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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主人,就决定是你了! ...

  •   八月的太阳起得特别早,还只是清晨,整片大地变成了铁板烧的巨大烤盘。知了在枝头发出令人烦躁的叫声,“啪嗒”一声,一直被烤熟的蝉掉下来砸在了易元光的脑袋上。
      睁开眼,树荫之上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点儿风,树木无精打采地立着,高温掀起的热浪把眼前的一切晃得有些虚幻,一切都那么闷,一切看起来都那样不真实。
      易元光慢悠悠爬起来,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牵动着每一块肌肉,牵得生疼。他颤颤悠悠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背包和箱子,就近挖了个坑把身上的死知了埋了,开始回忆起昨天那个可怕到令人发笑的夜晚。
      昨天是中元节,难道自己真在中元之夜见鬼了?他想起昨晚那团趴在溪边的血红色不明物体,忍不住干呕起来。
      易元光平日里爱看电影,可昨晚的那景象,可比他看过的所有恐怖片加起来还要骇人。
      那些鬼是不是看到我了?还有一只鬼在对我笑?说起来,我现在还活着吗?
      易元光打了一个激灵,从刚才的干呕姿势变成了掐脸。
      “嘶——”还好,还挺疼的。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木屋前的溪水上漂浮着什么褐色的东西,昨晚的回忆再次袭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要再一次昏过去。
      可易元光是这样的人,越害怕什么,越不敢看什么,他就越对什么好奇,越想去看一眼。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水波微漾,荡起一池细碎的银色,粼粼波光间,几盏破败的残灯留着上一夜的烟火气息悠然飘荡,渐渐行向远方。那应该是昨晚那些鬼魂放的河灯。
      中元节,鬼魂还有这雅兴放河灯呐,他们要这是要自己超渡自己吗?那鬼还冲我笑呐,看到我就这么高兴吗?
      这时易元光一拍自己的脑袋,奇怪的脑回路被点亮了,他自言自语道:“什么鬼魂啊,那肯定是一群热爱传统文化的年轻人在玩cosplay!国外有万圣节扮鬼,想不到现在我们国内也有这种活动啊,说起来昨晚那群人的化妆技术可真厉害……”
      易元光越说越觉得自己的各个解释非常有道理,于是非常满意地冲自己树了个大拇指,再次肯定了自己坚定的唯物主义精神。
      既然没有鬼也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他摸出包里的钥匙,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真正看清了祖屋的全貌。
      祖屋不大,前后总共就三间屋子,通体木制。正门高而宽,门上铜环爬满绿锈,掩去了其中镌刻的精美纹样。壁上开窗,四面是细细围廊,廊上饰栏杆,与这山野间的简朴小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门、栏、窗,皆是旧时花样,细细雕琢,却无朱漆涂饰,显出那木材原本的古朴颜色。房子的屋顶有檐角飞起,少了瑞兽雕饰,只在西南角挂一铜铃,若清风拂过,就奏出几声零零的乐章。
      将钥匙插入几乎要被铜锈堵上的锁孔,推门而入,正屋中摆着一张梨花大案,案上设一斗大的哥窑花瓶,插着满满的新鲜山花野草,案后的正墙上却没有挂着什么名人法帖,几案两旁也少了座椅,整间屋子空空荡荡的。
      再往里走是一间书房,易元光闻见淡淡的松木清香,镂空的雕花窗桕漏下点点细碎的阳光,打在天青色的幔帐之上,幔帐半挽着,隔却了书房那头的松木书桌。
      桌上乱糟糟的,杂乱地磊放着各种书卷字画,泛黄的宣纸被一方端砚压住,砚台上的墨迹早已干了,只孤零零地搁着一支清洗干净的毛笔。书桌后方是一排竹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搁满了不知是从哪个朝代留下的书籍,易元光上前,从满架的书中随手抽出一本。
      “齐民要术……好像是北魏时期的一本农书,”易元光看着书的名字暗道,“我家老祖宗喜欢看这么实用的书吗?”
      他轻轻将书放回架上,以手轻抚满目的书脊,奇怪,这些书在这儿放了这么久,竟然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又走进最内间的卧房,南面向阳处摆了张旧式木床,其上铺着一床锦被,榻边便是窗,透过繁复的雕花隐约可看见屋外流过潺潺溪水。屋子照例空阔,除了那张床外,只剩一张古琴立在墙角。
      就连那张像是被人遗忘的古琴都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真奇怪啊,这祖屋不是很久都没人来过了吗?
