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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洪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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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之遥恪守承诺,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那晚的事,只是拿了些药敷在伤口上,白日照样跟着师兄弟一起练功。墨辛闻到他身上的药味,问了一句,他只说是练功受了伤,墨辛要帮他看看伤,他也只说没事。
那腾蛇牙口带了毒,又趁机吸取了燕之遥的灵气,伤口时好时坏,愈合得极慢,等到三个月后,接到那封至关重要的家书时,才总算是好了。
青山城外的白河泛滥,一向靠河维生的渔民和耕农全都遭了殃。照理说此时正值雨季,河水泛滥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此事并不用修真门派出马,不过燕之遥还是邀了穆川一齐下山去看看究竟。
穆川很是痛快地答应了。
出乎意料的是,墨辛听说之后,居然也要与他们同去。
燕之遥有些惊讶,墨辛则很是平静地说道:“家乡遭难,我也该回去看看。”
燕之遥想到了什么,问道:“教书的墨先生,莫非……”
“若论辈分,是我的侄孙。”墨辛答道。
难怪都如此不讨喜。燕之遥暗自腹诽道。
穆川刚学会御法器而行,还有些不熟练,跟不上两人的速度,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你们先走吧,到了地方咱们汇合就是了。”说话间,他一时分了神,足下的弯刀立刻有些摇晃,燕之遥手疾眼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
穆川重获平衡,道了声谢。燕之遥并没松手,不放心地一路抓着他。
“我能行的。”穆川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高,掉下去会摔死的,我可不想给你收尸,怪麻烦的。”燕之遥说道。
飞在前面的墨辛回头看了他一眼。
为了确认是否真是天灾,他们先去了白河上下游查看是否有法术的痕迹。
“这里……”走到河边的一处时,穆川的脚步慢下来。
“是上次的地方。”燕之遥接口道,“亏你还记得。”
穆川回头看着他,微微笑了笑:“终生难忘。”
燕之遥心头一震。
“你们那边可有异常之处?”墨辛离得远,传音过来问道。
燕之遥和穆川都表示没有。
墨辛点点头:“谨慎些总不会错,不过,这水这么大,有痕迹说不定也被冲掉了。”
三人接下来到了城中,燕城不大,民风也淳朴,县衙开了仓,还号召城里的人捐粮捐钱,燕辉祖也每日烙了肉饼分送,薛至柔则在粥棚为那些受灾的人盛粥,灾民们排着队,很是安静,并没有发生什么骚乱。
墨辛不由得感慨:“即便受了灾,依旧秩序井然,可见民风淳朴,真是个好地方。”
燕之遥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冷冷地看着那些默默排队的灾民。
穆川看着燕之遥,觉得有些不对劲。
燕之遥侧头看到他,挑了下眉:“怎么了?”
穆川刚要说话,一人雀跃着向他们跑来,是三年未见的小树。
小树长高了一些,也比过去壮实了些,他一如既往地爱说爱笑,说起自燕之遥和穆川上山之后,他跟着杨掌柜当学徒,杨掌柜没儿子,膝下只有一女,平日对他极好,还说要认他当干儿子。
“之遥、大川,你们难得回来,总得回家住几天吧?”小树一脸期待,“我有好多话想跟你们说呢。”他一边说,一边冲燕之遥眨了眨眼。
二人自小一起长大,燕之遥自己心领神会,于是对墨辛说道:“师叔,徒儿自上山以来,一直未见父母亲人,此时青山城受灾,可否在这里多呆两日,也帮帮忙做些什么?”
墨辛点点头:“你有孝心,也有仁心,这是好事,大道德行,需关注天下苍生福祉,而不是只拘泥于自身修为。”。
燕之遥有些意外地看着墨辛,两世师徒,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墨辛的夸奖。
于是三人在燕家住下。
燕家小门小户,从未招待过青山派长老如此尊贵的客人,夫妻两个诚惶诚恐,墨辛说了好几次不必麻烦,仍是准备了满满一桌菜肴。晚饭毕后,三人回了燕之遥之前的房间,房间陈设一如往昔,小树关了门,一脸严肃:“之遥,你向来最有主意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我想求娶杨渺姐。”
燕之遥有些惊讶:“杨渺不就是杨掌柜的女儿吗?你刚说他待你好,很喜欢你,你既中意他的女儿,上门提亲便是了,莫非他嫌弃你家贫?”
“不是不是,师父是大大的好人,对我好得不能再好了。”小树说道,“不同意的是我爹,你想想办法,帮我劝劝他吧。”
“你爹为何不同意?”
“杨渺姐她比我大五岁,还是个寡妇……”小树小声说,随即又赶紧补充道,“但她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最好的姑娘,我自打见了她,就发誓这辈子非她不娶。说来不怕你笑话,她两年前出嫁的时候,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好几天呢。结果她男人这次洪灾时候死了,她一个人……我想娶她,我会一辈子对她好的!”
“你这么想,她怎么说?”
