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影》野韭

11、第 11 章

　　男人的声音和遥远时空的另一个声音重合，最终和一声悠远厚重的古刹铜钟声交缠到一起，在耳边回荡了很久......
　　藏影在梦中就感觉到应该在船上，因为身下有些微的晃动，但又不同于普通船只的感觉，这艘更稳。当年跟在煞神身边他可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崽。
　　船身些微摇晃，不由得将他又带去梦境深处，即是梦境也是久远的记忆。
　　说起来，他的记忆大都是从睡梦中找回的。

　　藏影接着之前的梦境继续。
　　那是后来不知哪一年，他终于吸收到足够灵气，可以化形实体，因为对外界太过好奇，他整日都在山野疯玩，把煞神隐居的太一山搞得鸡飞狗跳。今天追着白鹿非要割下人家宝贝的不得了的一截鹿角，说是要做个挂饰送给煞神；明天又趁凤凰外出爬到后山那棵千年梧桐树上，偷摸凤凰蛋。
　　白鹿还没修炼出人形，不会说话，然而不会说话的白鹿并不影响它跑到煞神面前告他的状。白鹿跪下前蹄委屈地给主人展示被小崽子祸害的鹿角，煞神瞅着白鹿那漂亮大角被粗暴地割了一截的位置，嘴角直抽。
　　心里无奈地想：小崽可真淘气！
　　嘴里敷衍地安慰白鹿几句，完了又摸出一枚筑基丹喂给白鹿，权当给惹祸的小崽息事宁人。
　　白鹿得了一枚筑基丹，深觉再让小崽子割两块鹿角也无妨。

　　煞神在后山找到被中途回返的凰族首领疏盏追的满山乱跑的小崽，小崽一边逃嘴里还不闲着，哇啦哇啦大喊大叫，跑得很是气势嚣张。刚化形的藏影只有人类十三四岁的样子。他在太一山待了两百年也没长大多少，看着还是个稚童模样，所以煞神总亲昵地叫他“小崽”，山里修炼的那些个被他祸害过的灵物则在背地里喊他“小崽子”。
　　华夏文字的魅力就在于此，多了一个字，字意就带出了几分隐忍的咬牙切齿来。

　　煞神过来时，正看到藏影怀里赫然抱着一颗硕大的蛋，咬牙切齿恨不得啄瞎胆大包天的小崽子的皇族首领追在后面，到底还是看在煞神的面子上留了余地，要不一个金丹大圆满的妖族大能，岂会花这么长时间还没把自己的蛋抢回来，以凰疏盏火爆的脾气，若是换个人，此时怕是早就被他的流殇烧的灰渣子都不剩。
　　后来事情自然不了了之，有煞神护着，凰疏盏再怎么生气也不能真把他怎么了。

　　煞神把他带回去，按进后院的灵泉里洗刷，小崽玩得沾了一身泥点草沫，他一直不愿穿衣服，只在腰间围一块布，身上也就格外脏。按说，煞神用个净水符就能眨眼之间让他变干净，但是自从藏影化了人形煞神就宁愿费点事，在灵泉里给他洗澡。他喜欢这种身边有个人跟他有说有笑的感觉，因为像家。
　　小崽泡进灵泉就像一条入了水的鱼，摇头摆尾要一头扎进水底摸鱼。
　　泉水是从太一山龙脉深处引过来，是眼活水，水里的银鱼天生地长，无论烧汤还是烤着吃都极其鲜美。
　　他滑不溜秋要挣脱出来，煞神给他屁股一巴掌，“小崽，老实点，你若是能好好把澡洗完，晚上我给你多讲一个故事。”
　　漂亮的杏核眼滴溜溜乱转，抓住煞神的大手往自己肚皮上潦水，“嗯嗯，听话，小崽最听话，晚上讲小白龙找妈妈的故事吧？”
　　“那个故事你已经听了三遍了，听不腻吗？给小崽换个新的好不好？”
　　不一会儿，把洗白白的藏影拎出水包进雪绒貂毛织的毛毯中，抱进卧房的床上放好，随后取出一套寝衣让他穿上。藏影裹着雪貂绒毛毯舒服的蹭了蹭脸，嫌弃那上好的雪帛寝衣，撇了撇嘴，“做人可真麻烦，醒着要穿衣服，睡觉为什么也要穿衣服？”
　　煞神端了一碗热羊乳进来，说道：“你若实在不喜穿寝衣，那便不穿也罢，但只能在家里这样，出去了就一定要穿。来，先把羊乳喝完。”

