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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回 野猫犬妙助慧心人,痴心魂不舍旧时恨 “昌居,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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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居,李头家的堂妹找着了?李头刚怎么和你说的?”韦大郎压着嗓门,手掌牢牢地把着张昌居臂膀。
张昌居一路被挤到火堆边坐下,烧灼感扑面而来。
“什么也没说,让我帮忙买了吃食。”他像平常那样,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肖老三拽住他的腰带,笑骂,“你小子实在滑不溜秋。我问你,你家也在香云巷,应该见过李薇,两个人是不是长得一模一样?”
张昌居将椅子往后退了退,远离火盆:“男女有别,没有什么印象。”
一行人中冒出个大嗓门,口风斩钉截铁:“我听人家香云巷老街坊都说,那丫头和李薇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十年了一点样没变!”
张昌居惯常不参与这些议论,垂头道,“听着是胡说的,博人眼球。”
看客等着热闹,众人有替他解围的,也有说场面话的。
“小兄弟不耿直,我们和李头相处多少年了,哪个不晓得他的心事。要是果真找回来了他妹子,就是一件大喜事,总不好让我们一点礼节不顾?”
“这话有些道理,”众人齐声附和,“就是,李头一向挂心他妹妹,兄弟们都知道。要是有了线索,我们还不闻不问,不出力帮衬,那叫什么话。”
张昌居再被挤在火盆前,熏得两颊通红,照旧维持着体面:“各位兄长的好意自然不用多说,只是......”他顿了顿,脸色夹带着几分为难,“眼下究竟怎么回事还没弄清楚,最怕忙中生乱。我年纪轻,没经过事。到底怎么办,还得请韦大哥拿主意。”
好一番纠缠,他才借着下值的关口脱身。
渝州近年来人丁兴旺,原本的外城一面向外延,城里的宅院一面又向内挤。香云路始终热热闹闹,李家旧宅的赁客换了几茬。
张昌居有些心悸,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难受到有些恶心,明明他和李薇并不算熟。
两人最密切的关联,大约是在彻底歇了科考的心思之后,他在几条出路之间选择当个衙役,盘查过路人。
这要算在李薇头上。
那年她失踪,李睿性格软,也还不像现在这样能说上话,硬是纠集一帮巷子里的孩子和懒汉有模有样地四处巡查。最远那回,他们走了几个日夜,直到了别处州府管辖境内。渝州城内的父母们急得团团转,等一行人回来后外城的哭声和棍棒声也响了三天。
李睿没人打,却不断地嚎啕大哭,几番嘶哑之后喉咙哭不出声,之后便不哭了。
张昌居没有他那么伤心,但也做了大半年的噩梦。梦醒后他甚至觉得这个李薇十分可恶,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能让人找到她的蛛丝马迹也没有留下。她又很可怜。
所以,当这个原本他已经不敢猜想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还喘气的人,忽然出现了,还那么怯弱,瘦小,战栗着,被人的目光团团困住,这实在让人不好受。
张昌居发觉自己像踩在棉花里,好像生病发烧时那样。虽然言谈举止一如往常,还能留心要说体面话,唯有神智早早已飘走。
几乎一眼,他立时便知道,这是李薇。
他脚步慢下来,从石板路中央的榕树边绕过,沉默着听风拍打光秃的枝干。
他和李薇也不能算生人,到底是一条巷子的住户,挨得不远。
在后来回想起李薇的时候,张昌居偶尔有种天真,她不是会让人一直欺负的人。
他能回想起来的事情无非那么几件。
槐花香软,渝州城里的富庶人家,寻常百姓都能消遣得起。一到时候,李薇总是攀爬在树间,一篮子一篮子地花朵压得密密实实。
李家那几日的喧嚷声就会少一些,可惜春天走得太快。
李薇总是被那位大哥一脚踢倒,瑟缩着在人的威吓下,擦干眼泪。
张昌居也不总是见她吃瘪,隔天便听说,李家两兄弟被巷子里的野狗追得魂飞魄散。
