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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周氏 周氏这般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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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这般行径,气得孙氏新仇旧怨一齐涌上心头,痛痛快快把心里憋的气全借着那番话撒出来。
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回去的心情反而比来时要好。
她本来性子宽厚,就是李老太对她持有偏见,诸般为难也能忍耐。
前几日老太太就提过要把蓉儿给李雷,被她拒绝,好多天没给她个正眼。她也只私下对着李雷埋怨,不愿叫外人看婆媳失和的笑话。
回到府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下人们端着鲜花果盘穿梭于游廊。
管事的仆妇簇拥着孙氏回到大房正院,回禀杂事。
她才到堂屋里坐下,见一众人脸色都有些不好,便询问身旁的仆妇,“出了什么事?”
“大娘子,两位小公子方才将屋里的花瓶砸个稀巴烂,碎片划花了那两个丫头的脸,血淋淋好长一道伤口。两位公子还拦着不许我们请大夫,说谁去就逐出府去。先前您不在府中,老太太那边传话说只要不伤着两位公子,都由着他们。那两个丫头流了许多血,脸上怕要留疤。”
二房的院落早早就打扫好,原先贵重的家具摆设,周氏俱都带到外面去。
李雷做生意红火攒下不少家业,孙氏瞧不上周氏小家子气,开了库房另外从公中配齐一套檀木家具送到二房,花瓶屏风各色物件,样样都捡质量上乘的备齐。
这花瓶砸的就是孙氏的脸面,更兼伤了丫头,她心头一怒,呵道:“糊涂,还不快去请大夫。好好的姑娘,由不得人糟践。你在府里也是多少年的老人了,咱们可是苛责下人的人家?公子们年纪小行事不服管教,老太太不晓得情况严重,怎么不派人去问大老爷?”
“是”,回话的仆妇忙低下头应承,她不好和大娘子说明。
府里统共就二房有两个子嗣,老太太纵容不说,连大老爷也十分宽待。她晓得孙氏人品好,必不会不管,便私下里悄悄叫人拿了伤药,给两个丫头敷脸。只等孙氏回府,再将事情过了明路。
一下午过得鸡飞狗跳,孙氏情绪起伏不定,像是呕到了。她头晕目眩得厉害,喉头更是一阵恶心,卧在榻上不想动弹。
到傍晚,大夫给两个受伤的下人诊治完,就被请到孙氏房里。
李雷听到孙氏不好,赶忙抛下外头的应酬,换了衣服回家陪孙氏。外头又来了大客户谈生意,实在避不开,还没进大房院子又出门去。
晚间的饭食,只有周氏和两个孩子陪着李老太太用。
下人偷偷传话给孙氏,席间李老太说了许多闲话,话里话外瞧不上她,骂李雷耳根子软,雄风不振,又大骂李薇不孝顺,白生养她一场云云。
周氏也不劝老太太,她机灵得很,怕老太太将火烧到二房身上,推说孩子们在外待久了,才回家来容易水土不服,带着两个孩子早早退了席。
李老太没了看客,没过多久,便也歇了。
孙氏躺在垫了两层的蚕丝被上,半倚着鹅绒枕头,手轻轻抚着肚子,嗤笑一声。
老太太惯会装得慈眉善目,只是不知为何,自李薇回来后,愈来愈急躁,竟不顾在人前遮掩痕迹。
想到那些肆意流传的谣言,孙氏不由得皱了皱眉。
不止渝州,周边各郡,连京里都把这事当作一个传奇。坊间说书编出好几个桥段,少不得有那编排李家两个兄弟的人。
孙氏娘家人数次来信,询问事情原委,百般提醒要孙氏注意自身安危。
外头雨声渐急,屋里的香炉撤下,换成新鲜瓜果熏香。
尽管还有种种烦心事未曾解决,孙氏却难得心安,头疼纾解许多,抚着肚子,昏昏欲睡。
外间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雨声。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外头有响动。
孙氏以为是李雷应酬回来,撑着腰半坐起来。
值夜的丫鬟走进屋里,轻声回禀:“大娘子,二娘子来了。”
还没说完,就听外头仿佛有些争执。
“去看看,别同她吵闹。”孙氏蹙眉,难不成周氏大晚上的还要寻不痛快。
丫鬟领了命,才打开门,便见周氏手里提着食盒站在门口,孙氏房里的丫鬟们拦在她跟前。
“你们下去吧,我同嫂嫂说些体己话,不必守在门口,大冷的天。”
周氏温温柔柔的语气叫丫头们直起鸡皮疙瘩,她满脸含笑仿佛与孙氏并无芥蒂。
孙氏和她撕破脸后,不耐与她虚以逶迤,却疑心大夫先前的诊断走漏风声。
身边的人除了亲近的几个,别的都不知情。
周氏提着食盒来,总不会无的放矢。
孙氏便按耐住,让丫鬟们退下,看看周氏耍什么花招。
“劳烦你跑这一趟,我精神不济,恐怕招待不周,你请自便。”
