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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猫的家 莫未探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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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未一直想回山猫家看看,只是缺乏勇气,也没有合适的借口。小开的爷爷去世了,莫未跟妈妈说要去看望她,妈妈才勉强同意她单独出门。
从南城坐地铁辗转至东城,莫未来到熟悉的小区门口,被保安小陆拦住。莫未笑道:“几个月不见,你双下巴都出来了。”小陆却一脸严肃:“你找谁?我没见过你。”莫未说:“我是山猫的表妹。”小陆说:“我没听说过他有表妹,你们长得也不像。等着,我给他家拨电话。”
山猫的妈妈接了电话,小陆把话筒递给莫未,莫未细声细气地说:“大妈,我是芸芸,学校放两天假,我来看你。”获得许可后,小陆才笑嘻嘻地给她放行。
出了电梯,莫未习惯性地打开鞋柜,取出山猫的竹编拖鞋,再看看自己的小脚,叹了口气,换了双妈妈的棉拖鞋。门虚掩着,她走进去,门厅的衣帽间和储物架清空了,屋子显得宽敞了许多,地板亮得能照出影子。妈妈伏在桌边写字,闻声转过头来,笔尖的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绽开一朵花。
她从来不知道妈妈会写毛笔字。除了肤色略显苍白,眼角干涩,妈妈的状态比她想象中好多了,甚至展现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婉约美。莫未克制住拥抱她的冲动,说:“阿姨,我叫莫未,是山猫的歌迷,门卫不让进,我就撒了个谎。”
妈妈请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我说呢,上个月芸芸跟她妈刚来过,应该不会再来了。”
在别人家当主人,在自己家当客人,莫未惆怅不已。她环顾四周,发现酒柜上的各色洋酒都不见了,中间摆着山猫的黑白照片,两边各有一只精致的烛台。
妈妈说:“每天凌晨到早上六时点蜡烛,逢七点香,蜡烛要燃24小时。”
不愧是妈妈,连祭奠都这么有条不紊。妈妈是药剂师,她的生活像工作般严谨,一丝不苟。家里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她有百分之百的决定权。她关注所有细节,并制定了不成文的规矩。比如刷完牙,牙刷刷头朝上插进杯子,杯子放进玻璃柜。从外面回来,要洗两遍手,第一遍用洗手液,第二遍要用香皂。洗袜子,她规定要一只一只搓洗。山猫曾跟她顶嘴,说那样忒麻烦,我手大,能洗干净。爸爸说,听你妈的,哪怕她让你洗完一只袜子晾干以后再洗另外一只,你也要服从,你妈就是道理。可爸爸自己根本做不到。他曾经心血来潮下过两次厨房,妈妈在旁边指指点点,嫌他用洗碗布擦灶台了,用完醋没扣上盖子,打开抽油烟机时没及时清理漏油云云,爸爸摔掉铲子走了。自此以后,做饭就是妈妈一个人的事儿了。
妈妈问:“想不想看看山猫的房间?”
她简直迫不及待了。推开卧室门,窗明几净,墙上贴满Beyond、齐柏林飞艇、老鹰乐队、罗克赛特、皇后乐队、林肯公园、野人花园……妈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这些古老的海报,让她瞬间穿越到中学时代。全新的赛车床罩,床上躺着山猫心爱的吉他。她思忖着怎样才能带走这把吉他,马上就发现绝无可能。她的手只轻轻碰触了琴弦,妈妈立即用严厉的口吻告诫她不要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
妈妈说:“云豹答应给我做一张乐队的巨型海报,你看我把侧面这堵墙空出来了。”
莫未问:“云豹来过家里吗?”
“几乎每周都来,送的水果糕点我都吃不完。说心里话,我以前最不喜欢他,头发留那么长,没个正经儿工作,一天到晚泡吧泡妞,把山猫都带坏了。没想到,他那么重情义,说要给我当儿子。圣鹰也满好,还帮我修过电脑。”
莫未问:“小焰呢?就是山猫的女朋友。”
“没来过,托云豹送我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莫未真想扑到床上美美睡一觉,然后起来吃妈妈做的菜。曾经习以为常甚至有意逃避的平淡生活,现在成了难以企及的幸福。
分别时,她轻轻拥抱妈妈单薄的肩膀:“我可以常来看你吗?”
