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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孩子 廊下那丛反 ...

  •   廊下那丛反季节开放的栀子花这几日渐渐枯萎,许多未曾绽放的花苞没待盛开就掉落在地。
      蓉儿伤心了许久,连王婆做的炸酥肉也没心思吃,成日赶着绣手上的帕子,上面的栀子花开正好,栩栩如生。
      隔壁的语素总爱跟着文氏到这边来窜门,隔几日书院休沐后,语素便带着一盆沾着泥土的茂盛栀子花上门,说是和宋珺一起去山上挖的。
      城东,李府。
      “这几日你胃口不好,人消瘦了好多。怎么,是母亲又给你什么委屈了,还是周氏?我真是对你不住,娶了你没让你过几天省心日子。过几日,我忙完就带你回家去看看,好不好?”
      李雷连着几日都有应酬,回来时往往醉得不省人事,便歇在书房,睡到大中午才清醒。
      孙氏勉强撑起笑容,不复平日爽朗,“我没事,这些天事情多,有些累着了。你在外面忙,我也顾不上,不许慢怠自己,能推的应酬都推掉,少喝些酒。”
      李雷握住孙氏的手,“知道了,你也多操心操心自己。要不我还是叫蓉儿回来吧,有她在你也轻省些。”
      正说着,随侍的小厮在门口禀告,“大老爷,上回岭西绸缎庄的白老板路过渝州,赶着下午想同您会面,老爷可要去?”
      李雷本待拒绝,喝了酒的脑袋一阵晕眩,半响才想起这位白老板的身份,对着孙氏讨好道:“还想着下午陪你,偏生这位白老板于家里的生意十分要紧,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陪你。”
      “我晓得,快去吧,外头的人都在催了,别喝酒。”孙氏不动声色的从他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掩下心里的恶心。
      李雷依依不舍地出了门,一路吩咐管事,“大娘子这是怎么回事,吃了药还不见好,快去另请几个好大夫。不要紧的事情叫他们先按原来的章程行事,别去扰她。”
      孙氏半趟在贵妃椅上,望着李雷的身影逐渐走远,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些话只要一闭上眼就在她脑海打转,让她日日夜夜无法安眠。
      如果李雷是这样的人,那他对着自己的温柔体贴有几分真。能设计卖掉相处十六年的亲妹妹,那成亲不过才七年的她,在李家人眼里,是不是也等着随时被牺牲。越逃避不去想,念头反而愈清晰,仿佛有一把手攥紧了自己的喉咙,孙氏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灯笼烛台把屋子照得亮堂堂,她却觉得阴冷发寒,下意识捂住肚子,好在触感温热。
      李薇回来那天,李雷信誓旦旦向她许诺,以后会带着李薇和她一起好好生活,她简直不敢想那个好字背后藏着什么骇人的打算。
      裹紧身上的毛毯,孙氏起身去床尾的暗格中抽出一个檀木盒子,揣在衣襟里。“来人,叫马房安排辆马车,大爷东西忘带,我得给他送去。”
      “夫人身体正不好着,何必亲自去,叫下人跑腿就是。”进来的正是李雷身边小厮的娘子,刚得了李雷吩咐,哪敢叫她劳累。
      “不必,我正好想着外头的饭食可口,叫人送回来没那新鲜劲。马房的江老头赶车马又快又好,叫他替我赶车,快去安排,别惊动旁人,明白吗?”
