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竹不知东风错》故饭

4、第四章

　　黎东篁趴在那梨花黄木的茶桌上，从头到脚写着“烦”。

　　先前觉着公主是个跳脱的性子，府上的人必然也是些随和的，谁知这公主府上一个个的都是些在嘴上钉了钉子的哑巴人，一问他们话，就打太极似的用一句“这等事情不是我们这些下人该知晓的”驳了回去。

　　裴清平见他这副样子，索性闭了眼睛，抬手掐了个结界，不叫他们的声音传到别人耳朵里：“到底皇祖屿的神仙金贵，才一天，就成了这副样子。你要是没那点儿耐心，不如夺了哪个人的舍问去罢。”

　　桌上那人知道这是在膈应他，也就闷哼了一声，不多说什么。
　　倒是裴清平，想着他是第一次下来，也缓了性子，耐心劝导：
　　“你啊，也别着急，既然天机阁都指派咱这对八字的下来了，就定是有缘能找到女树的，缘分这事儿，急不得。你这也是头一回下来，没经验，往后你办的事儿多了，自然也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黎东篁闻言，轻轻地抬起了头，带着问地看她：“你倒是说说，现在咱要干些什么。”

　　那无相圣主轻轻地摇着手中的折扇：“享福。”

　　“...我呸。”

　　黎东篁这白眼儿翻的脑仁儿疼，他刚想直起身子与她说道几句，却看见边儿上一个蓝色的身影子正悄然过来了，登时红了整个脸，把头砸进了胳膊弯里。

　　“这会儿知道羞了，是不是有些晚了？”月如歌迈入结界，那副丑人样儿模糊了一阵，现出了原貌，引得他叹了一句，“无相圣主好厉害的功力。”

　　裴清平这会儿也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前儿晚上那黎东篁在月如歌本尊面前好一顿夸那娪昪战神，夸的娪昪本人从脖颈子红到了耳根子，实在听不下去才叫了停，还没等那嘴毒的玩意再刺他两句，就现了原身，还不少抱怨：“我竟没想到你是个傻的，你看我这身衣裳，也不曾变过啊。”
　　叫那黎东篁心中喊了好些句救命，不小心传了一句给裴清平，吓得她赶紧将神魂赶了过来，就看到那全身通红的黎东篁一言不发的坐在凳上与那传闻中的娪昪战神大眼瞪小眼的热闹场面。

　　裴清平与月如歌是旧识，说来也有些渊源——这月如歌是她老相好卓战容的师傅，月如歌飞升时不过二十九岁，那时卓战容十七，裴清平十五，在他飞升前，每当裴官来找卓小将军嬉戏时，总能瞧见她那师傅坐在院子里独酌。

　　不过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就算黎东篁鸵鸟似的把脸埋着，也不难看出来他已经红到了耳尖儿，无相圣主看着这在凡界的旧识与在神界的好友间微妙的气氛，笑得更欢：“我看啊，就应该跟柴老头儿要跟红线，把你俩拴在一块儿得了。”

　　“好了好了，他脸皮薄，你也别闹他了。”
　　月如歌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倒也算是护犊子，不忍这嘴皮子厉害的裴官这么欺负一个头一次下凡的金贵小公子，话题一转，说到了正事上，“我先前说公主府上有女树的消息，先是在一个宫女口中得知，生安公主府上有人重金求了一幅画，画上是一棵树，好生奇怪的是，那棵树上结的不是果子，是婴孩。
　　在你们来前，生安公主被秘密指给了奉阳国大皇子金衔璋和亲，我从那小太监长风口中得知，奉阳国送来的聘礼，有一份叫女树玉枝。”

　　这话说的模糊，裴清平脑子一时半会儿的还转不过弯来，愣了半晌。

　　“也就是说，”这会儿黎东篁却是没什么功夫当缩头王八，想到了要害，连连儿地抬起头来回话，“无论那女树玉枝是不是真正的女树上扯下来的枝子，奉阳国知道的定是比这儿多的。
　　他们将这些写进了聘礼里，定是想告诉什么人他们知晓这个消息，金羽国皇帝奢靡好色半丁点儿用没有，也不会仔细那聘礼单子，如此一来，会细读这单子的除了皇后、礼官、公主自个儿，便不该有其他人了。那公主府上求女树图的人，便多半是这三者之间的。”

　　裴清平赞同地点了点头，心道这至禾圣主真当是个有脑子的，也难怪皇族娘娘看重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拧：“只是......天机阁给出的字上说，女树降世之事传于祸世者口中，究竟是谁，充当那祸世者呢......”

　　“公主不是。”月如歌为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几乎笃定。
　　这叫裴、黎二人好生惊叹，相视一眼，连连儿打消了心里的念头，只是裴清平仍是忍不住，问道：“为何？”

　　“此中事情繁复……总之，公主不是。”月如歌轻轻叹了口气，食指指腹慢慢悠悠的摩挲着杯沿。

　　黎东篁凝着那杯子，是一只撇口圈足的青玉杯，细细地雕了花，雕的是鲤鱼跃龙门的图样，那鲤鱼没有眼珠子，原本眼睛的地方叫一朵海棠花给替代了。
　　太阳细细密密地从树影间落下来，将那杯子照得透亮，小海棠花泛着一层碧色的光，耀眼极了。

