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鱼5-瞬时爱 ...


  •   “王都不是什么都好。王都的人都有奇怪的爱好,因为那个穿着酒红色大氅,金发蓬乱的老女皇。”妈是这么跟我说的。妈见过女皇吗。我想大约是见过。黄金的地面铺满地毯,黄金的王座覆盖貂裘,黄金的权杖镶嵌珍珠,黄金的王冠,戴在黄金色蓬乱的头发上。闪耀的大厅无限奢靡,一切都是黄金和红绸制成好似火焰燃烧。而坐在大厅尽头,正对着我们的女皇,是这朱璃碧宇之间唯一格格不入的秽物。
      女皇的身躯臃肿如肉猪,松垮的皮肤藏污纳垢,因为过于肥硕的体型而无法自己移动,沐浴和排泄皆需要他人协助;她用那双藏在肥肉和死皮之间细小的眼睛打量我,眼神里充满凶悍而又精锐的光芒,然后口水从她的嘴角流了下来,顺着满是脓疮的下巴流进衣领……这和小黄狗不一样,她是因为贪婪、狂喜、兴奋而不加掩饰地流诞水,而可怜的小黄狗,他因疾病和衰老而无法自制……原来就连猫狗都引以为耻的行为,却有穿金戴玉地尊贵人类耽湎于此。“你做得很好,亨利!”她的声音十分苍老,和她面颊上分布的老年斑一样沧桑嘶哑!女皇的眼睛是浅浅的翠绿色。亨利走过去,亲吻女皇的靴子上的血钻。肉嘟嘟的毒蛾子从她的皮肤褶皱里飞出。
      “十八年了,我终于找到了这个不知好歹的贱货。不仅不为自己藏品的身份感到骄傲,甚至胆敢逃跑!”女皇是一块被镶嵌在高贵王座上滴着油的肥肉,她水肿的左手一挥,戴红褐色高帽的侍卫纷纷围了上来;他们无一例外的没有带武器,出于心慈,还是出于轻蔑?我无从得知,连连后退,于最后的关头想起了小黄狗说的话,我从口袋中摸出了最后的制胜法宝,高高举过头顶。
      ——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
      金光乍现,兵刃交割,小黄狗攥着宝剑出现,它砍退了所有逼近我的敌人!刹那间火光与血光相融……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坐在秋风清爽的小山丘上吹着叶笛,小黄狗安静睡在我身旁;我回过头对着那个人展颜一笑,从嘴里发出嗬嗬声,像是一条搁浅许久的鱼。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吃饭了,走。他胸口的方巾是我亲手绣的字,我的名字,他取的名字。
      泪水无可抑制地从眼中滚出,散发浓烈的异香。我颤抖着,看着手里的毛发,那是一截蜷曲绞缠的黑发,末端粘连着与山羊女同样可怜的一个女人的头皮——那辆运输我的马车载着一个又一个可悲的畸形前往王都。
      头发的主人是其中一个。我也是。小黄狗不会再来了,汹涌的记忆淹没了我,一如家乡那苦涩的海水。

      “把她抓住,送回地牢。“女皇继续发号施令。”她逃走了十八年,地牢里的宝贝肯定都饿坏了。要知道,仅靠自然生成畸形可是很难的,我需要稳定的!确切的!吃了畸形一定可以变出畸形!生产出畸形!哈哈,我的展览室可是很久没有添加绝佳的藏品了……我迫不及待想看看……哈哈,上次吃了鲛人胳膊的朱莉可是生出了鱼头人呢!可见,我的实验绝对科学!“
      她近乎癫狂的神情或是言语都无法在我脑海里留下痕迹。我掀开遮掩面庞的斗篷,紧紧盯住亨利的眼睛,想要从倒影中看见胖子和女人口中“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幸好亨利及时避开了,他无奈地告诉我,女皇以他妻儿的性命相逼。这是迫不得已。我苦苦地在悲痛中挣扎,女皇说鲛人很少有自己的思想,别再装模做样了。但我不是鲛人,我不是畸形,我不是被关在地牢一百年生不如死的怪物,也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和珍贵的藏品;亨利,亨利,我是枯黄的四季豆,是小文盲,是小黄狗的主人,我是在海难中被你救下的贝蒂,那是一百一十八年前,我们一起打鱼、吃浆果,在阳光斑驳的树下午睡。我学会了叶笛和缝纫,花费一个黄昏就爱上你。我们一起坐在夜空下发呆,清凉如海水的夜,连尘埃也清凉。我就这样在你身旁熟睡,一夜又一夜,直到我在恶臭和梦魇中苏醒。我不相信,我偏不相信,我试图看清楚自己的样子,但不论是昏黑的水面还是亨利的眼里,都没有我的模样。
      鲛人,青面獠牙、面容可憎的鲛人。
      鲛人,垂泪成珠、肉身不死的鲛人。
      被压入水牢的过程很简单。我再度落入沉于地下的死水之中,空气中是我无比熟悉的腐败的气息。
