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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脱胎换骨 山猫的灵魂 ...

  •   照镜子的时候,山猫最讨厌自己那双因高度近视而变形的细眼睛。俗话说耳聪目明,眼睛看不清,整个人都显得呆滞。心灵的窗户像是被草纸蒙住了,外面的光透不进来,也失去了远眺和发现的乐趣,久而久之情绪便灰暗了。
      莫未平时把眼镜放在兜里,万不得已才拿出来戴一下。她宁可在朦胧的世界里摸索,也不想变成傻乎乎的“四眼儿”。有天她在肯德基买完午餐,出门时没看清地上有滩水,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胳膊肘挂彩了,手里的汉堡飞出两米远,被奔跑过来的小孩踩个稀烂。众目睽睽之下,店员扶她起来,她连声说没事,慌忙逃离现场,头又结结实实地撞在玻璃门上。那一刻,她对自己的躯体恨之入骨。
      莫未决定去做近视激光手术。既然逃不出身体的牢笼,何不试着自我改造呢?父母不太赞成,说手术可能会有后遗症,不然那么多眼科医生还戴着眼镜呢。莫未可不管这些,人生可以短,但是必须精彩。她借口出去逛街,偷偷跑到眼科医院做了手术。一万五千元的手术费是她自己支付的。之前她从抽屉里翻出莫未的银行卡和身份证,到银行修改了取款密码,卡上竟然有六万余额供她“挥霍”,着实欢喜了一阵。
      半小时的忐忑不安,五分钟的黑暗。她睁开发酸的双眼,迎来一个光明清晰的世界,心情也通达起来。天空蓝得似乎要滴出泪来,树叶上的纹理那样生动,翩跹的蝴蝶躲进花丛也能被她找到。科技是人类的福音啊,傻姑娘竟然忍受了这么多年的近视之苦。她拿起那副笨拙的眼镜,把它掰弯,丢进垃圾箱。医生告诫她手术后一个月内不要过度用眼,她便不看书,也不看手机,去找小姨玩。
      莫未的亲戚里,小姨最具活力和亲和力。她年轻时是拉丁舞教练,现在在一家健身俱乐部教形体课。隔着体操房的玻璃门,莫未看见小姨正带着几十个学员练习芭蕾手位。她穿紧身体恤和练功裤,曲线优美,毫无余赘。她收腹提臀,微微踮起脚尖,莲花状的手指从身体两侧划过一个圆圈,手腕交叉在头顶,拉长脖颈仰望指尖。莫未突然被触动了。那种美,似乎与长相无关,更与年龄无关,为什么自己的皮囊毫无美感呢?
      下课后,小姨出来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稀客啊!”
      莫未说:“我要重返职场了,特来向你求教,怎么才能变好看点?”
      “挺起来就好看。”小姨在她背上重重拍了一把,“从小让你跟我跳舞,你就是不学,后悔了吧?”
      “可我长得忒寒碜了,别人看到这张脸会吐出来。”
      “胡说八道,美人是练出来的。纵然天生丽质,也需后天雕琢。你小姨也算是远近闻名的一枝花,我外甥女怎么会难看?你只是不会捯饬罢了。比如你是长脸,就不该留中分直长发。”
      “正式聘请你当我的形象顾问,现在就去做头发!”
      小姨兴奋不已:“榆木疙瘩终于开窍啦,我保证让麻雀变凤凰!”
      小姨带莫未去了家她经常光顾的美容美发店。经过首席发型师整整一下午的精心修剪和染烫,莫未的清汤挂面头变为时尚韩式波波头。镜子里的面孔焕然一新,蓬松栗色刘海使两鬓看起来饱满了许多,大波浪短发既显出职业女性的干练,还带有如梦初醒的性感。莫未不得不惊叹发型的重要。
      小姨嫌她的衣服土气,跟发型不搭配。两人匆匆吃了碗牛肉面,直奔商场。小姨帮她相中的衣服都有点公主范儿,蕾丝边、泡泡袖、蝴蝶结,莫未接受不了。事实上,她根本无法忍受穿裙子,那感觉就像是光着屁股。小姨提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无比惋惜:“这个也不喜欢吗?我要是像你这么年轻,全都拿下!”
      最后,莫未买了条黑色铅笔裤,红、橙、蓝三件亮衬衫,外塔黑色小马甲,一双复古罗马鞋。小姨撇嘴道:“中性也算一种风潮。”

      莫未手机里有张照片:一帮男女手拿烤串做出各种夸张表情,而自己在角落里傻笑。她本以为那是同学聚会合影,仔细一看,大家年龄差距好像不小。她问小开是否认识这些人,小开大惊:“他们是你的同事啊!”