      下人点点头,想着大娘子恐怕是不想叫老太太和二娘子知道,免得编些名头惹出事来,又想大老爷吩咐要以孙氏心情舒畅为主,便按吩咐悄悄去马房安排打点。
      孙氏分别叫来几个陪嫁的心腹,细细耳语一番,便先从侧门出了李府,到一旁的巷子里等四个心腹丫鬟分别寻了由头出府来。
      江老头亦是孙氏从娘家带来的人,一行人驾着车马赶在关城门前匆匆出城。
      李家的酒楼,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李雷从后院进去,顺着屋内隐藏的楼梯,熟门熟路走上三楼,一把推开雅间的门。
      屋里人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巧笑倩兮,“可算是来了。”
      李雷掠过女子身旁,关上大开的窗户,脸色铁青,“有屁快放,别耽搁时间。”
      那女子顺势坐下,端起茶壶给两人都倒上一杯茶,“急什么,难不成大哥急着回去陪嫂嫂。”
      李雷睨她一眼,不屑地讥讽道:“关你什么事,老二满足不了你也别在我面前发骚。你再去骚扰我娘子,我可就不客气了。”
      周氏面色一沉,心里暗道李雷可笑。自己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发骚了,说不得是他心里有鬼看什么都脏。
      “大哥嘴巴可要放尊重些,不过同你寒暄几句,犯得着这样践踏人。私下约你是我们老爷的意思,他叫我问问大哥可想好了对策,怎么处置李薇。”
      “处置,一个大活人能怎么处置,更别提现在唐大人就住在她隔壁,怎么处置,我倒想听听二弟的高见。”李雷气不打一处来,这些时日本就为这件事扰得心烦意乱,偏都想把事情推给他。
      “大哥恐怕想错了,那人如今可不是要李薇死,而是不要我们活。”周氏幽幽说道,如愿看着李雷被茶呛到,脸涨成猪肝色。
      “咳咳……你说什么,那位大人要我们死?”
      “大人要我们推出一个人替罪了结此事,不然,就是全家一起没命,大哥这回可听明白了?”周氏耐心起来,温言细语地向他解释。
      “大哥,若牵连上全家可不值当。别的不说,老太太是为了谁才狠下心,你难道舍得她好不容易享几年福又过回原来的苦日子。再说,这主意当时是大哥你提的,我们老爷顶多算个从犯,最多免去官职恢复白身。大哥你可不就一样了,嫂嫂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你就不为她们母子考虑?若全牵扯出来,大哥不会以为背后那人不敢斩草除根吧?”
      李雷神色一滞,却没暴露出自己并不知情孙氏怀孕的消息,扯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你的意思是要我来顶罪,保下你们二房?”
      周氏微微一笑,“大哥这话不对,护着的不还有大嫂、老太太,算起来这可不跟卖了李薇一样,都是桩对全家有益的买卖。”
      “那你们的白日梦看来注定要落空,我正盼着要死大家一起死才好,你不知道我等那天多久了吧。”李雷哈哈大笑,望着周氏仿佛在看跳梁小丑。
      新的栀子花苗栽下没几日,天色逐渐放晴。
      张昌居赶着好日子搬到隔壁,这周围总共住了三户人家。
      王婆从厨房望出去,正看李薇提着水壶,给新栽下的栀子花浇水。不由得回想起昨日与李雷的会面。
      “这补药你可有按时煮给姑娘吃,她在外头受了苦楚,不愿与我们亲近情有可原,我做哥哥的却不能不闻不问,这补药一定要给姑娘日日吃,别让她发觉是家里心意,免得她多心不肯受。”
      李雷神色真挚,端是一副好哥哥的模样。
      王婆在李家做活有六七年,一向都听下人夸主家和善,待人宽和。来到李薇身边后,李雷隔三岔五便私下找她了解李薇的动向,还暗地里拿金银、补药给自己带回去。
      次数多了,她竟生出些疑窦,忽略心里的不适感,她嘴上答应道,“好的,老爷。”
      水流在栀子花叶片上,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药香,等全部倾泄干净,李薇才收手,把壶拿回去给王婆。
