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初》乔初啊

1、1 八殿下喝酒

　　九重天八十一境，到了四重天，就一境更比一境荒凉了。

　　啪。

　　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散在厚厚的落叶之上，既清脆，又沉闷。头发花白的仙官不由得把脚步又放轻了些。他年龄大了有些老眼昏花，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从那茂盛又黑漆漆的草窟窿里一闪而过，配上这森森的环境，实在让人有些发怵。

　　但老者早已游刃有余了。

　　清了清嗓子，手里的仙灯又往上提了提，稳着声说：“泷初殿下，再不回离境天，巡守的天兵就要去咱们宫里头清宫了。”

　　果不其然，草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钻出来个年轻的少年，白白的面庞，蜜色的浅瞳，唇形是微微上翘着的，却抿得很紧，可见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他扒开身边的草走了出来，瘦高的身条舒展开来，直立在老仙官面前，又用手拨了拨头发：“看看，我头上有没有树杈啊叶子什么的……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仙官见他出来，可算松了口气，听得他声音有些沙哑，忙将手里的衣袍往他身上加“阖境天寒气可重呢，赶紧换上吧殿下。”

　　还问怎么知道的，到底年纪轻，这几日好似把心思写在了脸上，他人是老了，心却不老。

　　少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光一样清亮的眼瞳黯了下，回头又看看这昏暗的第七十一层境，没有四季，没有早晚，甚至没有任何活物，只许多参天蔽日的树，垂着浓密的枝绦，估计天地未开时也不过这么混沌。

　　哦，对了。还有仙者都避不了的浓重寒气。少年鸦羽似的长睫敛去眼中深色，裹了裹身上蓬松轻盈的袍子，呼出口白雾一般的热气，想起时辰确实不早了，只得拢了袍子，又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一片森然之境，叹气道：“走吧。”

　　他们往外走，周围渐渐恢复了一种正常的光彩，方是出了阖境天。

　　少年又问：“最近还是日日在巡查么？”
　　老者知他问的是天兵，忙说：“啊，对，眼下上界不太平，下界更甚，各处都人心惶惶呢。殿下玩归玩，这几日还是不能随便失了讯息，毕竟不是太平时候了。”
　　少年一时失语。

　　良久，方说：“也罢。四姐她们……还没回来么？”

　　老者回：“若有消息，那一定是第一时间就来告知殿下的。”又见少年闷闷的，老者宽慰他：“四殿下英勇无双，定会大获全胜的。”

　　可是……少年看上去好像更闷了。

　　“唔。”他淡淡应了。

　　离境天是真应了一个离字，远的不像话，好在景色美得出尘脱俗。上仙界少有四季之分和阴阳变换之所，离境天不仅有，还是个绝景，来过泷初殿里的人不多，却都道他是个会挑地方的，择了这么一处桃源，浑然不似天庭那派琼楼玉宇，无边尊贵的作风，阁楼台榭有，茅棚菜畦亦有，此刻繁星入溪，蛙虫轻鸣，晚来花香，境中各处灯也昏黄了，宁静安逸，偏就有人不识趣，门拍得哐哐响。

　　守门的小童立马醒了瞌睡，只问是谁，不得守境侍卫的通告就莽撞进来。

　　门外立刻有人回话，正是侍卫，“快去告诉殿下，胜了胜了！九重天刚来的消息，叫马上去赴宴呢。”

　　小童眼睛一亮，一呼噜翻起身就往殿里跑。

　　九重天热闹非凡。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自然不在话下。这是这些年上界打的最大的一场胜仗，风光无限，可算能叫西山界消停好一段时日了。

　　四殿下刚同一位上前恭维的老君客套完，便看到自家小弟坐在角落，也是同众人一般的笑，只是冷冷的，若无人攀谈时，就渐渐失了笑，闷声在那里喝酒。

　　她看他实实在在已经饮下不少，便推脱了一众来敬酒的人，起身移步他身旁。
　　“有烦心事？”

　　泷初抬头。他同一众兄弟姊妹都关系淡淡，君后也因为事务繁多，平日里不怎么管着他，但他更喜欢四姐，和二哥一样是有担当又照顾弟妹的两位兄姐，且为人比二哥又亲和许多。

　　他没答，却拎起酒壶就往杯里添，晃着一双桃花眼，举杯就要敬四殿，被四殿抬手摁了下去。

　　“虽是上好的仙酿，这么喝……明日也要遭罪。”四殿婉拒了，她很少见这个沉默寡言，不愿有什么存在感的弟弟有过这种失态的时候。

　　“四姐姐，此战……赢得漂亮！”见敬不成，泷初夸了这句，便垂了头，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像是醉的太厉害了。

　　四殿刚要客气着谢一声，看他已经伏在案上，一番话在喉间滚了几滚，还是转过头，对着立在他身边的贴身仙侍说：“送殿下回去吧。”

　　仙侍应了，又喊来几个仆从，扶起人，那颗束了玉冠的脑袋就软软地靠在了旁边侍者的肩膀上。

　　一行人往外走，正要离席，四殿头还没来得及回，哗啦就是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句骂。

　　“姜谙！你算个什么……”

　　喊话的似乎被呛了个酒嗝，没喊完就又睡过去了。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火卷枯草一般的躁动起来。

　　四公主定睛一看，殿前供着的那把姜谙上仙的灵剑景廷，连着供座，砸的一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