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猫离去以后,圣鹰经常发呆,做任何事情都慢半拍。 比如去食堂排队买饭,直到后面的同学催促,他才发现轮到自己了,便胡乱点两个菜。去图书馆自习,他望着窗外,好久才能回到书本中。有时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有时仅仅是断电般的死机状态。 他比以往更喜欢独处。因为他跟不上别人跳跃的思维,觉得对话很累。可他的班长总爱找他谈心。那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鼓着明亮的眼睛,带着普度众生的热情,善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配上温柔的拍肩动作,据说激励过无数失意青年。 这天上英文课,班长专挑圣鹰旁边的位子坐,还给他传了张纸条:We must accept finite disappointment, but we must never lose infinite hope. —— Martin Luther King, Jr.(我们必须接受失望,因为它是有限的,但千万不可失去希望,因为它是无穷的。——马丁﹒路德﹒金) 课后,班长随他一起走出教室,说好久没看到他打球,操场上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圣鹰直戳戳地问她有何贵干?其实他料到了,她来动员他参加电子工程系组织的雁西湖之旅。她说全系同学都报名了,只差他一个。他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没有心情旅行,就是系主任来劝也没用。她强调这不是普通的旅行,是生态环保学习,让他从大局考虑,珍惜集体活动。他说我不是领头羊,我不去不影响大局。她说我是领头羊,我的责任就是不让一只羊掉队。圣鹰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女人,不由心烦意乱。 班长开始打柔情牌:“我知道你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个人闷着更难过,不如跟大家出来散散心。你的朋友肯定也希望你尽快振作起来。” 圣鹰说:“你无权谈论他。” 班长说:“那我们谈你,你逃课、沉默、不合群、成绩下滑。如果你解不开心结,我可以帮你预约心理学系的咨询师。” 圣鹰冷笑:“我少参加一次活动,不会影响你表功、评优、竞选、从政。难怪有人叫你圣母婊,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班长的眼泪夺眶而出,圣鹰丢下她,匆匆钻进图书馆。他无意伤害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他真想逃到一个孤岛上打发余生。 圣鹰挑了几本杂志,每本翻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他趴在桌上打盹,头昏昏沉沉,心里的痛苦却还是尖锐的。前几天他到Black Box独酌,听见邻桌几个人在议论山猫,说他很可能是投海自杀,还列举出一串自杀的歌手,说这些搞音乐的外表光鲜,八成都有精神分裂症。他们大口喝酒,大声说笑。圣鹰强忍住没掀翻他们的桌子,而是把一杯杯火烧般的烈酒灌进肠胃。零点,一支名为Vacuo(真空)的两人乐队出现在舞台上。主唱是个耀眼的女人,声音水妖般魅惑,腰肢水蛇般舞动。老板杰瑞无意中碰触到圣鹰的目光,向他投来尴尬而略带歉意的一瞥。圣鹰对他充满感激,至少门厅的墙上还留存着Preyer乐队的照片。旧人已去,新人必来。酒吧要维生,签约新的乐队太正常了。谁让山猫死了呢?死了就只能被妄议,被遗忘。圣鹰觉得自己也死了一半,因为他的音乐生涯终止了。不少朋友对他说,以你的才华,再混个乐队不成问题。可他们不知道,找一个真正的知音和搭档如同海底捞针。 迷糊中听到手机颤动,圣鹰揉揉眼睛,发现罗溪发来一篇文章。她时不时会给他发些心灵鸡汤,他一般懒的看,而这个题目吸引了他:《唯有死亡,才能证明友谊》,引述了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论友谊》中的很多片段。“人死了之后,灵魂会与□□分离,如果朋友是个有德行的人,他的灵魂必然会到更好的地方去,所以没有必要为他哀伤。当然,有些学派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灵魂与□□一起从世间消散,不会再有好事,也不再有坏事。如果是这样,对朋友而言不好也不坏,也不需要替他哀伤。”西塞罗还说,你之所以那么哀伤,是你觉得你失去了重要的人,说明你不是为朋友哀伤,而是为你自己的损失哀伤。 圣鹰有醍醐灌顶之感。 “朋友有时候就是在世界上遇到另一个自己。你的朋友去世了,而你还活着,你也没有失去什么,因为你的朋友虽死犹生,音容宛在,正是通过你体现出来。” 山猫是另外一个我吗?我可以替他活吗?圣鹰问自己。其实山猫的性情与他截然相反,如果山猫是喧闹的白天,那他就是沉静的夜晚。第一次在过街天桥上卖唱,第一次骑单车进西藏,第一次出国巡演,第一次跟漂亮姑娘搭讪……那些他不敢想,或者想了也不敢做的事,都是山猫带他完成的。山猫对他的吸引力,源于黑夜对光明的渴望。 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圣鹰跟罗溪闲聊了几句。罗溪说,上个月新加坡植物园有棵古树轰然倒塌,造成一死五伤。圣鹰问,你是不是很后怕,最近不敢再去植物园了吧?罗溪说,我每周必去,已成习惯。我只是觉得,人生无常,要做喜欢的事,陪伴喜欢的人。 