      “多谢王婆,可别告诉哥哥。”她俏皮地眨眨眼,小女孩情态十足。
      王婆笑道,“当然,就是补药也不宜多吃,尤其是姑娘身体弱需得强健起来才能进补,这水浇花正好。”
      里头的玄机两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选择装傻。
      唐纶稚当值不得空,只给张昌居放假一天。
      文氏便替唐纶稚尽邻里之谊,准备好一篮子果品,又另外备下生活用品,留待人少时再私下送给张昌居。
      李薇的宅子正在三家人当中一座,文氏约李薇一同前去庆贺,看有没有地方需要搭把手,不料却是张家人先上门。
      张昌居母亲许氏热络地同李薇打招呼,“啊呀,真是好久不见你了,还是这般水灵。这些时日我们都不在家,因此没来看你,可不要怪罪我们疏远。昌居这小子搬来隔壁,还得麻烦你当姐姐的多照看些。”
      “大娘来了,快进来喝口茶。昌居是我半个弟弟,打小的情分,大娘不说我也该多看顾些。”李薇同样十分客气,请许氏到凉亭坐下。
      文氏不语,李薇便只介绍这是文娘子,并未道明身份。
      许氏坐下,假借着看房子,四处打量,见屋舍整洁,小院遍植花木,目光又移回李薇身上。
      果然看她容貌同少女时一模一样,许是回家来养尊处优,甚至比以往显得还出彩,叫人看得心神一漾,便对着文氏夸道:“这小娘子,真是出落得跟画上的观音似的,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才配得上。”
      显然是在铺垫开头,不料被隔壁的张昌居打断,“娘,水烧好了,回来歇口气喝口茶吧。”
      许氏笑得灿烂,心里如喝了蜜一样的服帖,嘴上却说,“这孩子别的不出彩,偏偏就是孝心好。那边还没收拾完,我先过去帮衬着,隔日收拾好了请大家简便吃个饭。”
      李薇和文氏相视一笑,转而提起如何栽培花木的技巧,略过刚才那一茬。
      许氏一进门就收敛笑容,接过张昌居递过的茶杯,“我说你怎么好好的家里不住,非要跑到这里来。昌居,不是我非要棒打鸳鸯。若论品貌人才,她的的确确样样都好,可昌居呀,你没看到她家是什么样的情境,这种人家怎么看得上我们。再说,咱们小门小户的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再看看她身上牵扯着多少事没分辨明白,全渝州城的眼睛都盯着她,若和她结亲,咱们一家以后还能有宁静日子?你已经到成家立业的年纪,怎么还这么糊涂?儿子,平淡是福啊。”
      张昌居无奈笑笑,“母亲说哪里去了,我心里有数。你放着我来收拾,坐下好好歇歇。”
      房子不大,清扫除灰并不麻烦。平时在府衙当差不需自己做饭,只需把铺盖被笼收拾好,厨房留下几幅碗筷,少许柴米油盐,这趟搬家便差不多弄齐全。
      吃完午饭,许氏和其他人被张昌居赶回去。
      许氏本想再劝几句,看自家儿子那模样也不像能听进去,索性省了口水。反正隔得近,自己多来几趟,慢慢和他讲道理。
      语素还在书院同宋珺一道,文氏下午要去接,李薇便留她用饭免得回去还要再做。
      等张家人离开,文氏也坐上车马去书院,李薇只好带着两家人的礼品去敲隔壁的门。
      张昌居腰间系着围腰,手上还留着水渍,看着李薇说不出话,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顺手关上门。
      李薇心一跳,玩笑道:“怎么,不敢和我说话了,可是我给你造成了什么麻烦?”
      “不是不是,你怎么会是麻烦。”他下意识摇头,连忙否定。
      “有什么麻烦不如说给我听听,做姐姐的定会帮着照顾你。”他最近总是这幅呆呆傻傻的样子,和小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模样如出一辙,让李薇总忍不住想逗他。
      张昌居抑制不住心底的冲动,鬼使神差一把拉过她的手,“怎么照顾?是这种吗?”