　　小藏影接过玉碗，伸出舌尖舔了舔，“唔，怎么有桃花的味道？又改了配方，这回是治什么的？”
　　“里面加了桃花粉，桃花粉有活血除瘀斑的功效，去年在东海采的万年桃花，晒干磨成粉，”煞神对着藏影向来耐心，“你现在已经不需再医治。”
　　“那为什么还要加桃花粉呢？”小藏影挺喜欢桃花，世间的桃花磨成粉有难以下咽的苦涩感，东海那株万年桃花却是八分甘甜两分微苦，藏影一口一口喝干净。

　　煞神接过空碗，转身去关窗户，“我发现你最近在外面晒黑了不少，再这样下去脸上会长黑斑的，所以才给你用——”
　　煞神的话却戛然而止，他定在窗前一动不动，将关未关的窗户露出一线白色月光，窗外不知何时连虫鸣都消失的一干二净，静得令人发毛。

　　“阿神！”
　　小藏影五感惊人，却也没发现那些人不知何时靠近宅子的，他惊觉时已经晚了，惊呼一声，从床上跃起，同时一把抽出裹身的雪貂毛毯，射向窗外。
　　雪貂毛韧性堪比千年老藤，冬暖夏凉，水火不惧，刀剑不入，这张雪貂毛毯还是煞神在他刚刚化形时，因为畏寒胃畏热，总也睡不好，所以才赶往极北的雪山杀了三只雪貂才筹齐这张毯子，这一用就用了两百年，说来话长，时光也不过眨眼而过，快的让人措手不及。藏影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和煞神说说话，灭顶灾祸就降临在他头上。
　　藏影抿紧嘴角，倔强的不想服输，将煞神送给他自小盖的雪貂毛毯扔出去当了一件应急兵器，白刷刷的雪貂毛毯平展开，平行旋转，如一把要人命齿轮飞出去，顷刻之间就收割了数条人命。
　　藏影同时飞身跃向煞神，抱住他就地滚进床下，一巴掌拍在一块地砖上，机关“啪~”地一声启动，地面赫然出现了一个黑洞，他抱住僵直不动的煞神先将他顺着阶梯弄下去，自己才跟着下，临下去前又听了一耳朵外面的热闹。

　　他一连串动作太快，这时才听到外面不断传来惨叫呵骂：“啊呀！”
　　“这他妈什么法器？”
　　“快，放火烧了它......不行，这玩意不怕火啊！”
　　“好东西！让我来收，我有乾坤囊。”
　　“怎么你收？我师弟刚被它削了脑袋，应该我收。”
　　“诸位稍安勿躁，别忘了我们来此的正事，”一个苍老洪厚的老者声音此时义正言辞道：“刚才煞神已经中了我派的定魂针，中了定魂针七天七夜不服解药，他的三魂七魄就此消散，可说是杀人于无形。他屋里就一个刚化形的灵体也敢这么猖狂，可见煞神平日作恶多端，暴虐成性，手上血债累累，所携凶器亦被沾染了恶习，此番我等前来是替天行道......”

