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蓉儿 马车一路行 ...

  •   马车一路行驶在平稳宽阔的官道上,半盏茶的功夫,就到外头的人报,“老太太,到了。”
      李老太腿脚不便,李薇伸手想扶着她。后者下意识抽离出手臂,片刻后才反握住李薇的手,展颜笑道:“好孩子,总算到家了。”
      李薇并没错过那疏离的举动,手被李老太紧紧握着,才发觉老太太的手掌柔嫩细滑。
      温热的触感让李薇有些失神,闭眼到再睁开,所有记忆里的事全然改变。
      李老太在马车里,问了她许多遍,昏迷后的事还记得什么?她摇摇头,说不出一个字。
      如此这般反复几次,大嫂孙氏见她精神不好,便岔开话头,向她介绍家里如今的情况。
      大哥李雷在她走失后,开始当卖货郎四处闯荡。
      李薇失踪的第三年,他在岭西偶然救了个贩卖皮草的富商,恰好这人膝下无子,便收他为义子,赠予一半家财。
      李雷靠着这笔钱,在渝州开了一间当铺,买了田地。生意十分红火,又置下各式铺子、土地,如今在渝州一片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二哥李霆那一年落榜没考上,又丢下学业,花了好几年到处寻找她的踪迹。
      李雷发迹后,家里每年专门请了人找她。
      李霆才捡起书,复习两年一举中了举人。三年前又侥幸中了进士,如今外放到岭南做了地方上的县令,举家迁往任上。
      家里发迹了,便从城西迁往城东,置了一座宅院。
      几人下车后,李薇才眼见得这宅院有多富丽堂皇。
      李府门口的石狮子活灵活现,纤尘不染,屋檐下的柱子红漆鲜亮。家丁侍女乌压压一片,站得齐整,朗声问安。
      旧宅荒草凄凄,到底是不一样了。
      李薇回想起堂哥李睿带她去见唐大人时,曾语重心长地说,“薇儿,李家那些人可能就是凶手。”
      他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李薇,语气显露出一种犹疑,随着心里藏了多年的话全盘托出,神色渐渐变得更加坚定。
      “你失踪一事从头到脚处处透露着诡异,不怕你怨我挑拨你们骨肉至亲。对着他们,你需得多提防些。为何你一走失,李家家境就急转直上。桩桩件件,怎么巧合得这么恰到好处,更像是一环套一环,算计的人正是你。如果他们是凶手,你回去无异于与虎谋皮。像你说的,你丢了记忆,许多事应付不来。本不该在这时说这些惹你心烦,我只怕你回来,是又落了什么算计。哥哥盼你平平安安。”
      李薇注视着李睿,他双眼满怀关切。
      她莫名确信李睿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可不知为何听了这些话后,心里也毫无波动。情感仿若和躯体一样,还没适应又回到了人间。
      “谢谢哥哥,我知道了。”她微笑着回答,一条条循着记忆,向他分析起血肉相连的亲人作案的可能。
      “爹早早生病就去了,娘是农家女,优柔寡断,有些偏心两个哥哥,一心想着要抚养我们成家立业。大哥有几分小聪明,小时候虽然做过几件偷鸡摸狗的事,却没有胆子犯下这种大案。二哥是秀才,为人木讷死板,成天只知道看书,若说他有这个计划,料想不会天衣无缝。若说是帮凶,倒也不是不可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富贵荣华磨灭骨肉亲情并不是新鲜事。或许本来就是巧合,没道理我出了事,大哥他们定要过苦日子。哥哥好意我晓得,总归这几天不需担心,我正站在风口浪尖上,小心行事应当不会有大碍。哥哥不是也说,唐大人是个好官,不如等等看。”
      从四方寺醒来,到城西李家旧宅,又到府衙,再到城东李家新宅,纷繁杂乱、形形色色的消息不停涌入李薇脑中。
      目光迎向每一道看向她的视线时,她总在心里努力回想和这人的接触与印象,填补的回忆碎块越来越多。
      她总算想起,过去的李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开始明白,先前对着李老太的那般苦涩是为了什么。
      下人摆了火盆,孙氏牵着李薇跨过。李雷拿着香亲自点了一长串鞭炮。“劈里啪啦”响声不断,灰尘散落,纸屑纷飞。
      李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叫李薇过来撒赏钱。