      李薇触电般收回自己的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蔓延到脸上,“多大的人还没个正经。”
      他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我洗过手了。”
      李薇侧身想躲开他的目光,张昌居却不让,“快让开,隔壁找我呢。”
      张昌居背挡住门,慢慢靠近她,“我也是,找了你很多年,你要不要也疼疼我,姐姐要怎么照顾我?”
      李薇落荒而逃,捂着绯红的脸却不敢进门,待心情平复下来后才进去。
      蓉儿端着一个竹篓在屋檐下剥笋,“姑娘脸怎么这么红,可是感冒了?”
      王婆从厨房出来,背着李薇对蓉儿眨了眨眼睛,“今天天热,姑娘是被太阳晒着了。”
      蓉儿仍然不明白,收到王婆的眼色,便没再说话。
      午后,李薇难得歇息,蓉儿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尽管屋子不算大,李薇仍然另外请人打了两张床给蓉儿和王婆,蓉儿不爱睡软床,王婆睡不了硬床,各自睡便不用互相将就。床中间用布拉了帘子,保留各自的空间。
      王婆浅眠,蓉儿进屋时她清醒过来,轻声问:“姑娘睡着了?”
      蓉儿点头,轻声回,“睡了,姑娘难得午歇。”
      王婆哈哈一笑,惊觉声音太大忙捂住嘴,“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睡吧,姑娘能睡着就是好事。”
      蓉儿小猫一样“嗯”了一声,躺在床上却半天没睡着,她本不是一个遇到事情轻轻放过的性子,不然也不会比一般人思虑妥帖,得到主家认同。
      细细回想这几日李薇的言谈举止,蓉儿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姑娘难道和张昌居……

      李雷下午没别的安排,记挂着周氏的话,匆忙回府,里里外外找遍却不见孙氏,扯过一个下人问,“大娘子去哪里了?”
      下人不觉有异,如实回答,“老爷,大娘子说您东西忘带了给您送去,难不成没有遇见?”
      李雷握紧拳头,难道自己会见周氏被她遇到了。“来人,大娘子的丫鬟呢?”
      那下人支支吾吾,“四位姐姐下午不见身影,门房说她们仿佛要出去采买东西,这是常有的事情,没想到她们还不曾回来。老爷,可要去找?”
      李雷烦躁不安,不理会下人询问,直愣愣地走进房内关上门,伸手朝床尾的柱子摸去,打开暗格,里头果然空空如也。
      他如坠冰窖,这床是孙氏陪嫁,床尾的格子装着她的陪嫁庄子地契和下人们身契等诸多文书,只有夫妻两个知道。匣子不见,便说明是孙氏自己走了。
      有人敲门,李雷闷头不语,外头的人见里面没声响,拿不准主意,咬咬牙说,“老爷,马房的江老头是大娘子的陪嫁,是他驾了马车载着大娘子出去。老爷,可要去找?”
      门忽然打开,李雷恢复平日的温和,笑眯眯地说,“没事,是我得罪了大娘子,无需惊动大家。她回娘家休息一阵也好,你要好好约束下人,别叫她们传些风言风语,知道吗?”