圣鹰没再接茬,随手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去年12月底,她发过一篇帖子:“我好想带你夜游植物园。成千上万的热带植物在皎洁的月光下呈现诡谲的形态。两侧的路灯充满古典韵味,六边形灯罩里透出朦胧的光晕。巨大的树冠里蝉鸣不断,湖畔传来介于犬吠和牛叫般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牛蛙。通往石球的坡道上种着我最喜欢的香灰莉,白色小花散发着醉人的幽香。空气微潮,道路弯曲,景色多变,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图书馆闭馆了,圣鹰沿着林荫路走回宿舍,头顶一轮巨大的黄月,胸中难得舒畅。三个室友把扑克甩在桌上,骂隔壁一哥们儿重色轻友,放他们鸽子。圣鹰说,我来顶上。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自己说的,而是出自山猫之口。山猫喜欢扎堆儿玩耍,他说过,一个无聊的酒局也比独自在家啃猫粮要好。 室友们惊讶地对视片刻,连滚带爬地把床铺让出空来。
赛场设在公司附近的华龙大酒店宴会厅。 女选手们争奇斗艳,杰西卡最抢眼,早早换上金光闪闪的晚礼服,玉脊一览无余,扇形发髻插着优雅的紫罗兰。 马修要给莫未打扮,她不肯,被他强行拉到化妆台前。马修打开黑色的手提箱,弹出三层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莫未吓得连连摆手:“太复杂了吧,我是去唱歌,不是选美啊!” “素面朝天可不行,评委的印象分会打折扣,还没张口你就输了。”马修拿起一只粉饼,“我看看你的演出服,好给你配妆。” 莫未指指自己的迷彩背心和黑皮裤。 马修倒抽一口凉气:“真服了你。要唱摇滚吗?” 莫未说:“老子以前真是玩摇滚的,现在回归柔情了。” 马修用小镊子麻利地帮她修好眉毛,然后让她仰头闭眼,娴熟地更换大大小小的毛刷,就像在她脸上作画。约摸过了半小时,莫未的脖子都酸了,照照镜子,大吃一惊。白瓷般的面孔,扬眉入鬓,深邃细挑的狐狸眼,眼尾一抹红色眼影如同日落晚霞,红唇似新鲜的伤口,难以名状的冷艳。 马修拿起梳子和发胶,三下五除二把她的头发打造成蓬松凌乱的蘑菇型,又用卷发棒把她的刘海斜拉到脸侧,左眼恰好半遮半掩,增添了她的神秘感。 原来一个丑小鸭是这样华丽变身的。莫未好像瞬间领略了女性的秘密,不由想起曾经跟山猫约会过的那些美人,除了小焰,都未曾显露庐山真面目。 “你真有两下子,制造了这么大的骗局。”莫未感慨。 “女人可以通过化妆改变命运,这是上帝的眷顾。”马修不无得意,“我是时尚杂志的特约造型师,外人花钱还请不到呢。” 莫未走进宴会厅,同事们都像不认识一样盯着她。特别是男同事,眼睛明显发亮。杰西卡回头看了她三次,踩到裙子差点摔倒。莫未暗自发笑,所有人都卷入了这场骗局。 初赛共有12个选手演唱,三位评委打分,前六名晋升决赛。客服部经理赖安凭借歌剧《卡门》选曲“斗牛士之歌”高居榜首。杰西卡以一首酣畅淋漓的粤语歌拿到第二名。莫未唱的是老歌《不了情》,排名第五。评委点评她的唱腔既有邓丽君的温婉,也有蔡琴的沧桑,希望她能大胆探索自己的风格。 在洗手间跟杰西卡相遇,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莫未:“你真是深藏不露啊!为什么年会上不跟我们K歌呢?”莫未笑道:“哪里,在你面前是班门弄斧。”杰西卡说:“听说头奖是双人巴厘岛四天梦幻之旅,估计要被赖安夺走了。”莫未不由自主地望着她的□□:“以你的魅力,给他抛个媚眼,他巴不得邀你同行。”杰西卡在她背上捏了一把:“你变得坏透了。” 决赛上场的瞬间,莫未突然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决定唱一首属于山猫的歌。她抱着吉他,走到麦克风面前:“我根据亲身经历,改编了罗德·斯图尔特的sailing(远航),希望大家喜欢。”她拨响经典的前奏曲,时光倒流至半年前那片表面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海域。 “I’m sailing,I’m sailing Far away home,cross the sea. I’m sailing,in gloomy night, Leaving my love, following a dream (扬帆起航,起航, 我远离故乡,跨越海洋。 在阴郁的夜晚,我扬帆起航, 与挚爱分离,追寻梦想) I’m sinking, I’m sinking In fears,in tears I’m sinking, in stormy waters To the neverland, to the hell (船在下沉,下沉 我心怀恐惧,泪水满溢 在惊涛骇浪里,我缓缓沉没, 驶向永无乡,坠入地狱) Can you hear me,can you see me, Throgh the violent wind,cross the sea I’m dying, forever trying To be near you,to be free (你是否听见我的歌声,你是否看见我的影子? 穿过飓风,跨越海洋 我垂死挣扎 为了回到你身边,为了重获自由)” 汹涌的海水漫过四肢,脖颈和五官,山猫临终前的苦痛与战栗席卷而来,汇入她丝帛开裂般的沧桑歌声。她忘记了比赛,甚至忘记了自己,随着山猫又死了一回。以至曲终,她却浑然不觉。 坐在前排的马修擦擦眼睛,站起来带头喝彩。所有的观众陆陆续续起身鼓掌,包括评委。如同阴郁的云层透出一丝光亮,莫未重生以来心中首次充溢着昂扬和喜悦。生命有歌,就有希望。 当凯文把金闪闪的奖杯颁发给莫未时,大厅的顶棚都要震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