　　听到这里，他就不再听了，后面千篇一律，这些年他跟在煞神身边见过不少这种情形，都是些沽名钓誉道貌岸然的家伙，不过是妄想夺煞神配带的古剑，而这把剑他们却从未见到过。因为自从这把上古凶剑的剑灵生成之后，剑身本体就和剑灵容为一体，也就是所谓的剑中有灵，灵中有剑。
　　而这个秘密却只有煞神和藏影知道。

　　剑灵藏影一弯腰隐进了黑洞，洞口随即自动合上，地板上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任何机关。

　　如果能让时间倒流，藏影想重新回到在太一山隐居的安逸日子，也想对煞神再好一些，至少不跟他顶嘴，不惹他心烦，做个乖巧听话的好剑灵。
　　然而，时间不能倒流，一切都无法挽回。
　　小藏影背着煞神没命飞奔了一夜，天亮时遇上了循着气味追来的白鹿，差点喜极而泣，把越来越沉的大个子放到白鹿背上，他连扒带拽爬上去，抱着煞神让他后背靠在他胸前。白鹿顾不得嫌弃他，腾空而起，飞上了天空。

　　藏影抱着毫无反应的煞神，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他还记得那个老者说的话，煞神中了定魂针，若是七天七夜拿不到解药，三魂七魄就烟消云散。
　　他该怎么办？去找谁来救阿神？

　　“阿神~”
　　他在梦里大叫一声，忽然脱离了梦境，他要醒了......
　　藏影猛然睁开眼，愣怔了好一会儿，看着玻璃屋顶外透出的墨蓝色夜空，夜空里点缀着像宝石一样的星星。他转头看去，不远处靠窗户的深色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屋里没开灯，男人掩在月光折射在窗框的一片阴影中。

　　睁开眼时意识到，自己大概已经不在过去，这回才算彻底清醒，那场梦搞得他此时的情绪很低落，不大愿意讲话。转头四顾，房间里的陈设都是现代感的冷灰调，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高冷，这是哪里？
　　是了，他想起来了，之前上了一艘漂亮的大船，但之后......呃，大概又晕过去了吧？
　　好没用啊！就使用了一次灵气就把自己给弄晕了。

　　“哎~”
　　轻叹一声，慢慢从床上直起身，他知道沙发的阴影里坐着个男人，在他刚一苏醒时就感觉到房间里还有一道轻浅的呼吸，他完全忘记自己之前醒来过一次。
　　他在思考该怎么跟阴影里的男人解释——招呼也没打就上了人家的船，就好比直接闯进主人家里是一个道理。而且主人也没有把他扔在甲板上吹风，还把他抬进了房间里给予妥善安置。
　　然而，有过走南闯北经历的崽却并不擅长跟陌生人打交道，他盯着暗影瞧了一会儿，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倒是男人先说话了。

　　“我是不是该跟你收张船票钱呢？”
　　男人不知是不是因为等待的时间延长，声音听起来有些凉，大概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慢待”过。
　　藏影最近听不得“钱”这个字，一听船主要和他收钱，小心脏跳地格外快，眼睛也瞪的溜圆，他怕船主狮子大开口，就是陆飞飞给他讲过的“碰瓷”。

　　准备碰瓷的男人慢慢坐起身。
　　“啪~”，他打了一个响指，感应灯瞬间亮了，是柔和的暖黄光。
　　藏影盯着男人的手指看了半天，怀疑这人也是个修炼之人，可是他从这人身上没有感觉到灵气波动呀？

　　男人从沙发上站起，他的长相也完全暴露在藏影面前。
　　高瘦的身材站在房间中特别显眼，走到哪都是主角那种气势逼人的显眼。穿黑色衬衫，颈口敞开两颗纽扣，露出挂在胸前满块葱绿油润的老坑玻璃种翡翠佛牌，发型也特别前卫，一侧鬓角贴着头皮剃得很短，只右耳垂上戴一颗黄金莲花座耳钉。模样出奇艳丽，有点不辨雌雄的意思，高鼻深眸，是个典型的混血基因，琥珀色的眼仁看起来有些凶。

　　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藏影如是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