      下人吓得战战兢兢,李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做什么,吓成这样,还不快去安排。”
      “是,老爷。”下人哆嗦得更厉害,他原本是跟在李雷身边做事,因性格不够坚毅有几分胆小才被安排到孙氏身边。李雷手段他见识得多,一看他这副笑面虎模样就下意识腿发软,得到赦令赶忙离开,丝毫不敢耽搁。
      二房屋里,周氏犹自气不顺,这家子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偏生要连累自己,可怜自己不曾害人却不得不被拖下水。
      两个孩子自顾自吵闹,拿拆散的铜钱在叠什么东西,忽然就打起来,抱成一团互相挠脸。
      周氏气急,一把将小几上的茶盏挥下,“吵什么吵,成天没个清净,要打架出去打,看着眼烦。”
      两个小孩停了下来,大些的那个说,“母亲就知道说我们,凶死了,母老虎,等回去我就叫父亲休了你。“小的拍手附和道:“好,休了她,休了她。”
      周氏大怒,四处搜寻趁手的东西,看到一根鸡毛掸子,正走过去拿。
      不料大些那个孩子也看到,忙跑过去抢过抱在怀里,嘴里骂道:“坏女人,还想打我们。”他竟主动朝周氏走来,抄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打她。
      “坏女人,坏女人。”小的跟着大的转,拍手叫好,主动冲到周氏身边扯她的衣裳。
      两个李霆的妾室在一旁看了捂嘴偷笑,不待周氏发骂,大的孩子便说,“臭女人,笑什么笑,回去我叫父亲把你们也卖了,不好好服侍我们,还敢笑。猪狗不如的东西,竟敢笑话我们。”
      满屋子闹得不可开交,外头的下人是从外头跟着回来的,都不敢进去劝架,得罪谁都没好果子吃,便有人偷偷出主意去大房搬救兵。还没走出二房院落门口,便见李雷朝这边过来。
      远远隔着照壁都能听见女子的哭泣声和叫骂声,李雷眉心一皱,快步走到厢房门口,一脚踹开大门,“闹什么闹?”
      屋内声响一歇,两个小孩见一向和气的李雷黑了脸,乖觉地背着手低头看地不再犯浑,挨了打的妾室头发零乱,模样凄惨。
      “把公子们抱出去,关到房里。这两个丫头关进柴房,不老实本分就卖出去。弟妹,你就是这样当家的?快些收拾,我有话问你。”
      周氏头发被抓散几缕,衣衫散乱,他不好久待,便先退出去到偏厅等候。
      周氏有意拿乔,故意磨磨蹭蹭好一阵才见李雷,“大哥有什么事来找我?终究男女有别,可别让人说闲话才好。”
      “我找你有什么事,你果真不知?“李雷面上含笑,眼神却仿佛淬了毒的刀子。
      周氏没见过他这般模样,吓得一哆嗦,嘴上犹自强撑,“大哥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李雷从椅子上起来,大步走到周氏身边,一把提起人,“你有没有同我娘子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你不懂?惹急了我,要死大家横竖一起死,我少不了拿你们二房垫背。”
      周氏不料他突然动作,怕他在这里杀了自己,忙求饶道:“对不住对不住,大哥,我哪里知道你们没和嫂嫂说这事。她怀了你的孩子,夫妻感情又这样好,肯定不会到处乱说,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大哥,你别杀我啊,大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李老太推开门吓了一跳,“快放下你弟妹,你们都出去。”
      外头的下人不慎看到这一幕,惧都吓得不寒而栗,都怕发现主家的阴私被处置,赶忙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李雷这才一把将周氏甩到地上,颓然躺到椅子上。
      李老太见没人理她,有些气恼,“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闹这出?老二家的你怎么才回来就惹出这么多事,我两个孙子呢,没吓着吧。真是娶了一群搅家精回来,气死我才好。”
      周氏哪里敢答话,满脸是泪,瑟瑟缩到墙角怕再挨打,手却不自觉掐进肉里,心里简直恨毒了这一家人。
      “母亲,这个贱人把一切都说了,她……下午偷偷带着陪嫁回娘家了。”李雷阴沉着脸,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周氏。
      “说什么?”李老太没反应过来,忽然她倒吸一口凉气,拿着拐杖狠狠朝周氏身上挥去,“你这个贱人,你竟敢吃里爬外,全家人的命都要被你害死,你这个祸害,我打死你这个贱人。孙家那个贱人竟敢自己回娘家,要死她也是我们李家的媳妇,谁都别想害了我还好过。打死你们这些贱人。”
      周氏边躲边哀嚎,怕这家人真的就这样打死自己,故意越叫越大声,“救命,打死人了,救命。”
      李老太打了一阵体力不支,拄着拐杖在旁喘气。门口却有人敲门,听见声响,三道视线都望向大门。
      李雷大怒骂道,“是谁,滚下去,主家的事情别来打搅。”
      “是,大哥别介意,是府衙的大人说,动用私刑恐怕不妥。我和大哥、母亲是一家人,怎么好看你们误入歧途。”李薇被骂也不恼,反而十分和气地解释。
      李雷打开门走出去又飞快关上,外头果然站着李薇和几个官差,忍着怒气强笑道:“哪里的话,你二嫂……周氏背地里偷人,我和母亲才气不过,这几位官差大哥上门是?来人,还不给几位官爷上茶?”