她平静地说:“当然,谢谢你对山猫的爱。”
路过鼓楼大街,莫未忍不住下车了。夏日的傍晚,天色正雅,不刺眼也不黯淡。穿过琳琅满目的烟袋斜街,一片碧湖荡漾,荷花开得娇艳。岸边鳞次栉比的酒吧隐约传来慵懒的歌声,沉睡在她细胞里的欲望暗中膨胀。
摆脱了拉客者的缠绕,她拐入巷子深处,走近相对僻静的Black Box。灰突突的石头房子像个古堡,圆形窗户透出幽暗的灯光。里面空荡荡的,音箱放着忧伤的蓝调,老板杰瑞和女招待在吧台低声交谈,有位客人在窗边独酌。
莫未坐到钢琴旁边熟悉的座位上,杰瑞晃着发福的身子,拿来一份菜单,告诉她今天没有披萨和鲜榨果汁。她点了杯德国黑啤,问玛瑞亚呢?杰瑞惊讶地望着她:“我太太回美国看她的朋友去了,你认识她吗?”莫未耸耸肩:“我是山猫的歌迷,常来这儿。”他眼里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被忧伤的浪潮淹没。
窗边那位客人突然嚷起来:“再来杯Bacardi!”
莫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熟悉的声音。她从包里掏出眼镜戴上一看,真是云豹啊!他引以为傲的长发不见了,削成钢针般的板寸,下巴上还蓄了撮山羊胡,像个傻瓜。
女招待刚拿起酒瓶,杰瑞冲她打了个暂停的手势,走到云豹身边,环住他的肩:“老兄,打烊了。”
云豹把酒杯拍碎在桌上:“去你妈的,极限摇滚还没开始呢。”
以前Preyer乐队在这演奏的时候,凌晨会玩一个小时极限摇滚。他们卸下社会人的面具,变成四只狂野的兽,用火山爆发般的魔音,带着听众一起发疯。
莫未替云豹付了酒钱,对杰瑞说:“把这死猪交给我。”杰瑞说:“你哪里拖得动他,我叫圣鹰来吧。”
莫未走到云豹面前,冲他打了个响指:“走,带你去找好酒喝。”
云豹愣愣地看着她,迷离的眼睛荡起一丝邪恶的笑意:“酒香不怕巷子深。”便起身跌跌撞撞地跟她往外走。
杰瑞已在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和莫未连推带拽地把云豹塞进去。云豹平躺在后座上哼歌,莫未塞给他两个塑料袋,钻进副驾驶。
“我在天上,俯瞰地面,灯火阑珊,宛如星光。”云豹望着窗外的霓虹灯,诗兴大发。
莫未不住回头看他:“你最好坐起来,想吐对准口袋,弄脏了车我踹你下去。”
云豹枕着双臂,一脸惬意:“我迟早会为山猫办一场告别音乐会。”
莫未说:“没主唱啊。”
云豹说:“用山猫的音频和视频来拼接,我们现场伴奏。不,是我一个人吉他伴奏。乐队散伙儿了。”
听到散伙两个字,莫未的心被剜了一刀。她故作轻松:“啥时候办?我给你捧场。”
云豹说:“根据《民法通则》,因意外事故下落不明,满两年可宣告死亡,也就是后年12月17日,山猫正好跨入而立之年。你觉得这日子怎么样?”
车子驶入西山别墅区,莫未拨通了云豹家里的电话,只有女佣在家。刚要叫云豹下车,后面已响起轻微的鼾声。莫未打开车门,抓住他的两腿往下拖,发现自己的力气小得可怜。他巨兽般安然不动,被她嚷烦了,随意翻个身,便将她甩倒在地。我×你大爷!莫未拍拍屁股上的灰,飞起一脚踢他的小腿。他反射般弹起来,搜肠刮肚地吐了一地,浓烈的酒味四处蔓延。
女佣带着保安匆匆赶来,搀扶着云豹慢慢往院子里挪动。他步履凌乱,回头冲莫未喊:“记住山猫的音乐会!”
兄弟,来生我们还一起玩音乐。莫未望着云豹的背影,心中默念。她茫然若失地回到家,想起云豹的样子就难受,可他潦倒的样子总在她眼前浮现。
客厅灯火通明,爸妈守着一桌子菜干坐着,见她进门显得如释重负。莫未燃起一股无名火:“我说过我回来晚,你们等什么?!”妈妈起身盛米饭:“你也没说不回来吃饭嘛。三人吃习惯了,少了谁都不行。”
再见到小开,她的脸似乎瘦了一圈,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不时把头靠在老马宽厚的肩上。莫未请他俩儿吃麻辣香锅,小开望着她贪婪的吃相,十分纳闷:“你以前吃孜然羊肉串都会飙出眼泪,怎么突然变这么厉害?”