      转眼就到五一了,跟公司约定过完假期就要去上班,可她一个同事也不认得,这是个问题。好在小开跟莫未参加过公司的聚餐,基本能对上号,指着照片给她一一介绍:“总经理凯文是个钻石王老五,这是他的美女助理杰西卡,你很欣赏她,可我觉得她八面玲珑。设计员马修跟你关系不错,不过他是gay(同性恋)。财务主管劳拉是工作狂,据说她离过两次婚,目前单身。”
      莫未说:“你够八卦的。”
      小开说:“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莫未说:“为啥都叫洋名啊,真他妈做作。”
      小开说:“外企呗,装洋葱。”
      莫未说:“我有英文名吗?”
      小开说:“你没有,有时他们开玩笑会叫你Bottom(末位)。”
      莫未说:“滚,这词还有屁股的意思呢,谁再这么叫我抽谁。”
      小开扑哧笑了,转而又忧虑地望着她,“没想到你的失忆症这么严重,连同事都忘了,这种状态怎么能上班?”
      班是要上的。一方面莫未在家憋久了,想出去逛逛。另一方面,她也需要谋生的手段。前几天她听到爸爸给叔叔打电话借钱,说老房子住了十几年,想重新装修一下。叔叔那边支支吾吾,说儿子准备出国留学,也要一大笔开支。莫未二话没说,当即给爸爸转账四万元,自己只留下几千块零用钱。以她现在的资历,当策展人是没戏了,不知道回原单位能混几天。
      莫未跟小开吃完饭回到家,心理医生正等着给她做复诊。他例行公事地问她食欲和睡眠如何,有无轻生的想法,拿给她一套心理测试题。她敷衍了事地打上勾勾叉叉。“很好”,教授笑眯眯地望着她,“今天你的衣服很鲜艳,还烫了头发,打扮自己表示对生活有所期盼。”她说:“你的Polo衫不错。”他更乐了:“好兆头,能把注意力转向外部世界,发现美好的细微之处,说明你的心理受正面因素的导向。”她说:“你的理论也不错,眼镜和假牙都不错,不过我不想再看见你,因为我已经脱胎换骨。”

      莫未第一天上班就迷路了,在偌大的写字楼里东绕西拐,撞进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她查看自己名片上的地址,原来这是B座8楼,而她的公司在C座。到达单位已迟了半小时,大家在格子间里忙忙碌碌。马修端着杯子出来冲咖啡,花衬衫,左耳垂闪着一枚亮晶晶的钻钉。他旁若无人地从她身边擦过。她叫道,马修!他转过脸,从头到脚打量她三遍,给她一个香气四溢的拥抱:“哇塞,莫未你好靓!”
      同事们纷纷探出脑袋,目光聚焦在她身上。莫未冲大家打个飞吻,把手搭在马修肩上:“可以护送我入朝吗?”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马修接过她的手提包,躬身道:“娘娘前请。”马修带她穿过大办公区,她昂首挺胸,对每个人微笑,身后传来蚕啃桑叶般的窃窃私语。
      走到里侧办公室,门口牌子写着财务部。一位身着大翻领豹纹衬衫的女子起身迎接她,这便是她的直接领导劳拉。劳拉给她介绍另外两位同事,一位是会计,一位是实习生。寒暄了两句之后,劳拉直奔主题:“公司没有会计无法运转,你离岗太久,我们招聘了新会计。苏珊休产假去了,你可以暂时顶替出纳的职位。有意见我们私下再谈。”
      莫未心中窃喜。出纳总比会计好干,好歹她学过四年金融,数钞票应该不成问题。
      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靠着柔软的卡通熊椅垫。桌面上和电脑屏幕积了厚厚一层浮灰。电脑右侧摆着阶梯式三层文件架和一个文具盒,还有盆早已枯萎的绿萝。抽屉紧锁,钥匙不知去向。她拉开左侧的小柜子,里面分为两层,上面放着印花玻璃杯,茶叶罐和蜂蜜。下面摆着一双精巧的黑色高跟皮鞋。
      她打扫完卫生,打开电脑。开机密码成了第一个拦路虎。试了莫未以及父母的生日,都不对。几番捣腾之后,电脑死机。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张安装盘,重新装了系统,设了新密
      码。电话响个不停,还不时有人上门找她办事。
      出纳工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容易应付。书本知识跟实际操作相距甚远,她连记账凭证都不会填。她不知道印章放在哪儿,支票怎么开,保险柜密码是多少,仓库钥匙是哪一把,接完电话不知是谁打的,不认识银行的合作伙伴,分不清来找她报销的同事。更郁闷的是,她必须假装轻车熟路,不能让劳拉和会计识破她的“失忆”。唯一可以求助的是那个来公司实习了三个月的大学生。莫未让她帮忙做业务,细心观察她如何行事,逮空就拉住她问个不停。实习生虽然很纳闷,但都如实禀告。
      表针爬得像蜗牛,总算熬到中午,莫未请实习生去附近的餐厅吃饭,问她觉得公司怎么样。实习生说还没想好是否要留下,因为她害怕劳拉。莫未说,她有什么好怕的?实习生说,你当然不用怕,你有老总撑腰。莫未饶有兴致地问,此话怎讲?实习生红了脸,不再多言。
      下午莫未刚到办公室,一个美女抱着一束粉色的康乃馨走进财务室,嗲声道:“莫小姐大驾也不通知我,我好在门口迎你嘛。半年不见,别来无恙?”
