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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拦路人 有个戴着斗 ...

  •   第八章拦路人
      一处沉静。
      难得行起时所在的地方竟然能有这么安静。
      蒙晞打破了这片沉静,道出了众人皆在思考的问题:“未铭?是先有剑还是先有人?难不成你小子不声不响的惹了什么桃花债?人家姑娘寄情于剑?”
      未铭白了蒙晞一眼:“没有。”
      行起时道:“先有剑。”
      剑有痕,其名曰岁月。
      蒙晞举起了筷子道:“先吃饭。”

      未铭有些许怅然,他觉着这江湖和他想象中的那个完全不同。他在流昔谷里长大,度过十六载人生。虽然义父行问水已经是闻名的一代人物,哥哥行起时十四岁便初涉过江湖,“冰索”的故事、景骅的颠倒掌法已经在父兄的讲述中见过不知多少遍,但真真正正踏足谷外的世界这还是头一遭。
      浣花阁中见到的沉棍、快剑,于他而言都是高手,但他哥行起时却不以为意,更不要提白入尘翻手一招就卸下那重棍,叶真两指便止了盘枋的破云一剑。而后“神笔”在墙上留下的十九个人,在客栈里留下的十七具尸,好像要杀行起时但又不动手的蒙晞……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不大懂,死或伤的压迫却如同流昔谷里总也甩不掉的蚊虫一样如影随形。但他想拔剑又无力,行起时或许能护着他,但又能护多久呢?
      未铭是剑么?
      可为什么自己却只像一块木头。
      未铭摸了摸遮住右半脸的面具,青铜制的面具竟带着一丝温暖。
      面具遮住的地方有一片伤、一道疤。
      伤是烧伤,疤是刀疤。

      桌上杯盘狼藉,行起时正捧着个大碗,两口便将最后一碗粉吃了个干干净净。
      行起时打了个长嗝,道:“结账?”
      蒙晞叹了口气,从腰里把钱袋解了下来,将里面的碎银子和铜板全数倒在了桌子上:“就这么多。”
      白入尘不做声,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面无表情地敲在了木桌上。
      实在是摆足了有钱人的架势。
      行起时站起来:“走吧。”说完就要把那柄未铭剑顺手拿走,完全不顾刚刚被自己敲晕现在还睡着的盘氏公子。
      未铭将手轻轻搭在与他重名的那柄剑上,音色有些沉:“不该拿。”
      行起时愣了愣,随即一笑泯然,道:“也对。”毫不在意地将那天下第一剑扔在了木桌上,顺便摇醒了盘枋,“借你大哥的剑看了看,纯属好奇。不要捅我脖子啊。”然后在盘枋茫然中带着杀意的眼神中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门。
      未铭扫了那剑一眼,手放在了腰间那剑的剑柄上。
      盘枋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故兄的宝剑,眉头皱在一起,细长眼中却少有地透着一丝属于人的温情。
      自古以来,武器便与用武器的人密不可分,江湖中不乏有人品评武器,但细究起来,品评的还是用武器的人。
      人人都有一双手掌,但有的手掌只是身体的一部分,有的手掌却能成无上利器。
      所以未铭剑呢?

      马车刚刚在林中被箭射成了几块破木板,行起时表示自己没钱再买一辆,白入尘又没有出钱的意思。
      “我们走着去。”行起时洒脱道。
      白入尘道:“其实本来也没必要驾车,天机潭本来就不远。”
      行起时疑惑道:“天机潭这种买卖江湖消息的,不一般都得在个什么天山深处之类的地方么?不然去的人岂不太多?”
      白入尘暗笑,道:“不论是江湖,还是庙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都在京城这一片,何必舍近求远?”
      行起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也对,天机潭开出的条件很少有人能做得到。就算开在闹市里估计上门的人也不会多。”
      行起时又思索了一会儿,道:“不对啊,你怎么不早说?先前我盘下那破马车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我?”
      蒙晞插话道:“花的又不是他的银子还有马车坐,他才懒得管你是不是倾家荡产。”
      白入尘只笑并不说话。
      他知道蒙晞懂自己。虽然他未必完全赞同自己,但他永远会圈起一片天地,在那片天地里做圣人还是做混蛋都随你。
      因为这就是蒙晞。