      事情起始于一百一十八年前,人人都知道猩红王城的女皇酷爱畸形,精神失常,她通过不老不死的王血控制百姓,数百年来横征暴敛,铁腕专制,国境之内民不聊生。而讨好她的方式很简单——进献畸形人。献上的畸形越罕见、越多,就能获得越多的钱财、越高的爵位,甚至可以让自己的家乡那一整片地区减轻赋税。直到有一天,不知何人进谗言于女皇——吃下鲛人可以生产出畸形……她找到了亨利。拥有一只鲛人爱人的亨利,女皇用爵位和土地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捆绑我脖颈地铁链。
      她将我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下,连同数百名无辜黎民。起初的数个星期还很平静,大家忍耐着,煎熬着,把我当作恶魔而哭告求饶。直到一个月后,饥饿和恐惧终于如一场瘟疫席卷了地牢,起因是死寂之中,小女孩的哭诉道:“妈妈,我饿了。“
      饿了。饿了。饿了。
      人们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他们已经被这一潭死水浸泡十数天,身体糜烂浮肿。在没有一丝光线的地牢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通过水流哗哗的声响得知,他们朝我缓慢地走了过来。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失去光明之地与原始世界并无二致。当初那叫做普罗米修斯的神将火种带到了人世间,一定是因为他深知光明之于黑暗的重要性。光线普照的地方,文明繁荣,热闹喧哗;而失去了光亮的地方依旧野蛮而血腥,人们不加掩饰地彰显出刻在本能中的欲望(不论是食欲、□□还是其他)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之中,他们开始意识到这就是原始森林——无人观赏的舞台之上他们恣意妄为。光明无法涉及之处……若不是地狱,也即将化作地狱。就如同千万年前居住着猿猴熊豺的洞穴,就如同我所在的,这一方小小的地牢。
      人们将我蚕食得仅剩骨架,相互厮咬,相互□□,躯体替代刀枪成为最好的武器,那本就浑浊的水中混杂了肉浆与血液,比沼泽水还要恶心,仅在一年之后,地牢到处都弥漫着腐肉的血腥味、分娩的腥膻味和□□的恶臭。他们因为阴暗潮湿的环境而无一例外地皮肤溃烂了,作为他们仅有的食物我很愧疚无法提供人体所需的营养量,使他们患有严重的白化症和骨质疏松,铁门被重新打开的一刹,我的眼睛还没有恢复,无法看见那足以再次刺瞎我的光芒,却可以听到女皇欣喜的叫声。她错把这几百个病人当成了畸形。
      射入地狱的光芒。也无法带来希望。
      我被关在那里一百多年。黑暗中的人群繁殖一代又一代,而不变的我,与铁链融为一体,曾紧实有力的尾巴因肌肉萎缩而丑陋不堪。最后一次见到光,是铁门被悄然撬开,我无法适应,双目血红,只能看见自己被血浆粘黑的胸脯一起一伏,那是活着的证明。一只手从后面环绕过来,连同一把匕首。亨利违反女皇的意志,割下了我的头颅。王都有一条通往未名乡村的小河,他将我的头用布包好扔了进去,却低估了鲛人的再生能力。那时起,亨利以为自己的罪孽得到了救赎,却不曾料想这只是下一场悲剧的开端。我顺着小溪漂流到一户农庄,被爸妈和哥哥捡起来的时候,已经长出完整的躯体,那个时候山茶花开的非常漂亮,他们给了我新的名字,叫做卡梅利亚。
      我重新睁开眼睛,在被摁入地牢之前紧紧地抓住亨利的手,如果小黄狗没办法带着宝剑来救赎我,那么你呢,从前我深爱过的人啊,救救我吧。
      他的眼睛很深沉,像我故乡的海水。他从口袋里取出方巾,轻轻一扬。雪白的丝绸和我的手一起徒劳地落尽水中。地牢的大门缓缓合上,我不知道下一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就像我最初并不识字,他攥着我的手,用小树枝在沙滩上写下贝蒂这个单词,说,这是你的名字,意思是美人。
      我开心地笑了,因为满是獠牙的嘴而不敢笑得太放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贝蒂。“我重复了一遍。
      涓涓的水流冲刷在我的身躯之上,那天天气很好,是海边难得的放晴。亨利光着脚在海水里走却被贝壳划伤,我躲在很远的礁石后面,见到他受伤流血便急忙游到浅滩上,眼泪滴落下来,他的伤口很快愈合了。亨利逆着阳光站着,捧起我的脸,那个时候,我怎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那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笑容。
      END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