      莫未还没起身,劳拉和会计已笑脸相迎。莫未在脑中迅速搜索那张吃烤串的合影,确定这是总经理助理杰西卡。小开形容她“八面玲珑”,让莫未心里产生一丝戒备。
      “凯文本来要看你,可惜临时有会,托我把祝福带到。”杰西卡把花递给莫未,盯着她笑道:“这个新发型体现不出你的婉约美,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样子。”
      莫未说了声谢谢,从柜子里拿出玻璃杯,插上鲜花。

      上班两周,莫未如履薄冰,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把所有的工作文件和档案资料细细研究了一遍。就在业务渐渐顺手时,她不慎丢了张购货发票。劳拉大发雷霆,尖利的声音穿透整个楼道:“你脑子进水啦?!”
      “对,是海水。”莫未望着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张和票据,心里突然充满厌倦。她不会喜欢这工作,即便干熟了也毫无快感,就像当年在银行实习一样。她转身离去,爬楼梯到9楼,直奔总经理办公室。
      穿过行政部,杰西卡叫住她:“呦,匆匆忙忙哪儿去呀?”
      莫未说:“找领导汇报工作。”
      杰西卡站起来,伸伸腰,笑道:“你怎么戴起隐形了?最近在约会?”
      “我是鹰眼,以前戴眼镜是为了装斯文。”莫未指着窗台上的小日历,“9号到12号你画四颗小桃心是什么好日子?”
      杰西卡窃笑:“你好坏!”
      莫未往里走,杰西卡拦住她:“有预约吗?”
      莫未说:“你真幽默,我又不是访客。”
      杰西卡说:“人人想来就来,这不成菜市场了?凯文日理万机,你至少先打电话跟我约个时间嘛。半年没上班,公司规矩都忘了?”
      莫未说:“让开,有急事。”
      杰西卡沉下脸:“现在不能进去,凯文正在会客。”
      之前明明从窗户看到凯文在楼下送走两位客人,莫未不由恼怒,一把推开杰西卡,闯进凯文的办公室。
      凯文正在打电话,示意她坐下。这男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清瘦而结实,目光炯炯。莫未关上门,陷在沙发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照亮了他书桌上的龟背竹。他身后的墙壁挂着一幅苍劲的大字:云雷。
      凯文放下电话,给她倒了杯水:“一直想找你谈谈的,上班这些天感觉怎么样?”
      莫未说:“气不顺,心不甘。”
      “一般人干几年出纳,都盼着熬成会计,你走下坡路,心里肯定委屈。”
      她说:“我想换个部门。只要不做财务,做什么都行。”
      “这显然是赌气。”凯文压低声音,“给你透露个消息,劳拉明年很可能去上海分公司任职,你就好好干吧。”
      莫未说:“实话跟你说,我现在跟以前不同了,看见数字和报表就头痛。”
      凯文锁眉:“我低估了那场灾难对你身体的伤害。”
      莫未说:“虽然对数字没那么敏感了,不过我的智商可没降,情商还增了一大截。你把我调到客户服务部吧。”
      凯文说:“那个部门远不是你的单纯所能应付的。况且,公司一个萝卜一个坑,怎能随意更换?”