      几个官差摆手道不必,不再说其它话。
      李雷心里不耐,面上堆起笑容看向李薇,“妹妹怎么回来了,这是什么事要办,还惊动官爷到家里来。”
      “是我的户籍,原来的户籍失效,要重新办理,府衙规定这事要官府随同避免造假,大哥可别误会。”李家人一贯爱笑,说话平和,李薇也不例外。
      “这是应当的,应当的,那就请几位官爷移步,我去取籍册。”李雷点头称是,引着几人要往外走。
      屋子里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动,周氏声音几近癫狂,“薇儿,妹妹,救命,我是冤枉的,几位官爷,我有冤要伸。”
      忽然又听桌椅杯盘的碰撞声,李老太大骂,“贱人。”
      李薇充耳不闻,镇定自若地往外走去。她一动,官差才跟着朝门外去。
      李雷心神大定,满意她的懂事,“妹妹身体看起来比往前强健了些,看来外头住着人果然也轻松些。就是我也想去老宅住,家里一堆烦心事,家大业大也不好,可惜没人体会我的难处。”
      李雷却是唯一一个愿意自己在外头住的人,先开始她说搬出去他那通发作,大概是想着自己死在外头怨不到他头上。
      “哥哥想去也去不成,我在那里住得习惯可不愿腾地方。钱财权势人总也挣不完,合适的时候停手总比到头一场空好,爹以前常这样说,大哥还记得吗?”
      李雷眉头一跳,笑道,“怎么不记得,父亲以前最疼你。可惜他没能享福就去了。”
      不想再提起过往的事情,李雷做出一幅伤感的模样,一路不再说话。一行人加快脚步走到大房院里,他取出户籍匆匆递给官差,想着赶快打发走这些人。接过他们递来的文书,粗略扫了几眼见内容确是户籍造册,便爽快地按下手印,交还官差。
      “耽搁几位官爷跑一趟,不若留下来用个便饭。”李雷讨好地问道,仿若真想留他们用饭一样。
      李薇代他们回说,“不用了,几位还要赶着回府衙办差。”
      李雷松了一口气,取出几个荷包一一塞到人手里,“正是正是,差事要紧,改日再请几位官爷喝酒。”
      几人收下荷包却不曾告辞,李雷脸色微变,又取出几个荷包,想塞给人。
      “大哥自己收起来吧,我想几位官爷是听到方才二嫂喊冤,身为官府的人,总不好含糊过去叫人说道,还是过去替你们调解一番,不然岂不辜负大哥的美意。”李薇望向他手里的荷包,口气亲善。
      李雷觉得有些不对,见几位官差虽没出声却收了自己的心意。恐怕正像李薇说的,遇到这事不好不管,拿了钱要替自己周圆一番。便将心沉在肚子里,一路说起周氏如何挑拨关系,搅得家宅不宁,如何不检点勾搭外男等事。
      再走到先前的院子里,门口立着两个小孩,趴在门前听里头打闹,还一边加油叫好。周围没有一个下人敢上前拦,惧怕惹祸上身。
      李雷见这副烂摊子,气得肝疼,好歹沉住气装作为难道,“几位大人,你们看,这女人竟敢殴打婆婆,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言?
      两个小孩看着这一群人有些新奇,倒也不怕生,围住李薇,昂起头打量道,“她就是李薇,父亲说的贱丫头?”