　　——————————

　　皇宫内，景坤宫大厅内。

　　尚夕被自家哥哥护在身后，哭得厉害，那老太医于一众太监侍女们都跪在地上，大气儿不敢出，只听到太子尚天佑不停砸东西的声响。

　　这太子生的极好，剑眉含情眼，鼻梁高挺，唇珠饱满，骨相锋利，发上是掐金丝麒麟发冠，穿一套锦缎苏绣的蟒袍，腰间金线织的丝绦拴着一块雕着三足金龙的白玉佩。
　　可惜这鲜亮的样貌穿着与他的脾气无半点儿干系，他砸光了桌上的瓷器，又转头将柜上的一只花瓶推了去，就好像他砸的东西越多，皇后就会早一些醒过来一样。

　　“废物！”

　　屋里的能砸出个声响的东西都被他砸了个七七八八，尚天佑深吸了口气，还是觉得不痛快，见那趴在地上的人，冷笑一声，抬脚就把那老太医的脑袋踩进了瓷片堆里。

　　瓷片扎进肉里、眼里，将那张本就皱纹遍布的脸变得血肉模糊，引得屋里又好一阵尖叫，烦得那太子爷抬了腿，又一脚把人踹到了边儿上，才甩了甩袖子，转头对那些个太监道：“抬去兽园喂狼。”

　　比起他，尚裕琛倒是个和善的。

　　他那双桃花眼中泛出悲悯，有些锋利的眉也拧到了一起，将眉间那颗菩萨痣显了出来，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
　　见不惯他这残暴的作风，却也无奈于身份，不好制止他，只转身捂住了妹妹的眼睛：“皇兄，再如何气，也别在夕儿面前动手才是。”

　　他今日是匆匆来的，穿的是一件素色竹纹的浅豆绿锦袍，发间只是一根黑色的木簪，整个人看上去清淡极了，此时又出声制了那阎王，好些个宫女悄悄抬首看他，已对这位俏菩萨芳心暗许。

　　“啧...”尚天佑在那些个鬼哭狼嚎的声音里本就头疼，现下冷不丁被人教育一番，当即扭过头就要罚，却瞧见自个儿宠惯了的小妹妹正哭哭啼啼地被她哥哥捂着眼睛，好歹地将那无名火压了下去，抬了抬手。

　　边儿上的太监腿抖的跟筛子似的，见他抬手，赶紧地将那嚎着的老太医的嘴给堵上，拖了出去，其中一个小太监还小声叨念了一句：“不该惹这尊活阎王。”——好在未被他听见，不然也免不了喂狼的待遇。

　　这会儿大厅里也不敢有人再出声儿，只听得尚夕一个人在那儿抽泣，哭的她那两位哥哥心疼，前一秒还在嚷嚷着把人丢出去喂狼的太子爷这会儿也没了分寸，踱步到那哭包跟前儿，耐心哄道：“夕儿不哭了，大哥哥以后不干这事儿了好不好？”

　　许是哭的急了，小公主眼睛泛红，还上不来气儿，鹅黄色的裙袖已经被她揪得不像样子。
　　她开口，说话都有些黏黏糊糊的，像是在撒娇：“夕儿是怕，怕皇娘亲，醒不过来，刚刚，那老头子说的，那什么毒，听起来就，很难医治，夕儿早就没了娘亲，现在连皇娘亲都没了。”
　　说着哭得更凶了。

　　听着尚夕这番话，太子的心都化成了水，只道这妹妹从小就跟他亲妹妹似的粘他，眼下更是将他那晦气亲娘当了自己的娘亲，更觉得心中有愧，连带着看那尚裕琛都顺眼了起来，不好叫妹妹哭出个好歹，连连劝道：“皇后娘娘会没事儿的，夕儿在这儿陪了这么久，回去歇息歇息，待皇后娘娘醒了，哥哥我再来接夕儿，好不好？”

　　尚夕哭哭啼啼地应下。

　　待尚夕等人走了，那太子爷往榻上一座，百无聊赖地玩起玉佩上的流苏来，闭上了眼睛：“再去请个太医来，吊着她的命，公主出嫁前，可不能让她死。”

　　—

　　等尚裕琛扶着尚夕踏出宫门，她那几声啜泣早就止住了，没心没肺地盯着自个儿的指甲看，像是要盯出朵花儿来。

　　“夕儿，看路。”尚裕琛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那小姑娘这才扬起那双哭的蒙了雾气的眼睛，瞪了眼自个儿不争气的哥哥：“你啊，他正发火呢，你训他做什么，若不是我在场，你今儿就被拖出去喂狼了！”

　　她这哥哥性子软，又太善良，喜欢的都是诗词歌赋，夺嫡尚且不谈，能不能好好地顶着永安王的名号活下去都是个值得考量的问题。

　　想到自己不过一个月就要被送去和亲，尚夕对自个儿亲哥的焦虑也更多了几分，眉头一皱，苦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哥哥的错，哥哥的错，我们娇贵的小公主别恼哥哥了，带你去万雀楼吃点心，好不好？”

　　万雀楼是这城里点心出了名的好吃的一间茶馆儿，听说那万雀楼里新来了个说书的，讲故事那叫一个动听，再配上好茶点心，哄个尚夕这等年纪的小姑娘不成问题。

　　“好！”
　　果不其然，一听万雀楼三个字，尚夕眼神儿都亮了起来，“多买些带回去！”

　　尚裕琛慈爱地看着妹妹，觉得她这活生生的样子可爱的紧：“怎的？许久不吃，馋了？”

　　“才不是呢，只是近来夕儿在家里养了几只雀儿，等着我投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