      莫未说:“先跟你打声招呼,见机行事嘛。我给你下保证,如果我去了客服部,三个月不出业绩,立马辞职。”
      凯文困惑地望着她:“莫未,是你吗?你的姿态、语调、神韵全变了,跟之前判若两人。”
      莫未盯着他的眼睛:“还记得在三亚我们通过的最后一个电话吗?”
      凯文说:“当然,我叫你打牌,你不肯来,当时我一点儿都没听出你有什么不对劲儿。如果知道你的情绪陷入低谷,陪你喝几杯也好啊。事后我一直很愧疚。”
      他的眼神很透彻。莫未有种直觉,他与自杀事件无关。
      回到办公室,莫未招呼实习生去吃午饭,她瞟了一眼正在敲电脑的劳拉,怯怯地说:“我手头还有事,你先去吧。”
      莫未便叫马修一起吃饭,马修往两边看看,冲她使了个眼色。都他妈有病。莫未心里骂着,独自上了电梯,两个正在聊天的同事看见她,也不吭声了。
      莫未穿过天桥,走进写字楼对面的美食城,要了碗过桥米线。马修不知何时跟来,端着两杯橙汁坐到了她对面:“Sorry,刚才人多眼杂,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是魔鬼吗?”莫未问他。
      “你已经闹得人仰马翻了。劳拉到人力部奏了一本,说你工作严重失误还找老总告歪状。杰西卡的胳膊被你撞伤了,下午请假去医院。”
      “杰西卡不当演员太可惜了。”莫未哭笑不得。
      “你出事以后,凯文顶住压力帮你保留职位,招来很多非议,因为公司没有先例。今儿你还跟他闭门密谈,大家更有的说了。”
      “难道员工不可以跟老总谈话?”
      “开年会的时候,有人看到你跟凯文在海边散步,后来传闻你自杀是跟他表白遭拒了,而他对你好是因为内疚。真相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让他们尽情联想吧。”莫未笑道,“没有绯闻的人生一文不值。”
      “还是悠着点儿吧,人言可畏,你的小心脏和薄脸皮儿可承受不起。”马修小声说:“没看出杰西卡对凯文有意思吗,你可别往枪口上撞。”
      莫未说:“我出事那天晚上喝了两杯,有些细节记不清了。你当时也在场吗?”
      马修说:“何止两杯?你一口气灌下去三杯白酒,吓死我了。大家在做游戏嘛,你何必当真呢?”
      莫未说:“玩的是真心话和大冒险吗?”
      马修说:“是抽签讲自己的初恋故事。你说没有恋爱过,大家就起哄让你唱歌,否则罚酒三杯。杰西卡把歌都点好了,你却不接麦克风,一声不吭地把酒喝了,过了没多久就说要回房间休息。我们K完歌又去打牌,半夜就听说你出事了。”
      莫未不禁恻然。她只能从别人口中捕捉到七零八落的片段,就像碎珠无法复原,真相难以浮出水面。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内心当夜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她一定在海边孤独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身体被夜风吹凉,流尽最后一滴眼泪,绝望地走向深渊。

      第二天,莫未正在对账,杰西卡飘进财务部,胳膊肘贴了块膏药。劳拉一脸关切:“还疼吗?”说着,还冷冷地瞟了莫未一眼。
      “拍了片子无大碍,也怪我自己没站稳,正磕在桌角上。”杰西卡笑道,“说正事儿,歌唱比赛就差你们了!”
      劳拉笑了:“我才不给你当炮灰呢。”
      杰西卡说:“这回我歇菜了,客服部新来的那个经理是专业男中音,一张嘴整个楼都震。”
      实习生问:“比赛不分性别吗?”
      杰西卡说:“总共才二十个人报名,不分男女,不分年龄,不分唱法。这次公司下血本了,请来音乐学院教授当评委,还有乐队现场伴奏!凯文说了,要总体动员,广泛参与,反正你们财务部得出个人。”
      劳拉瞅着会计和实习生:“最近我这喉咙不爽利,你俩儿石头剪刀布吧。”
      莫未脱口而出:“我报名!”