周氏将食盒放到桌上,自己走到孙氏床边坐下,关切地问,“听说嫂嫂叫了大夫,可有什么妨碍?我这张嘴说话不过脑子,总说些不合时宜的话,给嫂嫂添堵是我的不是。两个混账小子被他父亲惯得无法无天,我才刚叫他们去祠堂跪着,全按家法处置。嫂嫂也知道,那两个丫头是我们老爷身边人,我绝没有偏袒孩子,不给她们一个公平的道理,不然岂不是平白背上善妒的名声。在外头这些年,交往的人都不如嫂嫂你心性好,人又能干,我老早就恨不得回来同嫂嫂说些心里话。偏人笨,得罪了嫂嫂,只求嫂嫂以后别同我生分才是。”
这一席话说得孙氏浑身不对劲,周氏头两句话还像她往日说话的风格,不料后头越说越不见外。
无奈周氏给了台阶,到底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好真的闹僵,孙氏只得顺着接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和你计较什么。两个孩子的性子倒是要认真管管,二弟在外做官名声多要紧,今日的事传出去坏的还是他的前程。”
“嫂嫂说得是,我不是不管,偏他们只听老爷的话,我半句都说不得。横竖这家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我是由着他们去了。埋着的那个家暴打老太太,当中的两个为了荣华富贵,算计着卖了自家亲妹妹,现在两个小的也学着样,不把人的性命当回事。我是厌烦透了,不知道自己的归处。说实在话,嫂嫂没有这家得孽根,还清静些,没有牵绊。”
周氏说到动情处,还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她好似顾忌着外头的人,声音有意放轻。
直白的话语却叫孙氏如遭雷击,浑身发麻。“你说什么?卖了亲妹妹?你怎么敢这么说?”
周氏放下帕子,轻笑出声,“嫂嫂怕什么,他们做得,怎么我们说不得。我先前还和我们老爷说,瞧着大哥憨厚老实,没想到竟敢出这样的主意。唉,这一家子。我们老爷也不是东西,自欺欺人说李薇不定在哪里穿金戴银,过着富贵生活。只可怜我们女儿家,生来竟是为了卖出去给一家吸血。如今人自己回来,还这般模样。我们老爷吓得好几天没睡着觉,才被我抓住把柄说了实话。他将平日千娇万宠的两个小妾给了我,说到底还不是怕我鱼死网破,掀了他的老底,派心腹监视我呢。”
瞧着孙氏脸色逐渐苍白,周氏意识到不对劲,惊奇道,“怎么,嫂嫂竟不知道?大哥和老太太难不成没对嫂嫂说?大哥对嫂嫂不是这样好?我还以为大哥早就对嫂嫂交了底。”
仿佛全身血液凝固住,孙氏艰难地开口,“说什么,你没头没脑地说这一番话,可有证据?”
周氏假意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忙道,“这……都怪我多嘴,喝多了酒胡乱说些浑话。嫂嫂全当耳旁风丢开才是。你操劳一天,正该好好歇息,我便不打扰嫂嫂了。”
周氏落荒而逃,慌乱中还记得将桌上的食盒一起提走。
孙氏一口气梗在胸膛里,额头冒出细碎的汗珠,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
屋里重归寂静,丫头们进屋更换炭火,瞧见孙氏模样不对,急得要派人去外头寻李雷。
孙氏拦下她们,安慰说,自己缓缓就好。
孙氏做事自有章法,丫头们虽然心焦,却不敢违背命令。
过了半盏茶功夫,孙氏脸上慢慢有了血色,一众人才稍稍放下悬着的心。
直到宵禁时分,李雷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
一进屋就寻孙氏,紧紧牵着她的手傻笑叫娘子。
他喝完醒酒茶,清醒几分后,便问丫鬟,大夫可有说什么不妥之处。
孙氏胃里一阵翻腾,强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劳累。大夫说休息几天就好。”
李雷身上酒气重,孙氏闻着气,又要呕吐。
下人们便扶着李雷去外间梳洗,在书房安置。
夜深了,雨声愈来愈大。
孙氏半睁着眼,望着融成一滩的蜡烛无法入眠。
小院里,蓉儿和王婆喝了青梅酒,各说各的,两人抱着头时不时痛哭。
张昌居不好留太晚,吃完饭就告辞。
李薇起身送他,两个人并排从游廊走过。
廊下挂着灯笼,葡萄叶的影子映到墙上,被人的身影遮住。
影子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叶子,哪片是人。
行到门口,李薇顺手取了一把油纸伞递给张昌居,嘱咐他,“雨下得大,蓑衣还没烤干,打伞吧。”
“多谢,等明日我来还。”
张昌居双手接过伞,手边的热气在一瞬间传到李薇身上,叫她打了个寒颤。
“我赁了你隔壁的屋子,再过几日差事不忙了,便搬过来。”他想了想,又特意补充这句。
果然听李薇说道,“不必还,你家不是就在巷尾,怎么要搬到隔壁?”