      几人就这么出了镇子。
      镇子外面不远便是那片树林,令人惊奇的是之前暗杀留下的痕迹竟在这一顿饭的工夫内被抹得干干净净。
      没有羽箭,没有血迹,也没有那被白入尘一刀捅了的箭手。
      只有春末生机盎然的绿树,还有被折弯了树下杂草。
      但树林里有树有草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树林没有树才是怪事。
      这片树林和世间千千万万其他树林没什么分别,只是林中站了一个人。
      那人带着个破斗笠,背着手站在原地。
      他在等人。
      有个戴着斗笠等人的家伙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的手掌,肌肤纹理中透着一丝青绿色,比起活人的手掌,更像是一具死尸身上的手掌。
      那人回头,根本没有看来人是谁,仿佛早已算准了此刻他会在此处遇到谁。
      那人开口:“久闻行公子博闻,涉猎颇广,可否容在下讨教一二?”
      行起时有些诧异,脱口道:“我?你久闻我?”
      那人似乎没想着这措辞有什么不对,只咬了二字:“可否?”
      行起时自然注意到了那人奇异的双手,又看着那人极其放松的身体状态,竟是完全看不出深浅,犹疑了一下,觉着还是应该及时装孙子保命,道:“不可。”
      那人听到这话,斗笠遮盖下的眼睛眯了起来,说出了行起时刚刚才对盘枋说出的那句话:“本来也没打算经过你的同意。”
      压着话的尾音,那人已身法轻轻地掠了过来。
      行起时虽然立在原地没有动,周身的气场却已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那人攻至行起时身前,青绿色的双手并指为掌,直砍向行起时的咽喉。
      那手掌冰冷,比起手掌,更像菜刀。
      嗯,青绿菜刀掌。
      好名字。
      行起时向右侧了几寸,避开那如刀一掌,右手瞬息间提起砍向那人的小臂。
      竟用的也是掌法。
      以掌对掌。
      两人掌法极快,却又都默契地没有攻向什么要害,旁人看来竟像是两个人面对面在愤怒地砍空气。
      蒙晞在一旁看着,皱起了眉:“他们两个的掌法,很奇特,我从未见过,但他们俩的招式又很相似……”
      ……就像是对着镜子砍空气一样。
      两人空中对掌,又迅速抹开。霎那间已闪出了数丈距离。
      斗笠人当然也发现行起时的掌法与自己的掌法几乎可以说完全一样,他有些疑惑,但这疑惑瞬间便变成了喜悦。
      这是意外的收获。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那便不必久留。
      行起时正在思索如何破斗笠人使出的那熟悉的掌法,但斗笠人已经轻点几步,消失在了树林荫翳之间。
      未铭道:“这人好奇怪啊。”
      蒙晞觉得那掌法独特,想了解一二:“你这掌法很独特,是谁教的?”
      行起时换上了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自己独创的,不行啊?”
      蒙晞接茬道:“那人是你徒弟?”
      行起时顺水推舟道:“徒弟倒不是,可能是知己?冥冥之中,我们彼此不知,却都创出了这么奇特又相似的掌法。有句话怎么讲的来着……这或许就是天赐良缘吧。”说完还贱贱地点了点头。
      蒙晞尴尬了笑了两下,只觉得若江湖对决能以脸皮做防御,那这人怕是坐拥一处铜墙铁壁。
      几人继续向天机潭出发。
      行起时却开始思索。
      据他所知,授他掌法的老师没有收过徒,若不是自己死缠烂打,老师独创的这一套掌法没准会失传。但刚刚那斗笠人出手的招式又确实是这套掌法最为精华的一部分,只是出掌时内息的调运与自己这套掌法的有所不同。
      所以那青绿色手掌的人到底是谁?
      他在这儿拦路,无头无尾地比试了这么一场用意何在?
      难道他们真的在这江湖出名了么?就因为他们是神笔没杀成的人?

