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
-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 《秋夕》 （唐杜牧 ）
（晚唐诗人杜牧的七绝宫怨诗。夜凉如水，独坐阶前，物是人非，仰望月空，星光依旧灿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悦悦……”宋帼瑛拎着一个大包推开病房的门，进门就看到自己家宝贝女儿泪水涟涟的一张侧脸，嘟着嘴巴站在窗边，床上的磊磊手按着肚子挣扎着想要下床。“磊磊……躺好，你这是要干嘛？”
“宋阿姨……”黄宏磊对陶妈一笑，转而看向了还在掉泪的陶悦聆。
“悦悦~”宋帼瑛走到窗边，拉着悦悦的手，“怎么了这是？大清早的就掉金豆？给你找个盆接着？”
“妈~”陶悦聆破涕为笑，抬起头来，迎上了黄宏磊略带痛楚的目光，心里又是没来由地狠狠一颤，瞬时把目光移开。刚才还带有的些许歉意，又被不满取代。没事儿，自己总说没事儿，眉毛皱成那样，骗鬼啊？没事儿你别皱眉啊，省得人家看了心里难受……哼！不看还不行嘛……
“怎么了？跟磊磊闹别扭了？”她的小眼神儿可没逃过陶妈的火眼金睛，“磊磊还在生病呢，你好意思欺负他啊？”
以这俩孩子的性格，谁欺负谁，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咱家这个小魔头，从小就欺负人上瘾，看着乖巧，凶起来那叫一个恐怖。当初上小学的时候，由于她本来年龄就小，又跳级，在同龄人当中就显得更娇小了，偏偏班主任喜欢学习好的，非让年龄最小的她当什么班长，班里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可算找着乐趣了，没事儿就找茬，想看小美女班长掉眼泪。咱家悦悦，那叫一个神气，听说某次一小男生不但不服管，反而还揪着悦悦的小辫子取乐，结果，陶班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那个，也不是太严重，只是小陶同学回头赏了比自己高一头的小男生一巴掌而已……
从此，天下太平。
“没……”一旁的黄宏磊开口，“是我不好……咳咳……不怪悦悦……”声音里透着一丝痛楚与偏袒，不明显。
宋帼瑛看了一眼床上这个脸色苍白的孩子，走到床边，细心地帮他调了调身下枕头的高度，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磊磊，这次在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把身体养好，知不知道？就只是胃疼？还有别的地方难受没有？”
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总是觉得心疼。从小就没妈，从小就生病，别的孩子没吃过的苦，没遭过的罪，他从小就没落下，最让人觉得心疼的是，这孩子从来都是先想别人，再疼再难受，怕他爷爷奶奶担心，从来也不说，就一个人忍着，真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泛酸。
“嗯，没什么，就是胃不太舒服，让大家担心了……”黄宏磊抱歉地看着陶妈，又看了看还是撅着嘴巴的悦悦，“宋阿姨，悦悦也累了，您带她回去休息吧，我没事儿。”
人家说累了吗？人家说了要回去吗？干嘛总这么自说自话？
陶悦聆愤愤地瞪了黄宏磊一眼，刚要开口，被妈妈抢了先，“嗯，等一会儿你爸和你陶叔就上来了，他们来了我们就回去，晚上再让悦悦过来。”
晚上？今天不是初三了吗？他们不是该回青岛，去悦悦外婆家吃饭了吗？
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陶妈又补充到，“我跟你陶叔先回去，你陶爷爷说舍不得悦悦，让她再住两天。”
哪儿来的那么些舍不得，还不是知道自己这个嘴硬心软的丫头就算是跟着他们回去了也注定是心不在焉，昨晚听老公回来说，悦悦一路紧握着磊磊的手掉泪，一直握到磊磊被推进急诊室……等听完医嘱，发现女儿不见了，才知道原来早就跟着磊磊一起进了病房。
隔着病房的玻璃，陶卫国和黄建军看着里面的两个孩子，一个皱着眉睡得极不安稳，另一个轻轻地擦着他额角的汗，一下下地轻拍着……让两个大人突然失去了推门而入的冲动。也罢，反正白天要再做详细的检查，今晚就先让他们这样待一晚吧。
～～～～～～～～～～～～～～～～～～
跟妈妈一起走出医院大门，陶悦聆才觉得，看似明媚的天气，北风吹在脸上，还是生疼的。刚才妈妈假意说要跟她出去逛逛而让爸爸把他们放在了车站，恐怕，是另有深意吧。
