑的是，燕之诺这个软骨头，有脑无骨气的家伙，还主动交代了与魏国密谋荣登大位的罪行，希望能够以引魏国为筹码，换活命的机会。
　　徐国凤自然不会让他这种弑父叛国的人苟活于世，但是徐国凤是不是与他做了利益换后才反悔杀人灭口，就没人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