      所有人一脸惊讶望向她。劳拉说:“你少气我,年会上咱部门合唱,你死活不上,非说自己五音不全。”
      杰西卡笑道:“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莫未说:“不是不唱,时候未到。”
      下班后,莫未直奔卡拉OK厅,要了一个迷你包间。柜台冷冷清清,自助餐区也关闭了。现在唱歌的人少了,不像当年跟同学一起K歌还得排队预约。
      在昏暗的光线中,独自抱着一只麦克风,莫未真想痛哭一场。好久没唱歌了,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事实上也已是上辈子的事儿了。没有音乐的人生,如同行尸走肉。可她一直在逃避莫未的声音,逃避那种强烈的异己感。平时她连话都很少讲,怎么一时冲动报名去唱歌呢。那个瞬间,她忘记自己丢失了强大的躯体和金嗓子,如同折翼之鸟妄图展翅高飞。山猫死了,可他的虚荣心还在作怪。
      她清唱了一首《弯弯的月亮》,探索这个全新的声带。肺活量小,音域也窄,而且她的嗓音天然有点沙哑,就像布满皱褶的丝巾,显得陈旧暗淡。想起山猫那清亮高亢的嗓音以及大江大河般的气势,她恨不得砸烂屏幕。离比赛只有一个月,这种状态上场真是丢人现眼。可是想起那些同事讥诮的眼神,她又不甘心放弃。她的手指茫然地在点歌页面划来划去。这几天就要报参赛曲目,那些有挑战性的歌她的嗓子基本上负荷不了,可简单平缓的歌肯定没竞争力。
      山猫的舅舅曾说过的一句话,有时简单就是最美的,画画如此,音乐亦然。当时舅舅摘下一片榕树叶,横在嘴边吹了首小曲,只有四个音符组成,却通过气息的强弱变化和手指的轻微振动,勾勒出鸟群忽远忽近翱翔的画面,最后随着一丝颤音消失在天边。山猫大为惊叹,舅舅拍拍胸口,说鸟在我心里,多么快乐。
      也许,在有限的时间里,挖掘声音对情感的表现力比攻克有难度的歌曲更重要。毕竟再差的嗓子,也是独一无二的。莫未给自己制定了一套短训计划:气入丹田练呼吸,长短跳音练发声,对镜绕口令练咬字。

      晚上睡不着,莫未想到一个好办法,既然声音差强人意,何不用吉他弹唱的形式来给自己加分呢?
      首先,要弄来一把好吉他。拿回山猫的吉他是没戏了,妈妈会跟她拼命。她想起云豹有好几把闲置的吉他,而且那小子最近在微信朋友圈上发布了吉他授课广告,何不骚扰他一下?
      她以学员的身份加了云豹的微信。他约她周六下午去他家碰面。周六原本是乐队排练的时间,莫未有点难过,又十分激动。
      云豹怕她找不到路,特意到公交车站接她。他穿短袖polo衫和牛仔裤,山羊胡子拉长了他的脸,更显消瘦。莫未假装对环境很陌生:“为啥在这荒郊野外开课呀?一路走来,人越来越少,树越来越多,我担心要被绑架了。”
      “你属于绝对安全的类型。”云豹说,“一节课我才挣百来块钱,到市区教课还不够交房租呢。”
      走到院子门口,里面传来凶悍的犬吠。莫未差点叫出黑枪!得亏及时咬住了嘴唇。那只名为黑枪的德国黑贝越过篱笆,向他们奔来,云豹连忙把莫未护在身后。当它与莫未对视,突然收声,立直矫健的身躯,两只前爪抱在胸前,仿佛被怔住了。也许这小精灵能直视人的灵魂。莫未上前摸它的脑袋,它顺从地卧在地上,眼里流露出一丝亲昵的哀怨。云豹很惊诧:“平时见了生人比狼还凶,今儿装什么乖?”莫未轻轻托起它的下巴,爱抚它湿润的黑鼻子,它伸出粉色的长舌头添她的手心。莫未热泪盈眶,心中默念,黑枪呀——只有你还认得我。
      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女佣。从前那位印尼小尤物不见了。他们脱掉鞋子,踏着天然玉石地板走进客厅。女佣上完茶,又多看了莫未几眼,惊叹:“好巧啊!”
      云豹问:“你们认识?”