“人生五味,无辣不欢。”莫未剥了只沾满红油的大虾递给她,又点了两瓶冰镇啤酒。
小开用胳膊捅了捅老马:“你不觉得莫未越来越酷了吗?”
“整个换了一人儿,举手投足、语气神态、品味习气有股野劲儿。”老马冲莫未笑道:“我挺欣赏这种气质,瞅你今儿这黑帽子和□□镜,多文艺范儿。”
莫未摘下父亲的运动帽和墨镜,思忖着是不是该适当收敛举止。山猫以前最不喜欢爷们儿般的女人,可她现在就是这副不伦不类的德行,偶尔还会冒失地闯进男厕所。
小开捏着虾,叹道:“现在看见好吃的,我就想起爷爷吃不到了,后悔没多陪他逛逛……”
老马发觉苗头不对,赶紧搂着她哄:“你够孝顺啦,我压根儿没见过我爷爷。待会儿吃完饭咱们去玩桌游吧。”
“我以为过完这个周末,下一个周末就会来临,今晚闭上眼,明早就会醒来,只要进了家门,就能看到亲人,肚子饿了,饭菜就会端上桌……根本不是这样的!没有理所应当的事儿,没有天长地久的日子。在某个时刻,你的至亲至爱会突然被剥夺,没有人能够再给予你那么多幸福,就像我现在怎么哭,怎么喊,怎么打电话,怎么敲门,爷爷都没有回音了。”小开哽咽了,老马默默地递上纸巾。
这一席话莫未感同身受,悲从中来,食欲全无。
“对不起。”小开拿纸巾挡着脸去了洗手间。
老马给莫未添了点酒:“小开爸妈忙生意,她从小是爷爷带大的,这个坎儿且过不去呢。”
莫未问:“最近你们生意怎么样?”
老马摇头:“现在做婚庆的太多了,而且年轻人主意多难伺候,不好干呀。就说这节目吧,高雅的没人看,热闹的太俗气。钱多了顾客不干,钱少了歌手不干,上哪儿去请像样儿的?更别提伴奏乐队了。”
莫未真想说:“我免费给你们助力!”转念想到自己的乌鸦嗓和已经解散的乐队,唯有一声叹息。
老马饶有兴致地凑近她:“哎,我最近对灵异学特感兴趣,介意我提个问题吗?”
不等莫未开口,他便问道:“都说人临终眼前会回闪一生的重要时刻,是真的吗?还有,在医院抢救时灵魂会漂浮起来俯视自己的肉身吗?只有真正经历过临界点的人才有发言权。”
莫未说:“我在海里下沉的时候没有闪回,心里只有一个强烈而深刻的遗憾:此生没有获得真爱。当我意识全无、心跳几乎成一条直线时,似乎看到了自己,不过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穿着洁白的婚纱在教堂里抛撒花束。”
“女人真是为爱而生。”老马似乎陷入了沉思。
一个月之内,莫未去了山猫家三次。
妈妈的话渐渐多起来,还搬出陈年相册给她看。山猫最早的照片是一张2寸头像,圆圆脸,笑眯眯,百天时在中国照相馆拍的。“忘不了他出生带给全家的那种喜悦和震撼。他不轻易哭,哭起来震天响。他40天就能趴着抬起头了,4个月能飞快地腹爬,6个月表情好丰富,挤眼睛抽鼻子,模仿吃酸东西的样子逗我,1岁的时候自编了一首《妈妈歌》,歌词只有妈妈,可曲调变化多端。”妈妈慢慢翻动影集,眼里闪着慈爱的光泽。
屋子很静,莫未听见钟表的滴答和厨房里煮粥的咕嘟声。她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跟妈妈坐在一起聊天了。妈妈说:“山猫身体很棒,几乎没生过病,只有一岁之前闹过湿疹,严重的时候满脸红点密布,连耳朵都肿了。我带他跑遍大小医院,用了数不清的药膏,试了好多偏方,都不管用。我担心乳汁有刺激性,鱼肉蛋奶葱姜蒜全戒了,天天喝粥吃水煮菜。我每天盯着他看好几个小时,稍有好转便欣喜若狂,否则满腹愁绪。现在想来不可思议,我那么在乎他的每寸皮肤,每根汗毛,每次呼吸,几个疹子真的能决定我全部的喜怒哀乐!那时的我怎么会想到,又怎么能相信,有一天我会失去他……”
这段经历,从来没听妈妈讲过。莫未小声问:“后来怎么样?”