“我……我……”他支支吾吾半天,到嘴边的话却说不出来。
若是将理由说出来,未免有些唐突人。
日子还长,他会慢慢的叫她知道。
雨水顺着屋檐滴到栀子花从上,身旁的灯笼贴着喜鹊登枝样式的花。
两个人静静站着,忽然断了言语。
屋里那两人疯疯癫癫说着醉话,廊下的两人目光相对。
张昌居高大的身影将李薇笼罩,忽然失了神智,忘记自己该克制,视线紧紧追随着魂牵梦萦多年的人,舍不得移开。
“咳咳,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二位花前月下。不过李姑娘,算起来你今年年芳二十六了吧,我们昌居才二十岁。咦,女大三抱金砖,大六岁,抱栋金屋子藏娇倒也使得。”
唐纶稚从另一侧围墙上冒出个头来,戴着遮雨的草帽,正像话本子里的鬼怪。
张昌居心一颤,目光仍留在李薇脸上。
她眉眼清丽,气质娴静,在很久远以前就成为他的迷梦。这梦随着她离奇消失,变成一只箭扎进心里,再也无法自拔。
“唐大人这般好雅兴,下雨天还在夜里巡查?”李薇微微侧过身面向唐纶稚,忽略他方才的调侃。
“这不是府衙年久失修,一下雨房顶就漏个不停。正好这里的房子跌了价,我便赁了这处院子平时休憩。日后大家都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李姑娘不必见外。”
唐纶稚正了正帽子,打量着张昌居一副陷进去没救了的模样,远远不如李薇落落大方,不由得白了那傻小子一眼。,人家压根就没将这小子放在心上。
“自然,大人若需要帮忙尽管叫人。只是隔着墙壁喊话容易吓着人,不小心还会摔跤,大人可千万仔细些。”
李薇微微一笑讥讽道,对唐纶稚听墙脚的举动俨然不满。
唐纶稚哈哈一笑,丝毫没有在府衙时威严的气势,“说得是,说得是。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你们谈情说爱。”
他的身影眨眼间被墙壁遮盖,李薇收回视线,回望那一动不动好似廊下柱子般的人。
张昌居耳垂烫得出奇,“谈情说爱”几个字像一把火从头燃到脚,将他心里的犹疑烧成灰烬。
“天色晚了,回去吧。夜里走路小心些,石板上长了好多青苔,仔细别踩滑。”李薇打开门,细心叮嘱。
如姐姐般关照的语气却仿佛一盆水,浇灭了张昌居心里的喜悦。
他克制住心里的冲动,迈开一步保持和她的距离。
他想告诉她,他已经长大了。二十岁比起十六虽大了整整四岁,他既能保护自己,也想护着她。
他不敢说,不能说。
她与长大成人后的自己,才会面三次。假如告诉她,自己有多恋慕她,她也难以相信。
“我先回去了,你快进屋,外头冷得很,快进去吧。”
他忙撑开雨伞,朝门外奔去,不敢再回头看李薇,不料脚下一滑摔在青石板上。
李薇正想去扶,便见他立马手撑着地捡起雨伞,落荒而逃。
李薇关了门,轻笑出声。
张昌居小时候憨憨傻傻,长大了好像还是这般模样。有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眼神十分深情,正像话本里写着的,含情脉脉。
偏偏唐纶稚把话说得暧昧,捅开那层窗户纸。好在他也默契的不提,想是自己误会了。
十六岁前,她厌倦男女情事。
好不容易回来,她偶尔想着,七情六欲都尝一遍也好。
正想着,一道声音又从对面传来。
“李姑娘,先前倒把正事忘了说。你的案子我写了折子递到京里,圣人嫌我办事不力,下旨派忠王来渝州审查,按脚程算还有半月到。明日姑娘陪同本官,再去四方寺查探一番如何?”
“大人诚心相邀,我有什么理由不去。”李薇缓步走入回廊,灯下的影子与路边花丛融为一体,黑漆漆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