      这一桩过了后,孙氏挥退下人,亲热地挽着李薇的手,对李老太笑道:“妹妹劳累这许久,瞧着精神不济。母亲,我先带妹妹去她院子里休整,晚上再一起用家宴如何。”
      李老太慈眉善目,点头道:“大媳妇安排得很好。薇儿,便跟你嫂嫂先去歇息一番。正好沐浴更衣,等下给你父亲上柱香,好叫他知道你找回来了。晚上我们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李薇点点头,任由她们安排,她找不到应答的话。在他们面前,她丢失了面对唐纶稚时的那种本能。
      “妹妹还是那个性子,几个字也当金子攒着。”李雷扶着李老太,打趣道。
      孙氏睨他一眼,安抚李薇,“别跟你哥哥计较,多大的人了还没个正形。妹妹跟我走吧。”
      李雷一直是笑模样,“你嫂嫂说得是,妹妹尽管跟她去。你嫂嫂办事最细致,咱家属第一的大能人。”
      夫妻两个互相打趣,李薇瞧着,李老太的脸色淡淡的,并不高兴。
      李家的新房是从已致仕的前任郡守手里买来,占地颇广,有一东一西两个园子,栽种花草,还有一个引入活水的荷池,四周建起回廊亭阁,气派非凡。
      站在廊桥上,孙氏手指向不远处的一片梅林。李薇顺着手势看过去,零零星星的红梅,夹杂着枝叶,少了几分意趣。
      “妹妹看那梅林,每年冬日开得鲜艳无比,这时节虽比不上冬天,府上其它地方却都没这般好景致。旁边的院子便是早为妹妹预备的屋子,这儿离东边那个花园近些,距离荷池也不远,一年四时都有景可看。以前朱大人,就是这宅子原来的主人,他家小姐也是住在这里,说这个地方又雅致又清净。你大哥一买下这个宅子,就定好这个小院留给你住。”
      李薇本是极聪颖的人,闻言谢道:“劳烦哥哥嫂嫂费心,你们的好,我都记着。”
      孙氏嫁进来前李薇已经失踪两年,尽管对这个小姑子早有耳闻,却没相处过。这回果真找到人,她难免惴惴不安,不知这小姑子好不好相处。
      近年府上渐渐不再把精力放在寻李薇上,她还没好好过几天安生日子,人却自己回来了。先前府衙门口,那乌压压看热闹的人显然预示着全家上下又要被卷入风波里,叫人如何不焦心。
      好在初次见面,李薇看起来进退有度,说话温温柔柔,倒是挺好相处。
      孙氏心里满意,七分的热络又添了三分体贴。“我们过去仔细看看。妹妹才回来,难免有不合心意的地方。有什么尽管同母亲和你哥哥说,或者也尽可以告诉我,只是我不知道妹妹的喜好,要是弄巧成拙,妹妹可得多宽容我几分。要添置什么,也尽管吩咐下人……”
      两个人说着话,李薇适时地应和几句,携手穿过回廊,走到所说的院落。
      两人仿佛一见如故,气氛十分融洽。
      十几个丫鬟仆妇候在院前,先后向李薇和孙氏请安。
      领头站着一个丫鬟,十八九的年纪,容貌秀丽,头上戴着一只玉刻栀子花样式的簪子,身上衣服料子比起李薇外头披着的斗篷,也不差什么。
      “这几个婆子在院子里一向打扫做杂事,手脚还算勤快,老实本分。这几个年纪小些的丫头采买来有一段时间,留着端茶送水勉强使得。”
      介绍完这几个,孙氏忍不住笑意,手指着领头的丫鬟笑道,“那一个是我身边的丫鬟蓉儿,妹妹才回来,恐怕下人精怪,欺负你性子软好说话,这几日便叫她先在这里供妹妹跑腿。这些人妹妹先使唤着,有那做事奸猾不尽心的,尽管叫人打出去,我们买新的进来。有喜欢的也尽可提拔重用,都由妹妹心意安排。”
      蓉儿便是那个打扮出挑些的丫鬟,见孙氏和李薇相处融洽,想来姑娘的性子差不了,便凑趣道:“大娘子可要不回我了。我好不容易到姑娘这里,再不回去了,只盼着姑娘肯留下我长久使唤才好。”
      孙氏作势要拧她的嘴,“死丫头,怪我纵得你没个正形。姑娘这里也由得你插科打诨,还不去收拾包袱跟我回去,以后就去厨房当个烧火丫头。”
      蓉儿收敛嬉笑的神色,走到李薇身后,一板一眼地说,“大娘子既将我拨给姑娘使唤,自然是姑娘开口才算数,我听我们姑娘的。”
      李薇晓得孙氏是故意这般言行,帮她敲打下人,领受孙氏好意,笑说:“多谢嫂嫂割爱,给了我一个这么机灵的丫头。”
      孙氏脸上笑容更加真切,又敲打了下人几句,便向李薇告辞。由管事婆子簇拥着,匆匆去安排晚上的祭祀和家宴。
      李府如今家大业大,李雷外头的生意也有许多要孙氏管着,真是一刻也不得闲。
      蓉儿跟着孙氏许多年,待人接物自有体贴可靠之处,才让孙氏放心将她放到李薇这里照看。一众仆妇丫鬟再次行过礼,蓉儿便叫各人先去做事,一面请李薇走进厢房。
      “姑娘车马劳顿,可要睡一阵后再沐浴?府里晚宴还早,咱们院里有小厨房,煨着清粥,姑娘可要用些再休息?”