香云巷临河,夏日涨水院子里一股鱼腥味。李家两兄弟运气不佳,一连数日脸上都挂着彩,不住咒骂巷子里的野猫。
“张家弟弟,张家弟弟。”李薇的哭声很轻,混在密集的蝉鸣与高亢的犬吠声里。
张昌居像做错了事,踟蹰走得几步,见李薇藏在榕树繁茂的枝叶里。她埋下脸看他时满脸泪痕,却不住抬头窥探巷子那头的动向。
榕树的果子有种蜜一样的香甜味道,吸引蚊虫嗡嗡围着吵闹。
她从树上坠下来,脸上手上都是被蚊虫叮咬的痕迹,不知等了他有多久。
她语气像去庙里祷告一般诚恳,慌不择路,“张家弟弟,求你别说,我是被欺负狠了,以后我不敢再这么做了!求求你别说,我会被他们打死的。”
十二岁的李薇也很天真,自以为是地运用小花招报复。于是,一旦后知后觉,察觉自身不但漏洞百出,还将事情推到不能控制的地步,她几乎血液都凝滞了。
张昌居被她的心碎感染,学着像一个大人那样宽慰,立下誓言,“姐姐别怕,只有我知道,我谁都不会说。鱼都被我丢了,什么东西都没留下。”
她看起来仍旧揣揣不安,眼睫颤动,泪珠连连滚下,勉强笑道,“多谢你,我实在太怕了。”
张昌居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不免苛责学堂为何不教怎么开解人。他无师自通,竟也知道最好不再说这些,以免被人听去,也免得她悬心,有模有样地点头,“是啊,姐姐,那狗不通人性,谁看了能不怕。”
李薇一怔,见他果真替自己遮掩,哽咽着将笑容扯得更真心实意了些,咬牙骂道,“是呀,狗东西实在是不近人情,没有人性。”
李家兄弟的咒骂声和哀嚎声夹在一起,再闹下去恐怕不能收场。
她得了安慰,心中已决定无论如何都咬死不认,便决心在街坊面前装一番样子出来,至少叫他们顾忌着名声,便同张昌居解释道:“我得家去拿扁担打狗了,你快回家,那狗发起疯来不认人。”
李薇速度极快,带着一根扁担直冲进那混乱里。张昌居当机立断,朝人多的地方高喊。
几条野狗成日走街串巷,极通人性。一见人多起来,掉头就跑,窜入巷子里怎么也找不见。
这场意外叫李家兄弟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张昌居路过时总能听到四处邻居常有不满,要兄弟俩夜里不要嚎叫,搅人清静。学堂到了大考的时候,押着课业最好的学生们不回家。李家舍不得大考前三名奖赏的一钱银子,最终放李薇去学堂,两兄弟只得互相护理操持挨过去。
张昌居回神,太阳晒穿了雾气,他从回忆中醒神。
前头的院落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几声斥骂之后,木门被折腾地哐当作响,里头冒出一个男子。他见着外人,才露出几分礼貌,自家辩驳道,“孩子不懂事。”
说完,也不等张昌居答话,便逃之夭夭。院落内的小孩子抽泣声渐歇,张昌居慢慢握紧了拳头。
那件事之后,李薇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接连的不顺总要有个出口,李家的弱者毫无疑问是最小的女儿。
街坊四邻劝阻半天,李老太才停了巴掌。
那天夜里李家屋子里好一番大闹天宫,邻居们按耐不住要去劝时,又忽然静得出奇,翻个身都要嚎一嗓子的李家兄弟让街坊都睡了个踏实觉。
隔日早晨,李薇照旧去学堂,脸上挂着两个红红的巴掌印。
李家两个兄弟闭门不出,老老实实安静了大半个月。
李老太恢复了年轻时的勤勉,带着几团乌青上街卖菜。旁人打听,她嗫喏着嘴,不敢看人,“我自家起夜撞的,不关我儿子的事。”
事情里头透着稀奇,众人只以为是两兄弟不睦,意外伤着老娘。
李薇扬眉吐气,背靠榕树,镇定地向张昌居宣布:“我把他们都打了。”
张昌居瞠目结舌,愣了半天才说出个“好厉害,”脸上写满好奇。
李薇心情大好,主动为他解惑,掩饰不住自得:“他们只要喝了酒,晚上就会睡成死猪。我把他们手脚都捆上,嘴里塞上麻布,再拿一桶热水浇醒,当场逼着他们灌了药。我说,这是我从山上采来的毒药,解药我只能给一个哥哥,谁要是能打倒对方为我报仇,我就给谁。结果......”她大仇得报,笑得直不起腰,言语里明明白白地盛满蔑视,“我话还没说完,老大就蹦起来一头将我那二哥撞飞。真的,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棍棒底下出好人。”
张昌居这时有些怵她,一面觉得李薇这样骇人,一面替她忧心,“李大娘不拦吗?他们过后再打你怎么办?”
