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生》福小舟

1、归

　　你说人生短暂不值得留念。

　　杨衍:

　　展信佳。

　　江南又到了三四月份了，还是和往常年一样，阴天和下雨的时候很多，很潮湿，晴的时候太阳又格外地毒，路上已经有不怕感冒的人在穿短袖了。

　　我今天回家挺早，太阳还没落山，看见街道两旁的小草冒出头来了，绿油油的一片。附近的樱花也开了，真有点"花如雪”的意思，随便拍了两张照，你们住的那里可没有樱花吧？放心吧，我改天有空就给你寄过去看看，不能吊你胃口啊，你说是吧？

　　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白天上班的时候贼累，但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躺在床上，非但睡不着，还偏偏总是想起原来的时候得一些儿事儿。

　　咱们是在一个庄儿里的，十三四岁的时候我就老听见我那些亲戚迭不住地夸你:什么长得俊啦，成绩好啦，人还乖，不惹事。顺带着还唠叨我几句:你这个皮猴，能不能学学你杨衍哥，老实会儿，别搁那儿毛手毛脚的，一天到晚上天入地，就你最闲不住。你看看你那成绩，老师都找了我多少回了，一点儿起色都没有，你脑子天天地想得么咱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好不服气，心里不知道偷偷骂过你多少句，寻思着:就比我大一个月，还当我哥，滚一边去吧。我还小小地嫉妒过你一段时间，想想还怪好笑的，我那时候好幼稚好傻逼啊。

　　后来高中和你做了邻居，正好又是一个学校的，在爸妈的嘱咐下不情愿地跟你一起骑自行车上学放学，每次还被迫跟着你的作息早起早睡，简直是煎熬。说实话你对我也太耐心了，不仅忍受我早起脾气大，还知道我出门匆忙给我带早餐。我是普通班的，但你是重点班的，普通班比重点班早放学五分钟。晚上下了自习我去你们班找你，隔着窗户盯着你,百无聊赖地等着你出来。不知道是看顺眼了还是怎么的，我越看你越觉得你好看，就是那种眉清目秀的好看，头一次觉得他们说的“俊俏”还挺有道理的。你收拾完东西拎着书包，走出门来，第一眼就找见我，笑了一下，说:走吧。后来你同学都认识我了，见了我就说，“哟，又来找你哥了”，搞得我还怪不好意思的，第一回发现自己脸皮这么薄。好多事我也记不清了，你不要埋怨我。有一回自习车链子掉了，你和我一起推着自行车跑步上学，我还抱怨你跑得慢，拖我后腿儿。

　　后来你和我都去了江南这座城市，只不过我来到了不知名的某个大学，而你去了江南最好的大学。

　　我还总想起来咱们在北方一块儿过年的事情
　　。除夕之前咱们都没什么空,只有当天的时候会忙活儿一阵儿，扫扫地板，擦擦窗户，收拾一下屋子，贴个对联。到了晚上，准时准点打开电视看春晚，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可能就是图个热闹和年味，或者当成背景音乐,这么想想，我又不自觉地笑出声了。当初还让放烟花爆竹的时候，晚上十点开始满街上都是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时候你跟我讲话往往是要靠吼的。咱家也放鞭炮,长串的，有红色的爆竹皮。我把鞭炮系在路边随便找的棍子上，然后赶你出去放，我就钻进屋里躲起来，害怕离得近了听见声音耳鸣，这时候你还总要闹我，嫌我不肯帮忙，只顾自己开心。我是“夜猫子"，特能熬,你习惯早睡早起，还愿意陪着我熬夜，在半夜十二点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一句:新年快乐。在我的印象里，除夕就没在两点半睡过觉。大年初一去庙里上香，人挤人，你害怕我丢了找不到人，偏要像牵小孩子一样拽着我的手，和我贴得死紧，咱俩的头发丝都连到一起能拉丝了。山东的大冬天，没有一点热乎劲儿，按道理说应该是冻得手脚冰凉，结果最后到了庙里面我都能热得出汗，肯定是你老是捂着我，这就离谱。上香的时候总免不了求什么“平安幸福，身体健康，财源滚滚"，虽然俗气且无聊，但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同求的缘故，却也总是有趣的。你合上乌黑透亮的眼珠，稍稍仰起头来，双手合十，呼出的热气在寒冷的天气里化成白色的雾气，氤氲一片。
　　我一向是个很懒散的人，一点都不爱学习。从前和你一起看书的时候，我总是喜欢不时"骚扰“你一下，遇到看不懂的总要问你，其实都是为了和你聊天的借口。我对秋天的-个下午共同看书的事情记忆犹新，那个下午咱俩坐在沙发上，阳光从后面的玻璃窗上照过来，暖洋洋的搞得我都困了。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把身子一斜，靠着你的肩膀，把腿放在沙发上左右摇晃，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努力挣扎着不睡过去。我随便找了一句话让你给我解释，你认真地解释给我听，在你柔和的声音中，我再也撑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你陪着我的时候，我对那句话的印象很淡。现在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对这句话的记忆反而不断浮现:有人说，人的一生会死三次。第一次是他断气时，从生物学上他死了。

　　第二次是他下葬时，人们来参加他的葬礼，怀念他的一生，在社会上他死了。

　　第三次是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把他忘记了，那时候他才真正地死了。

　　我们害怕谈论死亡，可这是生命的必经之路。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站，遗忘才是。在我心里，你从未离开，永远也不会离开。

　　那天晚上做梦梦到你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哭着醒了过来。梦里的你，还是高中生的模样,和我一起在操场上跑步，然后跑着跑着，你不见了，我着急地在校园里到处找你，可是我哪里也找不见。梦里的我眼泪不住地流下来，我惊醒后眼泪也不住地流。身体撕心裂肺般地痛，好像我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了梦中，另一个在这里流泪。你的名字是“衍”，每次念起这个名字，我总会联想到春天生机盎然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样子,可惜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春天了。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真是的，我现在怎么这个样子，我原来可是很少哭的。

　　我不敢忘记你，我不能忘记你。

　　但是我好想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衍哥，你好吗？我很好。我希望你也是。

　　孟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