“悦悦……”宋帼瑛看看女儿欲言又止的小眼神，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做了大半辈子教育工作了，她深知，这样的事情，要控制好火候，逼急了，谁还不会说个谎话什么的？这么大的孩子了，即使你知道她在说谎，你又能拿她如何？“去那儿坐坐吧？有点儿冷，也饿了。”
“嗯”陶悦聆顺从地跟着妈妈走进肯德基，找位置做好，买了两份早餐，然后就跟那碗芙蓉鲜蔬粥深情对视，盯到陶妈开口。“粥要冷了……”
“妈妈……”
“嗯？”陶妈没抬头，女儿终于打算说话了，先听听她怎么说呗。
“磊哥哥……他……”陶悦聆顿了一下，还是缓缓地很小声地有些幽怨地说了，“他摸我的脸……”
“啊？”宋帼瑛嘴巴里那口粥差点呛到喉咙里。不是吧？悦悦也好歹要20岁的人了，谈恋爱么摸摸脸很正常咯，跟磊磊在一起这么久了，难道什么都没发生过？知道他们俩懂事晓得分寸，可是没想到这么保守……
“他摸我脸……”陶悦聆声音更小了，委屈地重复了一遍。
“悦悦啊……”陶妈一下子无语了，这个，原来当妈的还肩负着爱情启蒙的重任啊。怎么解释呢，告诉她恋人间有肢体接触是很自然很平常的事情？“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吧？还是……你不喜欢他碰你？”
“啊？咳咳……”这次轮到陶悦聆呛到了。谈恋爱？跟谁？磊哥哥？这个……误会大了……
“慢点儿……喝口水……”陶妈有些莫名其妙，反应至不至于这么大啊？
“咳咳……”陶悦聆喝了水，缓了缓，看了一眼陶妈，低下头，轻轻地说道，“妈……我是在恋爱……不过，不是磊哥哥……”
“啊？”陶妈这次反应有点大了，引起周围群众纷纷侧目……
于是，花了一个早上，陶妈才明白，悦悦的男朋友另有其人；悦聆也才晓得，原来大人们都误会了自己跟磊哥哥的关系。
“嗯……”宋帼瑛总算明白了，原来，是磊磊这个傻小子单方面地爱着咱家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又一个没忍住，动了动手，所以才有了早上那一幕吧？
“可是……”陶悦聆眼睛里又有些湿润了，“可是……我不讨厌他这么做……还……还有一点点开心……妈妈，我是不是很不好？明明就有男朋友的……”
陶悦聆被自己混乱的恋爱观彻底搞晕，是喜欢磊哥哥吗？那，郑辉算什么？是不喜欢磊哥哥？为何却对他的亲昵行为有心动的感觉？
“悦悦，你和那个……郑辉？”陶妈第一次听到了女儿男朋友的名字，还有些不适应，“嗯……郑辉，你和郑辉在一起，不开心吗？”
“不是啊……很开心……”陶悦聆仔细想想，从两人初识的篮球场，到校园的林荫道，夏天时放风筝，下雪时堆雪人，这将近一年里，郑辉带给她的欢笑可谓不少。他宠她，爱她，关心她，照顾她……这些，都是不可否认的。可是……想到他的家庭，她就莫名地怕，那个想要敬而远之的妈，那次让她无所适从的所谓生日宴……可是，这不是郑辉的错吧。这样显赫的家庭出身，仍有如此不骄不躁的好性情，这才是郑辉最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吧？
“那……跟磊磊一起呢？”
“磊哥哥……”陶悦聆的眼前又是一幅幅的画面。
报到时她刚刚到手的饭卡转眼间不见，急得快掉泪时，磊哥哥略想了想，顶着烈日跑回生活中心，找回了她充完值后落在机器旁的饭卡；大一奉命采访篮球队，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的时候，磊哥哥抓着她的手腕，轻轻用力，就将她带到了内场；夏天感冒，发高烧浑身滚烫，是磊哥哥守在身边不眠不休，一块块地换毛巾，还拿沾着酒精的棉花不停地搓着她的手心脚心帮她降温，她好了，他却累病了；大二刚开学得知要计算机课要修C语言，云里雾里不晓得老师在讲啥，磊哥哥简洁明了的笔记不仅救了她，还成整个寝室所有人口中的救世主；前不久哮喘发作，也是磊哥哥一勺勺的喂她吃饭，还不嫌麻烦的炖了梨水给她镇咳；跟郑辉闹矛盾，受了郑辉妈妈的委屈，只有在磊哥哥的怀里，她才能哭得淋漓……
不，不对！
不该这样！！
我是郑辉的女朋友！！！
陶悦聆停止了思绪，甩甩头，“磊哥哥……他是哥哥……”
为何？为何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会有一丝丝不甘的委屈，混着有些残忍的纠痛？