小树挠挠头:“杨渺姐原来在家的时候对我极好,后来嫁了人,给师父做衣服捎来的时候也总有我的一份,可我……可这次洪灾后,她可能是太伤心了,看见我就像不认识一样,师父要接她回家,她也全不理会。”
“你连人家是什么心思都不知道,这怎么求娶?”燕之遥微微皱眉。
小树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我明天就去找她,问问她的心思。”
三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之后,小树踌躇满志地离去,决定明日一早就去找杨渺表白,燕之遥则说有事要出去一趟。
穆川始终睡不着。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总觉得不踏实。突然间,他听到墨辛急急地拍门:“燕之遥呢?”
“之遥出去了,我去找他?”
“别管他了,附近有大规模的邪气法术,快跟我走!”墨辛边说,边已经御上了剑。
穆川没有多问,只是跟了上去。
燕之遥站在人群之中。
这里本是城外的戏台,灾民们也被暂时安置在此处。此时,前后左右都是因洪水受灾的灾民,个个神情呆滞地望着台上。
鼓声响起,越敲越急,越敲越快,空中渐渐弥漫起一层淡淡的白雾,是迷惑术带来的效果,显然周围的人早已被迷惑术魇住了。
鼓声停,一个中年人缓缓走上高台,有人鼓掌叫好,灾民们也跟着木讷地鼓起掌来。中年人滔滔不绝地讲着些什么。燕之遥觉得他有些眼熟,想了一想,这人好像就是穆川当年那个混账师父。
他缺德事干了那么多,怎么还活着呢?
“兄弟姐妹们,父老乡亲们!”中年修士高喊着,“咱们辛辛苦苦一辈子,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城里的人,过的是又是什么日子?”
“凭什么咱们干着最辛苦的活,凭什么洪水一来咱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凭什么咱们要受他们的恩惠,咱们为什么不能住在城里,过着舒舒服服的日子?”
“今天晚上,就今天晚上,咱们要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搏一点公道!”
燕之遥面色阴沉,他本就魂魄不全,这鼓闹得他头痛欲裂,水灵之力在他周身打着旋,保护他不被那修士的迷惑术所惑。
这个该死的家伙,当年招摇撞骗,得了教训也不知悔改,现在变本加厉,居然要蛊惑所有灾民去发动暴乱!
上一世的今时今日,他也曾碰到一样的局面。
上一世他晚了两年上青山,彼时才刚到青山不久,还未引气入体,看到家书上写,城外洪水泛滥,沿岸受灾,所幸家人无恙云云,便只当做是些琐碎小事,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灾民暴乱了,他们进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安逸平和的青山城成了人间炼狱,多少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燕家也不例外,燕辉祖死在自家肉饼店门口,手里拿着防身的烧火棍,薛至柔死在他身后不远处,手伸向丈夫,却没能够着,燕之风死在自己房中,外嫁的姐姐本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得到消息回到娘家看到亲人烧焦的残缺尸身,一下昏死过去,母子俱亡。
等燕之遥匆匆赶回来的时候,只来得及为亲人们收殓尸体。
那是他绝不会忘记的一天,他在那一天引气入体,引来的却不是天地清气,而是怨恨憎恶的浊气。
那是汹涌而无处安放的恨意,对他人,对世道,更是对自己。之后他花了数年时间追踪当时的灾民,一个个手刃他们,却没有过一丝快慰。再后来,此事暴露,修士不能屠戮平民,这是修真界不能违反的铁律,他被罚禁闭,据说不日将被毁去内府,逐出青山。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逃了出来。他恨着那些所谓正道的虚伪,既然名门正派容不下他,他索性加入了三十三天,成为魔头的一员。
后来他恶事做了一大摞,声名狼藉,与青山派更是势不两立,直到鬼蜮之战人类修士战败后,穷途末路的穆川曾来三十三天求援,对他说,若是让鬼族得逞,人间从此将沦为炼狱。
他只是笑了笑。
人间于我,早已是炼狱了。
那年白河畔,他本已想要复仇,碍于穆川出现,没能成行。过去之事不可追,然而今时今日,他绝不会让暴乱再次发生。
白银链霍然出手,带着积攒了两世的愤怒和怨恨,直取中年修士。
中年修士正到了慷慨激昂处,骤然遇袭,慌乱之下顺手揪了就近的灾民格挡,燕之遥略一犹豫,长链一顿,修士把灾民往前一丢,转身逃窜。
燕之遥飞身追去,修士逃窜中大喊一声:“走啊!兄弟姐妹们,去为咱们讨个公道!”
灾民如潮水般往外涌。
水蛇自虚空中化形,瞬间撕碎了迷惑术的薄雾。与此同时,白银链也已缠住了中年修士的脖子,狠狠地将他掼在了地上。
然而灾民并没有停下脚步。
“你做了什么?他们不是受你控制吗?”燕之遥怒吼。
修士双手抓着白银链,咳出一口血,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这些人,可不仅仅是今晚被我迷惑的。”
灾民已聚集在城门口,拍打着城门,还有人手持棍棒,想要把那破旧失修的大门强行破开。
燕之遥的头皮一下炸开,前世种种又浮现在眼前。
不能让他们进城。
绝不能。
水蛇吐着信子,双眼眯成了一道缝,然后,义无反顾地扑向了灾民。
修士不能屠戮平民,这是修真界的铁律。
纵使违背戒律,纵使堕入炼狱,纵使放弃现已拥有的一切,纵使再重来千次万次。
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