      除了书房桌上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这屋子可以说是又干净又整齐了,易元光来到这里直接就是拎包入住的待遇啊!一想到这,他放下背包,怀着愉悦的心情来到书房,开始动手做入住前最后的准备。
      散落在桌上的书被一本本整齐地堆好,收起端砚与笔,宣纸被卷起投入书卷桶中,桌案上赫然摆着一块形似圭而无光的玄色石块,以指轻叩有佩玉鸣鸾之音。
      是松烟墨。
      也不知道它被压在这满桌的书卷下多久了……轻抚手中细腻的墨块,易元光惊叹于古代先人制墨技艺之高超,遂去屋外取几瓢溪水,端来砚台,将墨块蘸水细细研磨。那极浓重的黑晕散开来,化成了一砚幽池深潭。
      他又扯来身旁的一张宣纸,也不管自己学没学过书法,直接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看着纸上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大字,易元光十分满意,以一种大书法家完成传世名作的姿势搁下了笔。
      房里的松香混着墨香,更浓重了些。
      他抬头,一袭墨色衣衫却猛地砸入眼中。眼前的男人长身玉立,身着极浓的墨色长衫,乌发以木簪半挽着垂落于肩头,面上五官雕琢般细致,他并无表情,却带着来自凛冬的肃杀之意,只站在那处便是一派霜雪之姿。
      那人微微抬眸,易元光看见他那深墨色的瞳孔有些颤抖,仿佛是漆黑的深潭从最底部被什么人搅动了,一圈圈地漾出了涟漪。
      他眼底的水波泛着光,是无言,易元光却无端地从那眼波中读出几分眷恋。
      拂去千百年的时光尘埃,再见时,原来眼中剩下的还是你。
      他的目光一点点抚摩着他的发丝,他的眼睫,他的鼻尖,他的唇瓣,他的颈线,他的衣衫……从上至下,眼前这人的模样和心中镌刻着的画面一点点重合,只是少了几分稳重与出尘之意,平白多了些叫人眷恋的少年气。
      “玄玉?”他的声音也是颤抖着的,尽管已经尽力克制了,却藏不住那介于狂喜与哀恸间的奇异情愫。
      “啊?”易元光听着这个陌生的名字,条件反射性地应声道。
      那人死死地盯着易元光,脸上浮现出某种痛苦的神色,似乎在默不作声地与发自心底的某种冲动搏斗。
      而后他眉头微蹙:“你是凡人?”
      凡人……易元光忍不住笑了,活了十八年,他最常在那些玄幻小说和仙侠电影里见过这个词这两个字对于他这个接受了十几年辩证唯物主义教育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就是来自异次元的词汇。
      这年头哪个正常人会把“凡人、仙人”这种词挂在嘴边的?这人该不会是个中二病晚期患者吧?
      没等他弄清楚眼前这个奇怪的人到底是谁,易元光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脱口说出了这辈子最奇怪的胡话:“我是凡人啊!”
      易元光感觉这话好像有什么不对,正想再说些什么为自己辩驳几句,一抬眼却又撞上那对漆黑的眼瞳。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黑这样深的瞳孔,所有色彩汇集到这处时似乎都被隐去了,剩下的只有墨色,只让人看一眼,便要溺毙其中。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那人眼中的光褪了,深潭归复于平静,似乎刚才的一切,包括那震颤,都只是所见者产生的幻觉。
      那眸子愈发黑了,衬得那原本就不怎么有血色的脸如宣纸一般。
      这人的眼睛,太过浓重,对易元光来说好像有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叫他再也挪不开目光。
      陌生人自顾自走上前来,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宣纸,问他:“你叫易元光?”
      “对啊,”神经大条如易元光,只把眼前这人当成了私闯民宅的还有异装癖的小偷:“话说大哥你谁啊?怎么进来的啊?这可是我家!”
      “字写得真丑,真是暴殄天物了。”那人很嫌弃地说。
      易元光羞恼,匆匆收起宣纸,骂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私闯民宅不说,还要挖苦主人字丑,小心我报警抓你啊!”