      赶了半日的路,天色已黄昏。
      “这是到西山之前唯一一个驿站。”蒙晞道。
      天机潭就在西山。
      行起时点头道:“走吧,吃饭去,好饿。”
      这人中午吃了半斤酱牛肉,两个肘子,外加五碗干拌粉。
      在白入尘蒙晞二人看怪物的眼神中,行起时自顾自地又补了一句:“不知道这儿有没有肘子。肘子实乃人间美味。你说人活一世,不就图个肘子么?对吧?”回头等着其他人的应和,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嗯?你们愣着干嘛?走啊。”
      蒙晞委婉地问道:“诶,你哥是不是不太正常?”
      未铭见怪不怪地回答道:“啊,他从小就这样,比十个人加一块吃的都多。”

      驿站不大。
      老板、伙计、厨子全都是同一个人。
      统共只有三间客房,还有一间之前被斗殴的住客砸了个稀烂。
      虽然房间是在一个月前被砸的,但店老板不知怎么想的,一直也没修一修,还一脸“爱住不住,不住滚蛋”的表情。
      行起时先开口:“我要看着他。万一跑了呢,谁给领路啊。”指着白入尘。
      然后没有给其他人反对的机会就拽着白入尘进了一间客房。
      未铭:“……”
      蒙晞:“……”

      小店自然是没有肘子吃的,不光没有肘子,新鲜的蔬菜也没有几颗。虽说店老板也就是这间驿站的厨子,但从他切菜的手法来看,这人多半没下过几次厨,称他作厨子可能纯粹因为这店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称作厨子了。
      最后还是蒙晞把店老板从灶台旁边推了下去,勉勉强强抻了几碗清汤面出来,好歹算是人吃的食物。
      虽然味道一言难尽。
      行起时向来是随便给点吃的就能狼吞虎咽的主儿,对着这碗疑似清汤面的食物竟然举了半天箸愣是没下去手。
      “差不多得了。”蒙晞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白入尘自然知道蒙晞的手艺,这人杀人越货是一把好手,生火做饭的水平比农家六岁小孩还不如,只轻笑了一声,戳齐了筷子挑了一口。
      这味道也说不出的熟悉。
      白入尘咽了下去:“这次,你又没放盐。”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蒙晞道:“是么?没事,健康。”说完便拨了一大口到嘴里。
      脸色从面无表情,又到惊讶错愕,再到痛苦不堪,最后是赴死一样的慷慨。
      “好的,放的是糖。”
      一切还是在意料之中。
      行起时和未铭两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筷子。
      行起时站了起来:“我出去找草吃。”
      未铭跟着站了起来:“我……”找草吃是什么鬼啊一听就不是正经人说的话,“出去溜达一圈开胃。”
      ……所谓近墨者黑。