      女佣说:“上次你喝醉了,就是这位小姐把你送回来的。当时我忘记付车费了,转头她已经走了。”
      云豹一脸茫然:“哪一次?我醉的不计其数。”
      莫未添油加醋地说:“你从black box出来,倒在街上像只死猪,几个小痞子围过来踢你。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拖到出租车上。”
      云豹说:“前三节课的学费给你免了。”
      莫未说:“若真心报恩,就借我一把吉他,单位演出用,下月还你。”
      云豹起身道:“跟我来,随便挑。”
      莫未跟着他穿过泳池,顺着旋转楼梯走到二楼的琴房,十几把色泽迥异的吉他静静地躺在展架上。这里的气息太熟悉了,莫未深知每一把琴的来历。她快步走到里侧,仰望着心仪已久的那把爱尔兰纯手工木吉他。
      云豹说:“你最好选电吉他,我比较擅长摇滚风格。”
      莫未盯着它一动不动。
      云豹显然心疼了,但又不好食言,只得由着她把琴取下来,喜笑颜开地抱在怀里。
      在昏暗的光线里,莫未弹了一首《魔笛主题变奏曲》。拨响琴弦的瞬间,她觉得山猫复活了,一切都回来了,哥俩儿就像往常那般坐在琴房里无忧无虑地玩音乐。她的手指像跳舞的精灵,魔术般变出美妙的音符。
      曲终,云豹愣了片刻,回神道:“你乐感不错,只是技法训练不够。你左手按弦的力量太重,放松再试一下。”他拿起吉他给她演示,“你的毛病跟我哥们儿一样,太刻意了。不要试图去驾驭吉他,它是有呼吸有生命的,温柔地爱抚它,它会给你更多的惊喜回应。当然,要虚实结合,多做消音练习。”
      莫未问:“你哥们儿跟你学的吉他?”
      云豹摇摇头,闪过一丝苦涩的笑容。
      莫未问:“你现在收了几个徒弟?”
      云豹说:“都他妈不靠谱,一个高三学生冒充大学生偷偷跑来跟我学琴,被他爸逮回去了,还臭骂我一顿。一个真大学生报了十节课,速成学了首《童话》,只为在宿舍楼下给师妹表白。一个女孩学了三个月连入门指法都不会,敢情是为了追我。还有个七岁小孩闹着要学吉他,他爷爷奶奶苦苦劝我收他,结果第一天就把琴摔坏了。”
      莫未乐了:“你还真教课?以为你开班为了泡妞呢。”
      云豹说:“泡妞也不找你这么寒碜的。”
      莫未说:“我已经看惯这张脸了,请你从陌生人的角度中肯地评价,我是特惊悚吗?”
      云豹憋着笑:“美妇未必美,所美貌徒美。丑妇未必丑,所丑行不丑。别丧气,至少你不讨厌。有些美女只能看看,一接触就令人生厌。”

      山猫离去以后,圣鹰经常发呆,做任何事情都慢半拍。
      比如去食堂排队买饭,直到后面的同学催促,他才发现轮到自己了,便胡乱点两个菜。去图书馆自习,他望着窗外,好久才能回到书本中。有时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有时仅仅是断电般的死机状态。
      他比以往更喜欢独处。因为他跟不上别人跳跃的思维,觉得对话很累。可他的班长总爱找他谈心。那女孩梳着高高的马尾,鼓着明亮的眼睛,带着普度众生的热情,善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配上温柔的拍肩动作,据说激励过无数失意青年。
      这天上英文课,班长专挑圣鹰旁边的位子坐,还给他传了张纸条:We must accept finite disappointment, but we must never lose infinite hope. —— Martin Luther King, Jr.(我们必须接受失望,因为它是有限的,但千万不可失去希望,因为它是无穷的。——马丁﹒路德﹒金)
      课后,班长随他一起走出教室,说好久没看到他打球,操场上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圣鹰直戳戳地问她有何贵干?其实他料到了,她来动员他参加电子工程系组织的雁西湖之旅。她说全系同学都报名了,只差他一个。他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没有心情旅行,就是系主任来劝也没用。她强调这不是普通的旅行,是生态环保学习,让他从大局考虑,珍惜集体活动。他说我不是领头羊,我不去不影响大局。她说我是领头羊,我的责任就是不让一只羊掉队。圣鹰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女人,不由心烦意乱。
      班长开始打柔情牌:“我知道你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一个人闷着更难过,不如跟大家出来散散心。你的朋友肯定也希望你尽快振作起来。”
      圣鹰说:“你无权谈论他。”