      因着受宠,两人素来口无遮拦,这话没吓着他们和李薇,倒把李雷吓一跳,“混账,胡说什么,这是你们姑姑。”
      两人没被吼过,有些不服,“大伯凶什么,明明你也这么说过,我都听到了,你和婆婆都是这么骂的,凭什么我们不能骂。”
      李雷简直恨死了这两个小兔崽子,心虚得满头是汗,对着李薇打哈哈,“童言无忌,不知道在哪里听了编排瞎说,妹妹千万不能当真。”
      李薇含笑不语,李雷瞧着几位官差皱起眉头,发了狠心抓住两个孩子各打一巴掌,留下两个鲜明的手印。
      “坏蛋,大伯是个大坏蛋。”压根没想到李雷会打他们,两个小孩生生挨了打,狂怒下口不择言,“姑姑,就是大伯卖了你,我们都听见的,他埋怨我母亲同那个讨人厌的大伯娘说了这事,就要和婆婆一起打死我母亲。姑姑,他们还商量要杀了你呢。”
      李薇唇角含笑,望向李雷,目光里却并无猜忌,满含着信任和平静。
      李雷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她十六岁生辰那日,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眼神澄澈清明,照出他的罪大恶极。
      晚饭时分,渝州城却并无多少炊烟飘出。
      府衙门口挤满乌压压看热闹的群众,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在吵架。
      唐纶稚本想着早点下值,不料李薇引出这桩事不得不加班。他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人带上嫌犯。
      堂下,两个小孩因着年纪小,并未像嫌犯一样捆束。到处是人围着指指点点,他们却丝毫不惧,有意表现自己,张开了嗓子互相喊话,“哥哥,他们都进了衙门,是不是都会死啊。父亲不是说要把屎盆子栽给大伯,让他和老太婆替全家去死吗,怎么母亲也在?”
      大些那个拍拍小的那个,“傻子,你怎么全说出来了,这话不能和别人说。”
      “为什么不能说,父亲不是和母亲说了,哦,没和那两个贱丫头说。”弟弟语气天真,脸上却挂着坏笑。
      “你这个傻子,所以父亲才要她们暗地里给母亲下药药死她。”他模仿李霆的语气,“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小的那个不服被骂,反驳道,“你才是傻子,那两个丫头上回看大夫说肚子里都怀上了,没了母亲,她们生了儿子哪还有我们的活路。”
      “大人,童言无忌,你听他们胡言乱语,难道这种话也能当真。”几人被扯下嘴里塞着的布,李雷忙为自己喊冤。
      周氏浑身颤抖,脸色苍白,李霆狼心狗肺要毒死自己她毫不意外,没想到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这样盼着自己死,一瞬间心如死灰,她高声说,“大人,我自首,我作证,就是李家一家三口合谋在十年前卖了李薇,如今又合谋要杀死她湮灭罪行。”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李老太朝周氏吐口水,大骂,“下贱的死娼妇,你浑说什么,大人,这个贱人的话不能信,她背着我家老二偷人被我们发觉才怀恨在心污蔑我们。”
      众人“咦”了一声,摸不清这话到底是不是事实,只感慨李家这桩事怕又要在渝州津津乐道许多年。
      “老虔婆,你以为污蔑我,往我身上泼脏水,真相就不会大白?大人,我还有一个证人,李雷娘子孙氏,她可以作证我所说是真是假。”
      听到孙氏,李雷暴跳如雷,“住嘴,大人,周氏早得了失心疯,她那两个孩子是一样的病症。因涉及家丑,我们才没宣扬,我有周氏娘家的证词提供。大人,小民一家冤枉啊,我们好吃好喝的供着她和孩子,不曾亏待过,反被污蔑,天理何在?怎么能听信疯子的证词,大人明鉴啊!”
      唐纶稚面色不变,反问,“这么说,你不认罪?”
      李雷回答得气直理壮,“小人本清清白白做人,何罪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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