      李薇生下来便是过的清苦日子,哪里让人服侍过。无论孙氏,还是蓉儿的安排,她都答应下来,并不自作主张。
      蓉儿便出去吩咐门口的小丫鬟,除了轻微的脚步声,院中再无人声喧哗。反倒是窗外鸟雀的叫声更引人注意,衬得越发静谧。
      李薇难得片刻安宁,对着梳妆台上铜镜里倒印出的人影怔怔出神。
      记忆的片段忽然迸发,一片黑暗荒芜里,她奋力奔跑,耳边不断有人说话,四周却并没有人影。
      噩梦一般的场景让李薇忽然生出绝望之感,她恢复的感觉里,喜悦反而最微不足道,总是苦涩、绝望、恐惧萦绕在周围。
      镜中人,面容却始终沉静,并未有这些情绪。
      四方寺的和尚问她是人是鬼,她也这样问,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人,还是鬼?
      外头脚步声渐近,李薇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转而回想李府所见所闻,不禁对大嫂孙氏发出赞叹。
      府中人见着她虽然难掩诧异惊奇,却没有人拿正眼打量她。行事这般规矩,进退有度,恐怕全靠孙氏管束。
      李薇这样想,一是过去同李家人生活相处延申出来的感觉,二是因李老太和李雷浑身金银绸缎,却不如孙氏淡雅自如,举手投足皆是气度。
      门外蓉儿敲门,问道,“姑娘,饭食备好了,摆在屋里可好?”
      “好,进来吧。”
      蓉儿领着几个提着食盒的小丫鬟进屋,自己端了水来服侍李薇净手,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摆饭。
      一碗浮着层薄薄米油的粥,一碟酱菜,一笼蟹粉包子,一盘油酥鸡纵,一尾清蒸的鲈鱼,还有一盘码放整齐的卤牛肉,配一小碗蘸料。摆了慢慢一桌,看起来不像仓促做的。
      身体里久违地生出饥饿感,李薇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东西在寒天总是令人满足。
      她一边用饭,一边审视自己的身体。除了听觉异常敏锐,其它感官反应都有些迟缓。四肢像是木头做的,行动间总有股生疏感。好在她感觉到自己在慢慢恢复,对着别人也只字不提自己身体的异样。
      用完饭,撤下饭桌,蓉儿又打水来供李薇洗漱,见李薇精神恢复了些,才说。“姑娘,咱们院里一共五个婆子,两个管着小厨房,还有两个负责洒扫,有一个单管针线。六个二等小丫鬟,两个帮着小厨房料理姑娘的饮食,还有两个管着姑娘的衣裳首饰,月银一应出入也都由那两个记账,剩下两个分管姑娘的针线活,其余的五个小丫头没有认真分配活计。都在外头等着给您磕头,姑娘可要见见?如今她们都是暂时分到各处,还得由姑娘决定她们做什么。四个一等丫鬟的缺补也等着姑娘拿主意。”
      “不用,我有些累了。就让她们先照着安排到各处去吧,一等丫鬟的事也不急。劳烦你半天,你也去休息吧,一会儿到了时辰再来叫我。”李薇微笑,语气和缓。
      蓉儿听了,点头称是,轻手轻脚地出去掩上门,并不多言语。
      李薇望着蓉儿的背影,猜她该是大嫂孙氏身边数一数二的人,这般机灵乖觉。
      按下心里的计较,她走到床边半躺下。精致的百蝶戏花床帐,褥子绵软厚实,枕头上绣着福字,一股说不出的香甜味道盈满鼻尖,富贵人家的小姐闺房原来是这个模样。
      眼角不知为何,又落下泪来,李薇静静地擦干,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不敢闭眼。
      蓉儿回到房里,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取下栀子花簪,戴上府里丫鬟常用的绢花,对着镜子四下检查一番确保打扮没出格,才出门嘱咐两个小丫鬟去李薇房前候着听吩咐,自己去小厨房里用饭。
      李薇找到的事果然闹得府里人仰马翻,当时虽没确定,孙氏却提前预备了一番。这满院子的人,除了洒扫的婆子,都是孙氏从各处临时抽调进来,另拨了蓉儿过来约束着。万一真是李薇,也不至于毫无准备,叫人难堪。