“我把她一起捆了,她看两块心肝肉打架,非上去拦,想拆绳子,结果哪个儿子也不顾及她,把她混在一起打。”
张昌居想到那景象,深觉李家人这一番故事比天桥说书人讲的还要精彩。李老太一向疼爱两个儿子,这下场倒是滑稽。
李薇冷笑,语气早已坚毅起来,“我破罐子破摔,怕什么!他们只要再打我,我就一定会加倍打回去。最差的结局,莫非我拼命还没带走一个。我已经写了状子,如果他们打死我,一定有人替我上府衙告状。横竖他们触犯律法,总得杀人偿命。”
张昌居恼恨自己才十二岁,什么有见识的主意都拿不出,斟酌了一番自己能办到的承诺,“你的状子还有没有,我替你藏一份。我还会把你的故事讲给说书人听,叫他们以后被嚼烂舌头根,永远抬不起头来。”
许是破釜沉舟后终于柳暗花明,李薇的日子反而一天天好过起来。
外人看起来,李家兄妹一团和气,母亲慈爱。
张昌居避无可避,霎时反应过来,原来他的难受,全是因为直面故人黯然魂销,槁木死灰。
那头,李睿手忙脚乱,丝毫不知该如何和眼前的女孩相处,直愣愣地像平时盘查那样不留情面,威严古板。
“你说不记得你的身份,戏弄谁?你敢骗人至少二十大板。”
他在极端的态度之间切换,又把她当小孩教导,前言不搭后语,“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就说。先去我家休息,好好吃顿饭,我媳妇带你去买两件衣裳。你总要有个落脚处。这你放心,不管你能不能想起自己的身份,也不论你是不是与我妹妹有关系......给你落身份文籍得有姓名,等会去看完宅子,给你请先生取个名字怎么样?你孤身一个女孩在这里,就是对我......不能相信人,知道吗,谁也不能信!”
女孩说话和行动都十分迟缓,轻声道:“谢谢,我以后定会还你。”
李睿怔愣,实在拿不准她的身份。
他幻想,也许有人就是像话本故事里,过得十年二十年,照旧容颜不老。
他对这个女孩的观感十分复杂,如果她是李薇的女儿,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不能抹去的伤痕。
李薇失踪时才十六岁,生下的孩子未必能被视作她的家人。
可这小女孩风尘仆仆,记得香云巷,和李薇具有相似的容貌与神情。
这都让李睿无法不像爱护李薇一样,对这个孩子生出怜悯。
说来奇怪,打小的时候他不喜欢这个堂妹。
李薇吃饭挑肥拣瘦,又不爱干净,不会收拾打扮,怎么看怎么不讨人喜欢。
她的敏锐与灵巧在讨人嫌里生了根,顺着懂事这条路,日益晓得怎么获得别人眼里的乖顺。
最终靠着在学堂里拔尖的课业,李薇渐渐地有了几分见识和底气,筹谋着过有几分尊严的生活。
李睿和李薇的关系,也是随着他自己的长大,明白花朵凌弱也有土壤的缘故,才一日一日变好。
自从他体会到她的不易,就更珍惜更发自内心地祝福她,能够获得她所能期冀的一切。而这一切,被不知道什么毁去了。
李睿失而复得的狂喜匆匆而去,留下一肚子的愤懑。
流浪的野狗追逐着翻出墙的猫嬉戏。一只大公鸡气宇轩昂的迈着步,围着一颗三人合抱粗的榕树转圈,翻着土里的蚯蚓。
青石路边摆放着的花钵里栽着几株天竺葵,往年夏日里,一簇一簇的花引出好多蜻蜓。
这些鲜活的场景引出更多回忆,渐渐丰满李薇十六岁时的人生。
女孩收回视线,远远地听着响动,没有一家像是空置无人居住。
李家对门院子里,女人腰间系着围裙,忙着修理刚被相公踹坏的木门。
她见有人朝这边来,习惯性地笑笑以示友好,忽又站立,急忙扶着墙转过身,面向来人。
清晨的雾里,李薇鲜花一样的脸庞从模糊转变为清晰。赵知燕以为自己在做梦,恍恍惚惚,许多年没有梦见的人,为何忽然又出现在她梦中?
赵知燕浑身颤栗起来,双手哆嗦,本能地生出害怕惶恐。
李睿顾不上她,大约能体会她的震惊。这个如今住在李家对面的赵知燕,以前和李薇关系十分要好。
李家走失的女儿已经找回,随风透进渝州大街小巷。离奇地是,那女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容貌穿着毫无差别,就好像她还是十六岁一样。
有人说,那不是李薇,是画像里走出来的精怪,要作乱害人,怎么可能一个人长了十岁,却一点不变老。
又有人说,李薇是在修炼什么邪魔歪道,专门吸人的精血,以永驻青春。
也有人猜测她遇到奇遇,一梦十年,不然她那身衣服怎么也是十年前那样,一点没有变旧。
赵知燕回过神来,她擦掉手上沾着的青苔,手背扶了扶松散的发髻,微微向对面颔首。
不管他们的反应,硬挺着腰退回屋内,掩上门扉。
赵知燕茫然地倚着门,心里索然无味。
晨光里,方才还啼哭不已的孩童蹦跳着从里屋出来,粗布腰带扎得歪歪扭扭,胳膊扭住妇人的腰,天然地雀跃涌动,“娘,我要的簪子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