      “主人?你是谁的主人啊?”那人再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易元光的面前了。
      不能……不能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易元光眼神飘忽:“干嘛?我,我当然是这座屋子的主人了!这儿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爱写什么就写什么!这是我家祖宅好不好!你凭什么随便进来啊!”
      “哦,是吗?可我也是这屋子里的,”他伏身,以手撑案,易元光被稳稳地压在桌上,那一袭墨色发丝垂落下来,拂过易元光的鬓发,鬓边是淡淡的墨香。
      他凑到他耳边:“你也是我的主人吗?”
      “苍杉大人!主人!”屋子里响起了孩童的声音。
      易元光浑身如触电般推开压在自己身上那人,猛地从桌上跳起来,眼见着屋子里凭空又多处了两个扎着总角髻的小孩儿。
      那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儿身着古时的布衣立在帷幔下,向易元光和那陌生人极为恭敬地躬身行礼,操着一口稚嫩的童声道:“丁香,杜衡,见过玄玉主人,见过苍杉大人。”
      玄玉。易元光想起那人方才就是这样唤自己的。
      苍杉。是那个人的名字吗?
      随即他问:“你们两个小孩儿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说这话时易元光想起来了,自己进屋就把祖宅的大门关上了,方才巡视木屋时,屋子里也没见到有人。而这三个人出现的时候,这屋子唯一的一扇门根本就没有开!
      再想到昨晚溪边的“百鬼夜行”,易元光两腿一软,几乎要哭了:“你们,你们三个该不会是鬼吧!”
      那两个孩子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直接跑上前,顺着裤腿爬到他身上,两个圆乎乎的小脑袋歪倚在肩头,带着孩童特有的小奶音撒娇:“主人,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好想你啊!”
      “救命啊!你们谁啊!”
      “丁香,杜衡,不许胡闹!”墨衣男子板着脸,伸手将抱在易元光身上的两个小肉团扒下来,语气略无奈:“他不是主人。”
      “大人你胡说!”小肉团们鼓起了腮帮子,两双小肉手环抱在胸前,气鼓鼓地冲墨衣男子喊道:“明明就是主人回来了,他当年答应过我们要回来的!”
      “他答应的是我。”男人纠正他们道。
      “可他只是一个凡人……”他闭目,敛去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然后转头看向眼眶微红的易元光,语气极为冷静疏离:“我们是栖居于墨块中的墨灵,方才你动了那松烟墨,将我们唤了出来。”
      “墨灵是什么?”
      “大约是你们凡人眼中的神仙吧。”
      墨灵?神仙?什么乱七八糟的?
      眼前两颗小肉球依旧是鼓着腮帮子,两张小脸憋得红扑扑的,煞是可爱。
      安慰着自己至少没遇见鬼,冷静下来的易元光蹲下身,招呼着这两个小团子:“小孩儿,来,你们过来,”
      小丁香和小杜衡瞬间没了脾气,迈着细碎的小步子一头扎进了易元光怀里。
      易元光捏着怀里的两张小脸:“你们两个小神仙为什么要叫我主人呀?”
      丁香和杜衡扑闪着大眼睛:“因为,因为你就是我们的主人啊,你是创造我们的神仙,可厉害啦!”
      “我是神仙?”易元光有些哭笑不得,“我怎么会是神仙?你们没听那个什么苍杉说吗,我是个凡人。”
      “主人你骗人……”怀中的两张小脸渐渐涨红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出来,易元光一下子慌了神,把他们俩搂得紧了些。
      “你们两个不要再胡闹了。”苍杉俯身将那个两肉团子揪起来放到地上,“他确实是凡人,我们回墨里去吧。”
      “苍杉大人你也骗人!他明明就是我们的主人!”两小只哭得更大声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大人你那么想他,为什么不认他!”
      “我没有想他……”
      “那这几千年来你去了哪里!你不就是在找他吗!”
      “我……”他的眼神躲闪着,背过身不敢去看那个人。
      为了那一句话,忍受了千年的孤寂。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只有他的身影悄悄漫上心头,在那寥落的夜色下暂作慰藉。当时只恨是天涯梦短,而如今,他就这样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曾经沁入骨髓的思念与枯寂似乎都有了回应,他却慌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极力克制着脑中那危险的想法。
      此番踏出这一步,便是将他拉入因果的深渊,让他去品尝千年前亲手种下的苦果,就像自己一样。
      那感觉有多痛,只有他自己清楚。
      而对于他,他舍不得。
      被晾在一旁易元光现在是一头雾水,他大吼:“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懂啊!”