      蓉儿心里庆幸,还好大娘子有准备,不然这回岂不是平白叫人说嘴。又转念一想,大姑娘果真看着是十六岁的女孩相貌,那稚嫩的少女气息不似作假。
      李家发迹前只是城中平民,按理姑娘没过过富贵日子,举止言行怎么会这般大方得体,一点不露怯。私下和李薇相处,她心底其实也藏着几分害怕。
      却不知李薇并不是不漏怯,而是反应异常迟缓。
      小厨房里,同样摆了一桌家常饭菜,白菜豆腐,红烧鱼,满满一钵红豆汤。
      见蓉儿进来,满屋人都站起来迎她,“蓉儿姑娘来了,我们正等着你呢。到这边坐,这里熏不到油烟,碗筷都是现成烫过的。”
      “大家都坐,姑娘怕是明日才有精神见大家,先吃饭吧。”蓉儿笑意盈盈,在给她留着的位置坐下。
      一个婆子四下张望,见没有外人,压低声音说,“今日渝州城里可都传疯了,都说姑娘走丢这么多年,回来还是走失时那模样,妖异得很。我起先不信,刚刚看到姑娘吓得我真真是心一颤,魂都飞了。”
      “可不是,我家原来住在城西,姑娘时常看到我还要打个招呼呢。她穿着的那套衣裳正是到我家隔壁婆子那里订做的,我还帮着量了身形,她生辰前几日才做好来取。那料子就是一般的棉布,这么多年竟然还崭新,可不是怪得很,哎哟!说得我都起鸡皮疙瘩了!”另一个婆子说着,众人都有些胆颤。
      有人插话道,“什么棉布衣服,我怎么没见着,外头的斗篷不就是时兴的样式?”
      那婆子便扬眉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姑娘先前在城门处,穿的衣服正是夏衫,看见的人都晓得。斗篷下,怕就是那一件衣服。”
      蓉儿等她们说完,放下筷子,沉下脸道,“好了,姑娘是府上正经主子,外头传闲话咱们管不住,府里头却要刹刹这风气。大娘子正愁府上闲人太多,要放一批出去。大家都是府里多年的老人,何必在这个时候因着说主人家闲话落个没脸。我瞧着姑娘性子温柔,不多事,是极好相处的人。府里老太太,大老爷大娘子都看重姑娘,你们在这里好好做活,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众人收住话头,那两个婆子脸上讪讪,不再说话。有那聪敏的,扯了其他的话把这事掩过,打破凝滞的气氛。
      众人吃着饭,心里各有念头。
      蓉儿心头,也有些不好,转念一想凭它什么怪异,李薇确是个活人,怕什么。赶紧着吃饭,让人收拾烧水等李薇起来沐浴。
      孙氏屋里,急着叫人牙子入府,给李薇院里添人,请外头的裁缝来给李薇裁衣服,府里一时赶不及做那么多,又叫人写信给小叔子李霆说李薇找到的消息,还要安排晚上的团圆宴,忙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打发走各处管事。
      李雷进来时,孙氏正靠着椅子上,一个丫鬟替她捏头,另一个捶着腿。李雷踮起脚放轻脚步,朝两个丫鬟“嘘”了一声。
      孙氏瞥他一眼,阴阳怪气地说,“老爷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老太太那里不是等着你献孝心,一刻也离不得吗。”
      挥退两个丫鬟,李雷板着的脸,眨眼间笑成花一样,一面替孙氏按肩,一面小心翼翼讨好道,“我自家娘子的屋子怎么来不得,妹妹回来这几日难免事情多些,都要靠娘子辛苦操持。母亲心里记着你的好呢,她老人家刚刚还同我夸你能干,要我多帮你分担一些,别累着你。”
      孙氏打掉肩上的手,“哼”了一声,“我说呢,平日里恨不得关在金库里藏着的宝贝儿子,怎么这回舍得放出来,原来是把我当牛使,给把干草就想人呕心沥血为你家卖命。你们李家这烂摊子,老太太瞧得上谁便叫谁来接,我把这当家的权柄都甩出去,和你和离了回我自家去。”
      李雷笑嘻嘻地继续给孙氏按摩,“什么你家我家的,我李雷就你一个娘子,这府上的女主人只有你一个。母亲风湿发了,晚上疼得睡不好,我这几日才去陪着,今日便搬回来陪着你。等过几日安顿好妹妹,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岳父岳母,好不好?”