      班长说:“那我们谈你,你逃课、沉默、不合群、成绩下滑。如果你解不开心结,我可以帮你预约心理学系的咨询师。”
      圣鹰冷笑:“我少参加一次活动,不会影响你表功、评优、竞选、从政。难怪有人叫你圣母婊,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
      班长的眼泪夺眶而出,圣鹰丢下她,匆匆钻进图书馆。他无意伤害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他真想逃到一个孤岛上打发余生。
      圣鹰挑了几本杂志,每本翻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他趴在桌上打盹,头昏昏沉沉,心里的痛苦却还是尖锐的。前几天他到Black Box独酌,听见邻桌几个人在议论山猫,说他很可能是投海自杀,还列举出一串自杀的歌手,说这些搞音乐的外表光鲜,八成都有精神分裂症。他们大口喝酒,大声说笑。圣鹰强忍住没掀翻他们的桌子,而是把一杯杯火烧般的烈酒灌进肠胃。零点,一支名为Vacuo(真空)的两人乐队出现在舞台上。主唱是个耀眼的女人,声音水妖般魅惑,腰肢水蛇般舞动。老板杰瑞无意中碰触到圣鹰的目光,向他投来尴尬而略带歉意的一瞥。圣鹰对他充满感激,至少门厅的墙上还留存着Preyer乐队的照片。旧人已去,新人必来。酒吧要维生,签约新的乐队太正常了。谁让山猫死了呢?死了就只能被妄议,被遗忘。圣鹰觉得自己也死了一半,因为他的音乐生涯终止了。不少朋友对他说,以你的才华,再混个乐队不成问题。可他们不知道,找一个真正的知音和搭档如同海底捞针。
      迷糊中听到手机颤动,圣鹰揉揉眼睛,发现罗溪发来一篇文章。她时不时会给他发些心灵鸡汤,他一般懒的看,而这个题目吸引了他:《唯有死亡,才能证明友谊》,引述了古罗马哲学家西塞罗《论友谊》中的很多片段。“人死了之后,灵魂会与□□分离,如果朋友是个有德行的人,他的灵魂必然会到更好的地方去,所以没有必要为他哀伤。当然,有些学派认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灵魂与□□一起从世间消散,不会再有好事,也不再有坏事。如果是这样,对朋友而言不好也不坏,也不需要替他哀伤。”西塞罗还说,你之所以那么哀伤,是你觉得你失去了重要的人,说明你不是为朋友哀伤,而是为你自己的损失哀伤。
      圣鹰有醍醐灌顶之感。
      “朋友有时候就是在世界上遇到另一个自己。你的朋友去世了,而你还活着,你也没有失去什么,因为你的朋友虽死犹生,音容宛在,正是通过你体现出来。”
      山猫是另外一个我吗?我可以替他活吗?圣鹰问自己。其实山猫的性情与他截然相反,如果山猫是喧闹的白天,那他就是沉静的夜晚。第一次在过街天桥上卖唱,第一次骑单车进西藏,第一次出国巡演,第一次跟漂亮姑娘搭讪……那些他不敢想,或者想了也不敢做的事,都是山猫带他完成的。山猫对他的吸引力,源于黑夜对光明的渴望。
      为了表达感激之情,圣鹰跟罗溪闲聊了几句。罗溪说,上个月新加坡植物园有棵古树轰然倒塌,造成一死五伤。圣鹰问,你是不是很后怕,最近不敢再去植物园了吧?罗溪说,我每周必去,已成习惯。我只是觉得,人生无常,要做喜欢的事,陪伴喜欢的人。
      圣鹰没再接茬,随手翻了翻她的朋友圈,发现去年12月底,她发过一篇帖子:“我好想带你夜游植物园。成千上万的热带植物在皎洁的月光下呈现诡谲的形态。两侧的路灯充满古典韵味,六边形灯罩里透出朦胧的光晕。巨大的树冠里蝉鸣不断,湖畔传来介于犬吠和牛叫般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牛蛙。通往石球的坡道上种着我最喜欢的香灰莉,白色小花散发着醉人的幽香。空气微潮,道路弯曲,景色多变,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图书馆闭馆了,圣鹰沿着林荫路走回宿舍,头顶一轮巨大的黄月,胸中难得舒畅。三个室友把扑克甩在桌上,骂隔壁一哥们儿重色轻友,放他们鸽子。圣鹰说,我来顶上。他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自己说的,而是出自山猫之口。山猫喜欢扎堆儿玩耍,他说过,一个无聊的酒局也比独自在家啃猫粮要好。
      室友们惊讶地对视片刻,连滚带爬地把床铺让出空来。

      赛场设在公司附近的华龙大酒店宴会厅。
      女选手们争奇斗艳,杰西卡最抢眼,早早换上金光闪闪的晚礼服,玉脊一览无余,扇形发髻插着优雅的紫罗兰。
      马修要给莫未打扮,她不肯,被他强行拉到化妆台前。马修打开黑色的手提箱,弹出三层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莫未吓得连连摆手:“太复杂了吧,我是去唱歌,不是选美啊!”