妈妈说:“幸好找到一位老中医,说这孩子是火性,在娘胎里积了热毒,开几幅中药便吃好了。此后他光洁得像个小面团,人见人爱。”
有张照片是在天安门广场拍的,舅舅把年幼的山猫扛在肩膀上,鼻子眼睛笑得挤在一起。妈妈指着照片说:“这是山猫的舅舅,我唯一的弟弟,38岁去世。而我唯一的儿子,28岁失踪。我们家被命运诅咒了。”
莫未说:“也许山猫没有死。”
“有时会用这个念头麻痹自己。可如果他活着,怎么忍心看我生不如死。”
那一刻,她几乎要叫出来:“妈妈,我是山猫!我就在你面前!”然而,她想起柳师傅的告诫,咬紧嘴唇。山猫落难,灵魂依附在莫未身上,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真的因为泄露天机遭到惩罚,这缕灵光也许会永逝于无边无际的黑暗,山猫就彻底死了。柳师傅所言未必灵验,可这个赌注没人能输得起。
妈妈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破旧不堪的短袖衬衫:“这是山猫最后的遗物,起初我看都不敢看,一阵阵哭晕过去,现在每天都要亲吻它才可以入睡,上面有他的味道。”
鲜亮的红衬衫和不羁的青春,那蔚蓝的天,缠绵的云,壮阔的海,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眼前这块血迹斑斑的布片,如同深海沉船的残骸,证实所有美好的事物已在瞬间被摧毁。原来妈妈对山猫的思念如此凄苦和绵长。她的吻是什么滋味?山猫吻过许多女人,却有多少年没吻过她了?真希望时光倒流,能够重温母子之间的亲昵。
天色暗了,妈妈留莫未吃饭。南瓜小米粥,油菜炒豆腐,外加一碟毛豆,对她来说胜过山珍海味。妈妈说年纪大了吃得清淡,让她下次来的时候提前打个招呼,她炖排骨给她吃。
莫未吸溜吸溜喝着粥,妈妈说:“不管喝汤还是粥,我都不许山猫吹,等自然凉下来再吃。多讽刺啊,我总是拿各种框子套他,可老天把他整个人都套走了。像我这么庸庸碌碌的人,再活五十年也没什么用。我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怀念我的儿子。”
莫未低下头,一滴眼泪落在碗里。
离别时,她把拖鞋放回鞋柜,发现里面没有爸爸的鞋。来了几次都没看见爸爸,妈妈说他出差了,而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走到大门口,保安小陆早早帮她拉开铁门。莫未问他:“怎么一直没见到我大伯?”
“叔叔有两个月没着家了,车也不在小区。山猫出事之前阿姨每天早上都去公园锻炼,现在除了买菜基本上不出门,你多关心关心她吧。”小陆面露同情。
莫未给父亲的助理拨了个电话,称自己是一家信托公司的经理,以洽谈业务的名义打探他的行踪。平日热情甜美的女助理此时拒她千里之外,只淡淡回复说老总休假了,以后再联系。
男人不爱回家,就像狗喜欢到外面溜达,东嗅西嗅找点乐子。莫未能够理解。不过,在一个家庭遭受巨大灾难时,丈夫抛下妻子不见踪影,这可说不过去。
汪曾祺有篇文章叫多年父子成兄弟,然而很遗憾,山猫跟父亲属于多年父子成陌路。父亲在银行工作,打不完的电话,加不完的班,出不完的差。即使在家,他通常也是泡杯茶,捧本书看,很少与他亲昵。滑冰、游泳、踢球,打弹弓,男孩成长中的这些游戏都没有父亲的影子,山猫的舅舅在某种意义上代替了父亲的角色。印象中的父亲对他很严苛。小学五年级时有天做完功课已经深夜了,他突然想起第二天要交手工课作业,慌忙从书包里翻出步骤图和电光纸。图示不是很清晰,他心里又毛躁,剪出来的动物缺鼻子少尾巴。妈妈已经睡了,他便向父亲求救。父亲拿起小剪刀,借着小台灯发黄的光晕,一丝不苟地剪出栩栩如生的大象,简直可以在班里的板报上展览啦。他兴奋地蹿起来,伸手去拿却被父亲的大手摁住了。父亲说,你照着我刚才的步骤再剪一个。他央求道,这么晚了,下次再剪吧,先让我交了作业。接下来父亲做出了令他数年来百思不得其解的举动:他把大象撕碎了,揉成团丢进纸篓,还丢下一句:别想不劳而获。