      没有等到孙氏的回应,李雷慌忙一看,孙氏双眼通红,豆大的泪珠悬着将将要落。“哎哟,这是怎么了,别哭别哭。娘子心里的委屈我都知道,怪我没用。你不许哭,拧我打我都使得。别哭了,娘子。”
      孙氏泪眼婆娑,抽噎着说,“你少哄我,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一家子都在背后嫌我,笑话我是不下蛋的母鸡,霸占着你不肯给你纳妾,不知道哪天就休了我赶我出去,再把蓉儿给你做二娘子。”
      李雷急得团团转,扯着孙氏的手按在胸上,“天地良心,你何曾听到我这么说过,我娶了你是要和你好好过一辈子,有儿女自然好,没有又值得什么。隔壁王老爷家儿孙这么多,个个不成器败光家产,生来取什么用。母亲身子不好,说不准哪天就过了。老二已经成家立业跟咱们八杆子打不着,就是妹妹的事恐怕一两年查不明白,我做哥哥的不能不管。她的性子你今日也见了,不是多事的人。到时候咱们三和和气气过,不都是舒心日子。你喜欢孩子,就去抱养一个。再说,我们还年轻,今晚你家相公使使力,说不准就怀上了。”
      孙氏想抽出手来擦眼泪,李雷不许,自己拿了帕子替孙氏拭掉眼泪。
      孙氏扭开脸,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嘴上故作嫌弃,“什么脏的臭的也拿来给我用,多大的人了成天没个正形,还不到外头去叫人给我打水洗脸,唐大人那里的礼还不知道送什么好呢。说起妹妹,确实是个好姑娘,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哭不闹,性子沉稳,方才在府衙连你都惊着了。唉,怎么偏偏遇上这么稀奇的事,我听下人说,不只是外头传得风风雨雨,府里的人也在背后议论,少不得我又要做一回恶人。”
      李雷收起帕子去外头叫人,回来又殷勤地替孙氏倒了一杯茶。“辛苦娘子。先前妹妹戴着帷帽,我还以为又有人装模作样,想骗咱家钱财。不过妹妹一开口,我就晓得这就是我家薇儿,朝夕相伴十六年,她的声音我不可能记错。后头她取下帷帽,那容貌、衣服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可不是把我吓着了。四方寺不叫我砸个稀巴烂,我简直有愧为人。对了,还得给妹妹请个大夫,看看更放心些。”
      “早叫人去请了,现在外面都看着,不好带进来,怕带累妹妹名声,约好明日再看诊。”孙氏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夫妻两个说着闲话。
      李薇院子里,蓉儿看几个丫鬟已经准备好洗浴的东西,便去请李薇。一个小丫鬟在门口脆生生地说,“蓉儿姐姐,大娘子那里的姐姐过来传话,问姑娘可起了,有没有缺什么。人在院外等着呢。”
      蓉儿便出去,没几句话的功夫回来,脸上颜色有几分苍白,仍强作镇定服侍李薇起床梳洗。
      “今日事多,怕姑娘劳累,大娘子吩咐府里的裁缝明儿再来给姑娘量尺寸。这几件是往年府里给姑娘备下的,穿着应该合身,姑娘晚上想穿哪一件?”