      苍杉沉默着将两个还在大哭的孩子扯到身边,依旧是不敢看来人:“你走吧,去过你的生活,这里的事你不需要懂。”
      “啊?”易元光愣愣地听着那人的话,走出屋外,头顶的阳光依旧刺眼。直觉告诉他,这座屋子里的事,自己还是少惹为妙。
      易元光心中打着鼓:可是……那两个小孩儿说他等了我几千年?可我才活了十八岁,哪儿来的那几千年?我要是神仙,又怎么会怕鬼,怎么会连个地图都看不懂!
      两个小哭包的哭声好像又在耳边响起:哭得那么伤心,他们是真的很想他们的主人吧?
      接着易元光又开始为他们打抱不平:他们的主人是什么破神仙啊,走就走了,还留几个小弟在人间等着,徒增伤悲。
      就像是小时候看见有人哭泣,他总会走过去,拍着那人的背,或是给他一个拥抱,或是变戏法一样的,摊开掌心送上一颗糖果。
      大概是与生俱来的,他自小就害怕看见人哭。
      易元光突然感觉自己责任感爆棚,他转身一脚踹开木门,幻想着自己是电影里的主角,大步流星地穿过堂屋,踏进书房,堂屋案前的淡黄色山花飘到他穿着白T的肩头。
      他对他们大声宣布:“小孩儿们别哭了,让哥哥来做你们的主人!”
      哭声停了,但杜衡显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学着姐姐丁香的样子使劲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苍杉却依旧是立在那里,如雕像一般。
      易元光从他手中牵过丁香和杜衡,戳戳那站得直挺挺的背,试着唤他的名字:“苍,苍杉?”
      “你想好了?要做我们的主人?”空气里是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带一丝温度。
      原来有些神仙除了能说话,他们的心性大约与死物没有什么区别。
      易元光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反正我接下来的四年也要住在这里,顺便照顾一下你们也不是不可以……”
      那人突然转过来,俯身,易元光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紧紧地禁锢着,脑后被一张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护住,嘴上是两片灼人的唇瓣,而他望进那双深墨色的眼瞳,眼中是他不曾见过的极尽温柔的渴望。
      苍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亲吻他,只是疯了一般贪婪地吮吸着他的唇瓣,似乎要将这千年来每一个漫长的黑夜都揉进这个吻中。他的心中有千百个声音叫他停下,可他越想克制,那欲望就越强烈,他甚至想着,若是下一刻自己就这样死去了,那也很好。
      一旁的丁香和杜衡很自觉地捂住了眼睛。
      “唔,苍杉……疼……”易元光硬生生挤出了几个字,他的手腕已经被握得发红了。
      他如遭雷劈似的愣住了,接着慢慢松开他的手,放开他的唇,而另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你干嘛!”
      易元光生平第一次被人强吻,还是被一个男的强吻了!单身了十八年的他缩到了墙角,泪水委屈巴巴地在眼眶里打转,脑子已经失去了运转的能力,只会像是要强行挽尊似的不停地重复一句话:“你干嘛啊!”
      尽管心中的那潭深水已经被来者搅得再也无法平静下来了,而他明明上一秒还吻得那样深沉,这一秒的苍杉却一脸地云淡风轻。
      他的手放下了,转而去摆弄桌上的那块墨石,口吻像极了渣男:“做主人,这是必要的契约仪式。”
      “我……”千百条脏话涌到嘴边,易元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骂哪一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你给我等着!”
      他后来想了想,表示自己很满意这句“脏话”——“你给我等着!”听起来就够狠。
      “等,我一直在等。”苍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易元光没有听见,只当他是骂不过了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只是仪式,只是神仙的奇怪仪式……他这样安慰着自己。
      “主人!”丁香和杜衡两个小屁孩又蹦到易元光身上去了,他捏着两颗面团一样软的小脑袋,刚才被强吻而产生的郁闷心情被一扫而光,“两个小屁孩……哥哥带你们出去玩儿!”
      这时的易元光还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主人”身份将要对多少人负责,或者说,要对多少鬼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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