看着女儿迷茫的小脸，宋帼瑛也有些困惑了。想到磊磊的时候，小丫头明明就是满脸的幸福……“悦悦，别那么早下结论，你们还小，很多事情，你们这个年龄还是似懂非懂……比如爱情……”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命中注定要与你相守的那个人，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你就知道是他了。千帆过尽，在光阴的长河里，你愿并惟愿乘上那艘他驾的小船，共渡至时空的彼岸，哪怕是光阴老人用死亡将两人相隔，也永远活在彼此的记忆里……
只是，20岁的悦悦，还太年轻，还不懂……
～～～～～～～～～～～～～～～～～～
接下来的几天，陶悦聆一直乖乖地往返于家和医院间。黄宏磊被诊断为溃疡出血，要留院输液。两人一直客气地保持着距离，仿佛中间有层无形的网，将二人疏离开来。
他胃疼，她心疼，却再也不敢伸手去帮他揉，只是默默地咬着嘴唇看着他自己抵抗疼痛，在心快要碎掉的那刻颤抖着问要不要帮他叫医生……
什么时候起，曾经亲密无间的二人，变成了这幅样子？
形同陌路？谈不上。
只是，不再亲密。
不敢再亲密。
她在逃，在躲，他都知道。
他不怪她，只怪自己的身体不好，害她担心，累她受苦。
她还不到20岁，最爱玩的年龄，实在不该被他牵绊在这里。新年的假期，悦悦憧憬了好久呢。初五的高中同学聚会，初六跟她的闺蜜去逛庙会……在火车上，她曾无比期待而对着他喋喋不休，现在，却为了他变成了医院家家医院的两点一线。医院里的他，家里的四位老人，悦悦只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他就恨自己病的不是时候，怎么就不能再忍两天？怎么就不能坚持到回上海了再病再住院？
他不要她担心，所以，疼得厉害，就翻身背对着她；想吐，就挣扎着躲进洗手间。他不要她看他痛得发抖，吐到无力；他不要她把照顾他当做自己的习惯……
越痛，心里就越恨自己；越恨，胃就纠结着疼到无法喘息。
她也恨。
恨自己为何如此狠心，看着他痛，都不肯帮他揉揉；恨自己明明有了郑辉这么好的男朋友，心里却对磊哥哥产生了如此异样的情感；恨自己的粗心大意，前几日几乎天天跟他在一起，竟然对他频繁的胃痛低烧没有任何警觉……
黄宏磊入院的第二晚，也就是跟妈妈深谈过后的当晚，陶悦聆还是回到了医院。看着他不晓得是做了什么检查，时不时就要跑去洗手间吐上半天，她的心都要碎了。不是说要检查没让吃东西吗？哪里还有东西好吐？几乎两天没吃东西，从床边到洗手间的几步路，他都走得摇晃……可是，却宁可虚晃着走过去吐，也不要她跟过去，更不肯吐在她要来的放在床下的水盆里。
他是在怪她早上的态度吗？
他是生气了，所以才对她笑得客气，笑得勉强？
那一夜，从来都是一觉到天亮的陶悦聆第一次失眠了。
一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星空，一颗颗地数着。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儿时，夏日，也是这样的晴朗夜空下，他们并肩坐在黄爷爷家院子里的葡萄架旁，她背诵杜牧的这首《秋夕》给他听，他仰着头，为她解说漫天星宿。在他低下头来的那一刻，她惊喜地发现，原来，磊哥哥他有那么好看的眼睛，犹如黑夜中的星辰般明亮……
可是今天，这对眸子不再清亮有神，盛满了忧伤和隐忍。
忍不住看向床头，在清朗的星空下，他面部的轮廓仍是那样的好看，那一对会为她的恶作剧而微微蹙起的剑眉，那一簇簇儿时她曾筹划了无数次想拔下来量量长短的睫毛，那被她夸奖后会微微泛红的脸颊，那高高挺起的总能猜到她在创意菜里放了什么调料的鼻子，还有两片给她讲解了无数知识和故事的嘴唇，以及嘴角那道好看的弧线……
陶悦聆轻轻起身，走进床边。床上的人，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磊哥哥，让我好好看看你吧。让我再任性这一次，只这一次。
是我错，我不该对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产生别样的情感，引起家人的误解与猜测。
过了今夜，我还是我，你最乖的小妹悦悦。不再对你任性，不再乱发脾气，学着关心你照顾你，就像你曾经对我那样……
还有，我会学着跟你保持合适的距离，不再做出不适合我们身份的举动，不再让你误会，让家人误会……
可是今夜，就让我再任性一次，我，不想你只是我的哥哥，只在今夜。
陶悦聆俯身，将嘴巴轻轻地印在黄宏磊的双唇，略作停留……看着月光下自己弯腰的影子出神，而后，直起身子，抬起手臂，拂去两行诀别的泪。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