      李薇挑了一件烟粉色的裙子,丫鬟便捧起来去熨烫,另一个丫鬟打开首饰盒,把钗环一样样的拿给她挑选。趁着众人都在为李薇梳妆打扮,一个小丫头脚步飞快地出了院子。
      李老太躺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满心烦闷。等了好半天,身边的丫鬟走进屋,她脸上挂起笑容,作出一贯的和气姿态。
      “老太太,那边的人仔仔细细看了,腰上有一道胎记,手臂上也有一颗痣,位置和您说的都对得上,确实是我们姑娘,不枉老太太挂念这么多年,今儿终于一家团聚。”
      “是就好。小佛堂的香要一直燃着,你多注意些,别让菩萨怪罪。大娘子那里说发多少赏钱?我这里和大娘子一样,你拿我的牌子去账房说一声。”
      李老太的声音透着欢喜,丫鬟高高兴兴地领了差去账房。
      等到屋里没人,李老太才卸下笑容,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神色凝重,一会儿又抓起佛珠转了数十圈,心里拿定主意,“去请大爷来。”
      天眨眼间黑了,李府里里外外的灯笼全部点亮,炮仗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孙氏笑盈盈地扶着李老太太坐到上席,又安排李雷和李薇分别坐在李老太左右两边,笑道:“我们今天一家团聚是个大喜事。我想着老爷常说以往过年节总在家里煮铜锅子,一家人热热闹闹说说笑笑,比吃其它菜强,便叫厨房做了这个,应个好兆头。”
      李老太太晚间换了身宝蓝色的衣裳,项间戴一条菩提珠链。烛光下,面相越发和蔼可亲。
      “大媳妇有心了,你也坐下吃吧,有丫鬟伺候我呢。薇儿要多谢谢你嫂嫂,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她操持。你哥哥忙生意,镇日不着家,以后你也帮你嫂嫂多分摊些,叫她有功夫好好调理身子。”
      孙氏脸上笑容僵住,李雷忙拉了她到自己身边坐下,“吃饭吃饭,忙了一天,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妹妹饿了没,你嫂子准备这些菜都是以前你喜欢的,快尝尝看。你以往肠胃弱,你嫂子特意吩咐油碟里不放辣,说你吃淡些好。”
      李老太太见不得两口子这般模样,心里憋着气,对李薇道:“薇儿,你二哥哥做了官,我们如今也是官宦人家。家里规矩多,以往那些小门小户的举止都要改了去,跟你哥哥一样,以后称呼母亲吧。”
      李薇改了口,不再称呼“娘”,随着他们叫“母亲”。
      这回连李雷的脸色都有些不好,孙氏怕他莽撞说些什么不好听的话,忍了怨气,忙招呼道:“妹妹,快吃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多谢哥哥嫂嫂,我这些年不在家,一则母亲都是哥哥嫂嫂在照顾,二则家里为了寻我不知花费多少心力。以茶代酒,这杯我敬你们。”李薇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孙氏心里气顺了些,笑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孝顺母亲是我们为儿女的本分,哪里值得妹妹谢。如今妹妹平安归来,骨肉团聚。只等着那起子恶人伏法,挫骨扬灰,才不枉咱们家这番磨难。”
      李老太在府里一直摆着大户人家老太太的做派,轻易不在人前发脾气。这回瞪圆了眼,呵道:“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干什么,平白叫你妹妹伤心。”
      孙氏喉咙里的酒差点噎住,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再细想,方才的话确实不妥当。李薇是个年轻女孩,经历这些心里说不出的伤痛,自己何必扯出这些话来。老太太是亲娘,听不得也是人之常情。
      李雷在中间夹着,左盼右顾,谁也惹不起,干脆闭上嘴不说话,手上不住的把菜夹到孙氏碗里,讨好般望着笑容差点绷不住的自家娘子。
      李薇神色不变,自己添满茶,举杯对着李老太说,“这一杯敬母亲,女儿不孝,蹉跎十年,未能陪伴母亲左右,辜负了您的生养之恩。女儿过生辰时,本来说好上完香一家人晚上吃铜锅子,不料有这般遭遇。如今和母亲坐在一起,我还觉得好似做梦一般。”
      “你这孩子,和我也这么外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无时无刻不盼望着你,挂念着你。回来就好,吃饭吧。你嫂嫂准备得用心,别辜负她一番好意。”李老太俨然一副慈母的模样。