      “素面朝天可不行,评委的印象分会打折扣,还没张口你就输了。”马修拿起一只粉饼,“我看看你的演出服,好给你配妆。”
      莫未指指自己的迷彩背心和黑皮裤。
      马修倒抽一口凉气:“真服了你。要唱摇滚吗?”
      莫未说:“老子以前真是玩摇滚的,现在回归柔情了。”
      马修用小镊子麻利地帮她修好眉毛,然后让她仰头闭眼,娴熟地更换大大小小的毛刷,就像在她脸上作画。约摸过了半小时,莫未的脖子都酸了,照照镜子,大吃一惊。白瓷般的面孔,扬眉入鬓,深邃细挑的狐狸眼,眼尾一抹红色眼影如同日落晚霞,红唇似新鲜的伤口,难以名状的冷艳。
      马修拿起梳子和发胶,三下五除二把她的头发打造成蓬松凌乱的蘑菇型,又用卷发棒把她的刘海斜拉到脸侧,左眼恰好半遮半掩,增添了她的神秘感。
      原来一个丑小鸭是这样华丽变身的。莫未好像瞬间领略了女性的秘密,不由想起曾经跟山猫约会过的那些美人,除了小焰,都未曾显露庐山真面目。
      “你真有两下子,制造了这么大的骗局。”莫未感慨。
      “女人可以通过化妆改变命运,这是上帝的眷顾。”马修不无得意,“我是时尚杂志的特约造型师,外人花钱还请不到呢。”
      莫未走进宴会厅,同事们都像不认识一样盯着她。特别是男同事,眼睛明显发亮。杰西卡回头看了她三次,踩到裙子差点摔倒。莫未暗自发笑,所有人都卷入了这场骗局。
      初赛共有12个选手演唱,三位评委打分,前六名晋升决赛。客服部经理赖安凭借歌剧《卡门》选曲“斗牛士之歌”高居榜首。杰西卡以一首酣畅淋漓的粤语歌拿到第二名。莫未唱的是老歌《不了情》,排名第五。评委点评她的唱腔既有邓丽君的温婉,也有蔡琴的沧桑,希望她能大胆探索自己的风格。
      在洗手间跟杰西卡相遇,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莫未:“你真是深藏不露啊!为什么年会上不跟我们K歌呢?”莫未笑道:“哪里,在你面前是班门弄斧。”杰西卡说:“听说头奖是双人巴厘岛四天梦幻之旅,估计要被赖安夺走了。”莫未不由自主地望着她的□□:“以你的魅力,给他抛个媚眼,他巴不得邀你同行。”杰西卡在她背上捏了一把:“你变得坏透了。”
      决赛上场的瞬间,莫未突然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决定唱一首属于山猫的歌。她抱着吉他,走到麦克风面前:“我根据亲身经历,改编了罗德·斯图尔特的sailing(远航),希望大家喜欢。”她拨响经典的前奏曲,时光倒流至半年前那片表面平静却暗藏杀机的海域。
      “I’m sailing,I’m sailing
      Far away home,cross the sea.
      I’m sailing,in gloomy night,
      Leaving my love, following a dream
      (扬帆起航,起航,
      我远离故乡,跨越海洋。
      在阴郁的夜晚,我扬帆起航,
      与挚爱分离,追寻梦想)
      I’m sinking, I’m sinking
      In fears,in tears
      I’m sinking, in stormy waters
      To the neverland, to the hell
      (船在下沉,下沉
      我心怀恐惧,泪水满溢
      在惊涛骇浪里,我缓缓沉没,
      驶向永无乡,坠入地狱)
      Can you hear me,can you see me,
      Throgh the violent wind,cross the sea
      I’m dying, forever trying
      To be near you,to be free
      (你是否听见我的歌声,你是否看见我的影子?
      穿过飓风,跨越海洋
      我垂死挣扎
      为了回到你身边,为了重获自由)”
      汹涌的海水漫过四肢,脖颈和五官,山猫临终前的苦痛与战栗席卷而来,汇入她丝帛开裂般的沧桑歌声。她忘记了比赛,甚至忘记了自己,随着山猫又死了一回。以至曲终,她却浑然不觉。
      坐在前排的马修擦擦眼睛,站起来带头喝彩。所有的观众陆陆续续起身鼓掌,包括评委。如同阴郁的云层透出一丝光亮,莫未重生以来心中首次充溢着昂扬和喜悦。生命有歌,就有希望。
      当凯文把金闪闪的奖杯颁发给莫未时,大厅的顶棚都要震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脱胎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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