      夜幕初临,暮春之时的晚风轻轻敲打过来,比呆在那个破驿站要舒服不少。
      “给,”行起时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块点心,宏泰酒楼的点心,“要不要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行起时这种想起一出是一出的送温暖行为未铭再熟悉不过了。四五岁时候的行起时经常干一些“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事儿,打棒子是真的打棒子,给甜枣也是真的给甜枣,搞得未铭现在对“甜枣”这种食物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但行起时六岁之后就再也没干过这种事儿了,他再也不会操起扫帚追着未铭满院子跑了,“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程序直接给简化成了时不时“给个甜枣”。
      未铭刚想张口拒绝,行起时已经把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些落灰的小点心塞进了未铭的手里,还故作洒脱地补充了一句:“小孩子还在长身体,要多吃点好吃的。”表情却是“前有孔融让梨,现有行起时让点心,你哥我简直是光荣伟大的标准道德楷模”。
      其实未铭不过比他小两岁,而且这孩子天赋异禀,从小一直都是压着他哥的身高长个子的。
      未铭笑了一声,接过那块来之不易的食物,掰成了两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的那半还给了行起时。
      虽然这点心好像也不是行起时出钱买的,细细算来应该是勒索来的赃物。
      行起时没有丝毫犹豫就将那大半块点心塞进了嘴里,连咀嚼都省略了,直接吞下了肚。
      “月亮快出来了。”行起时出口就是一句废话,抬着头想要捕捉月亮的光芒。
      未铭偏了偏头看着行起时,随口应着:“嗯。”
      “你不用想太多,出来闯荡就是要惊险刺激才有意思,惜命的话倒不如呆在流昔谷,天天吃麻婶儿炖的肘子也是一种乐趣……不行,提到肘子我又饿了。”行起时看似不经心,实则完全懂得未铭那一颗江湖少男心肠,半是认真半是插科打诨地说了几句。
      未铭看了看手里那小半块点心,随手就递给了行起时。行起时倒也懒得再装了,人家不乐意吃难道还能逼着吃不成?行起时深谙见好就收之道,自然接过了那点心丢进了嘴里。
      “武艺不精又怎么样?江湖里熙熙攘攘那么多人,还不是只有一百个比较有名,剩下那么多人天天这么飘着,也没见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死了啊。”行起时吃东西完全不耽误说话。
      其实江湖里神不知鬼不觉就死了的人多了去了。
      而且有名的人还不止一百个,只是那一百个人的树比较大,明里暗里的斗争总是逃不过而已。
      虽然未铭也明白行起时是在鬼扯,但还是有些受用。
      毕竟他的身手虽然比上很是不足,但是比下还是有些余的。
      “而且你哥我,”行起时挥一挥衣袖,做足了气派,“不是吹牛,还是有些厉害的。有我在你死不了。”
      最后这句承诺怎么听都有点别扭。
      “走了,我回去找点水喝。吃太快噎着了。”行起时撂下话就回了那破烂驿站。
      大多数时候未铭都掌握不清行起时的想法,作为兄长而言,行起时有时候管的太宽,更像是个老妈子,有的时候话又太多,像是个迂腐的教书先生,有的时候还会装模做样地给个甜枣,但装的又一点都不走心。
      行起时六岁前应该是讨厌自己的,毕竟父亲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了个毛孩子,凭空多了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弟弟这种事儿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事儿,尤其对小孩儿而言。
      但六岁之后行起时就再也没有明里表示过厌恶了。
      行起时六岁那年,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烟花,作死在行问水屋里放了。小火星又偏生落在了行问水的宣纸上面。
      那年的流昔谷行府烧了一大半,行起时被行问水关在柴房里关了一个多月。
      倒不是因为烧了多少房子,行问水不是那么在意钱财的人。
      那时候四岁的未铭不知道哪根筋动了跑到行问水屋子里玩了一天,累了就在案子底下睡着了,行问水把他从火海里救出来的时候,他半件衣服都给烧坏了。
      自那以后未铭脸上就留了一片伤。
      烧伤。

      忽的一阵疾风卷的林中树叶沙沙作响。未铭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少年人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中指的指腹薄薄地生了一层茧子。
      常年用剑的人手都不会生的太好看,指腹、虎口多半都有薄茧。未铭却只有指腹生茧,虎口处的皮肤仍然柔软地覆着。
      只有一个解释。
      他习惯握剑,但又从不用力使剑。
      惹人的好像只是晚风,是人的心绷得太紧才会觉得草木皆兵。
      未铭略一摇头,右手又垂回了身侧,算了算时间觉得就算他们都细嚼慢咽这糖水面也该吃完了,于是转回了那小破木屋。
      一楼的饭桌上还剩着几个碗,看来他们几个是去房间休息了。那几个碗里基本是原封不动地装着“糖水面”,店老板还是坐在厨房门口的竹凳上,眼睛直盯着驿站那破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收拾碗筷的意思。
      未铭愣了愣,自然地将那几个碗收拾到厨房洗涮干净,剩面条也没有舍得扔掉,而是放到了驿站外面,便宜一下林中同样饥饿的生物。
      做完这些,未铭正要上楼,却感觉店老板颇有深意地看了自己一眼,但扭过头去时那老板已经恢复了那发呆的模样。
      啧,这人好生奇怪,不知道开店是怎么赚钱的。
      未铭推开房门,那木门年久失修地发出有些瘆人的摩擦声,房间内却没有点灯。
      “前辈怎么不点灯?”未铭这话自然是对“舍友”蒙晞说的。
      没人回应。
      未铭摸起了桌上放着的火折子,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下定了决心,打开了折扇挡在了眼前,做好准备这才打着了那火折子,闭着眼睛蒙着点上了油灯。
      松了口气。
      屋内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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