      孙氏听着,心里如同被猫抓了似地痒痒。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却没发现。
      李薇闻言不再说话,倒是李雷和孙氏不时说两句,这顿家宴安静得不同寻常。
      蓉儿站在李薇身后替她夹菜,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行事,不敢分心。
      等李老太停了筷子,吩咐丫鬟扶她回房歇息时,李薇也放下筷子,向李家人宣布自己的决定。
      “母亲,哥哥嫂嫂,我想回城西去住。”
      李老太太呼吸急促,不知李薇这话哪里触了她的逆鳞,颇为严厉地呵斥李薇:“你这丫头说什么胡话,难不成你哥哥嫂子对你还不够好,便是我在府里也设了佛堂,日日替你烧香念经,这般为你,难不成你还不知足!莫非是听了外头那些黑心话,也疑心你亲娘亲兄弟卖了你换荣华富贵不成,你简直混账。”
      孙氏唬了一跳,从没见过婆婆发这么大的火,往日揣着的和气浑然不见。
      李老太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气狠了。
      忽然又见李雷重重砸了碗筷,双眼猩红,孙氏心里暗道不好。
      李家两个兄弟惯有这个毛病,一句话不对便甩脸子,就是对着老太太时常也是这样。若说不孝,一个个又时刻想着亲娘吃了什么,缺了什么,有个头疼脑热时时待在身边侍奉。
      只听李雷说道,“都是我这做哥哥的没本事,偏偏要趁你不在了才去外头做生意,拼死拼活挣了钱没想到反而落个卖妹妹的名声。你二哥也是,考了许多年都不成,非是你出事后忽然就考上了。照我说,咱们一家子就合该住在那破院子里,吃了上顿望不着下顿。你不见了,我们就不该过一天好日子!来人,给我拿斧头来,我把这宅子砸了,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满屋子下人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战战兢兢。
      孙氏挥手让她们出去,沉着脸开口:“老太太和大爷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妹妹今天才回来,到哪里去听这些闲话,何曾表露出这样的想法。那些话本来就是外人见不得咱们好,瞎编乱造,你们拿这些话对着妹妹说得这般难听,可不正是中了小人的计。妹妹的情况难不成你们不知道,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一时不习惯难不成不是人之常情?既是一家人,难不成不该多包容体谅些?往年天涯海角撒网似的找人,好不容易妹妹回来,吃个饭的功夫就闹得这么难看,岂不是自家给人说嘴的理由,像什么样!”
      一面又和缓脸色,摸着李薇的手劝解,“妹妹别多心,外头的人嫉妒咱们家发达,见天往母亲和你哥哥们身上泼脏水,编得有鼻子有眼。朱大人几次三番帮咱们家明证清白,也架不住人家捕风捉影。他们心里头委屈着,才一时想岔说错话。你好好地回来了,他们身上的冤屈自然就洗刷干净。一家子没有隔夜仇,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不能为了外人的话寒心。再说城西的宅子许久没有住人,妹妹要住也得先使人修缮清扫,不妨等等重新休整过后再搬过去,妹妹觉得如何?”
      李老太和李雷一通发火,李薇沉默地受了,一只手轻轻转动腕上新戴的玉镯,仿佛是这场面的旁观者。她反而觉得,这场景才有几分熟悉感,仿佛本来就该是这样。
      即便穿金戴银,改了官家做派,人总还是一样的本性。
      只是孙氏一片好心搭了台阶,她不能无视。“有劳嫂嫂费心,母亲和哥哥的确误会了,我想着在城西自在些。府里样样都好,我只是一时待不惯。两处隔得不远,以后再到这边来也方便。”
      孙氏知道没法再劝,只好答应。心里不禁埋怨这一家子奇葩,明明是一件喜事却闹成这样。个个都是不好相处的主,对着自家人竟也说这些有的没的。
      蓉儿守在外头,将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心下思量自己的出路。
      寒风袭来,她受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薇推门而出,蓉儿连忙跟上,几个跟着来正院的丫鬟噤若寒蝉,一夜无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