随着年龄增长,他们似乎在避免一切不必要的交谈。有时他给家里打电话,如果是父亲接的,会象征性地问句怎么样?他便给出永恒的回答,还行。然后父亲就把电话交给母亲了。记忆中,父子两人只有一场真正的对话。山猫高二时拿个了全国校园歌手大赛亚军,有家唱片公司想跟他签约,他开始认真考虑走唱歌这条路。有天父亲破天荒开车到学校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他去了必胜客餐厅。
父亲说:“你努力学唱歌,运气好的话成为一名歌手。单位酒会宴会上经常请的那种歌手,大家在下面吃喝聊天,他们在台上卖力演唱。我倒是更希望你成为坐在下面吃饭的人。如果你事业有成,又会唱歌,你会博得满堂喝彩,总比疲于奔命靠音乐谋生要好。我十几岁的时候迷上了钓鱼,什么都不在乎,只想钓鱼。你爷爷告诉我,如果不去赚钱,我连一根好鱼竿都买不起,更莫说一条船,那样永远也钓不到真正的大鱼。你不如先赚钱,再玩音乐。有了钱,玩什么都行。”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山猫似乎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他狼吞虎咽地啃着披萨:“我不知道怎么赚钱,而且玩音乐也未必不赚钱。”
“你还没到赚钱的时候,现在需要积累赚钱的资本。”父亲望着窗外,“流行乐是调剂品,永远也不可能满足一个男人的权力欲望。你需要更宽广的视野。”
高考志愿是父亲给他选的,金融系风险投资专业。山猫没意见,如果不学音乐,学什么都无所谓。大学四年糊里糊涂过来了,大部分时间他还是在玩音乐。毕业以后,父亲介绍他去一家投资银行实习。他散漫的本性难以适应高强度的工作,三天两头迟到。父亲又给他换了一家美国证券公司,因时差的缘故,需昼伏夜出,跟他的作息还算吻合。不过,电脑屏幕上瞬息万变的曲线和数字让他觉得冰冷无趣。那时他已在悄悄地准备考研,而且目标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美术学院。他在大学选修过一门西方艺术史,女讲师挺有气质,课也讲得好,他有事没事跟人家瞎侃,突然萌生了转行的念头。因为他不想上班,又不能在家闲待着。考研是权宜之计,至少可以争取三年的自由,周末和假期还能去唱歌。跨专业固然难度大,他的优势是睡眠极少,有充足的备考时间,而且有美女讲师助他一臂之力。
拿到美院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而父亲叹道,铺好的大路你不走,非要另辟蹊径,真是无知者无畏。
山猫曾经帮父亲注册过一个邮箱,密码没有更换,现在毫不费力地被莫未打开了。收件箱里塞满了工作邮件、股票信息、财经电子期刊、各类航空公司、酒店及高尔夫球会员促销广告。她不敢点击未读邮件,打开发件箱仔细浏览了一番,发现上个月有两封邮件名为“苏铭轩简历”,正文里只有四个字:请多关照。想必父亲跟收件人的关系很熟。她点开附件中的简历,一个着职业装的女孩头像映入眼帘,披肩发,锥子脸,淡眉小眼,姿色平平。她26岁,江苏人,毕业于浙江财经学院,之前跟父亲在同一金融系统工作,父亲在总行,她在江苏省分行。
这女孩是谁?父亲为什么要帮她在北京找工作?莫未琢磨了一阵子,很难往那个方向想下去。她太年轻了,比自己还要小两岁,说不定是父亲哪个朋友的女儿。再看两个收件地址,一个是网易私人邮箱,无从考证。另外一个邮箱的后缀名是家知名保险公司。
莫未忍不住登陆了保险公司的网站,在“加入我们”板块中找到一条最新发布的社会招聘信息:通过初选的人员将在4月20日下午2:30到公司参加笔试。是今天!现在是中午1:50。莫未犹豫了片刻,飞奔出门。
进入气势恢宏的玻璃大厦,冷气猛烈袭来,莫未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曾经实习过的投行。一排严密的旋转闸门挡住了通往电梯的过道。莫未左右徘徊,前台的制服小姐向她走来。莫未说,我是来参加笔试的。小姐说,请出示您在官网上打印的准考证。莫未说,我忘带了。小姐说,请报您的身份证号,我帮您查一下。莫未说,你们的工作环境太压抑,我改变注意了。
她转身走到大厅角落里的咖啡吧,要了杯卡布奇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就像荒诞剧等待戈多一样,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待一个不存在的女人,一段臆想中的故事,一桩莫须有的罪状。除了捕捉仅有的蛛丝马迹,对于拯救山猫残破的家庭她又能做些什么呢?老天保佑,她什么也别等到。
时间过得很慢,她刷屏刷得头昏眼花,手机发烫。近三个小时过去了,陆续有人走出电梯,从单向自动玻璃门进入大厅。莫未戴上厚厚的镜片,费力地辨识着每一个年轻女性。当苏铭轩出现在人群中,莫未的心突突跳起来,感到一丝难以名状的担忧。她身姿娉婷,西服套裙严丝合缝,梳了个高高的马尾。也许因为画了淡妆,她比照片上好看,眉间有一丝娇俏。她把小黑皮包挂在手腕上,边打电话边走出大厦。
莫未跟出去,沮丧地发现她比自己足足高出一头。苏铭轩打完电话,心情似乎很好,马尾辫左右摇摆,步伐有几分雀跃。她穿过几幢写字楼,来到百盛商场门口,一辆轿车稳健地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上了副座。莫未在夕阳下感到一阵眩晕。那是父亲的车。
眼看车子开到了十字路口,莫未才拦下一辆出租车,对司机嚷:“快跟上那辆古铜色沃尔沃!”司机冷笑:“盯梢的事儿,我可不干。”莫未掏出三百元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二话不说,踩下油门。
上了北三环中路,莫未已经知道他们会去哪儿了。故事不可避免地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如同飞速转动的车轮碾过她的心。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揭开了父亲不回家的谜团。刚才车门开启的瞬间,没看见父亲的脸,他是不是笑得很温柔?
山猫家住的是早年妈妈单位分的房子,两室一厅,略显拥挤。五年前,父亲在北四环新开盘的远洋小区买了套大三居,两年后才着手装修,建材和家具都很上档次。山猫盼着父母赶紧搬进新家,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独居啦。不料父亲放话:想单飞就自己筑巢,我不会像其他家长那样给孩子攒钱买房。我可以借钱给你,但你要打借条。山猫一气之下卷铺盖离家,在美术学院附近租了个小公寓。每月房租几千块,山猫又贪玩,常常入不敷出,拆东墙补西墙。他发誓宁可露宿街头,也绝不跟老子开口要钱。几个哥们儿还劝他,老爷子嘴硬,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等你结婚的时候,房子不给你给谁?
现在明白了,父亲是在为自己的“第二春”做准备。大约也是在三年前,父亲负责一个文化产业园区投资项目,常去江苏出差,短则两三天,长则七八天。也许就在那时候,刚刚走出校园的苏铭轩带着南方女孩特有的水灵浸润了他的世界。
山猫跟父亲的关系虽不亲密,但父亲在他心中象征着智慧与强大,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峰,让他充满敬畏。随着年龄的增长,山猫一面挑战父亲的权威,同时却又不由自主地模仿他靠近他。此时,父亲的光辉形象骤然坍塌。
想到孤苦伶仃的母亲,莫未的心被撕裂了。父母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恩爱,但一直相处融洽,三口之家就像三角形般稳固。山猫的安全感与生俱来,进门就喊爸妈,从来没有想过家庭会出现危机。纵然母亲有一百个不是,那也只是性格上的小缺陷,跟父亲风风雨雨相伴三十年,是他成功事业的坚强后盾,怎能在丧子之际遭到如此残忍的背叛?
目送父亲的车驶入远洋小区,莫未让司机掉头回家。司机同情地瞟了她一眼:“昨儿看新闻说有专职‘小三杀手’,不但能帮你捕捉证据,还能劝说小三儿改邪归正。不过费用真他妈高,得六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