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梦记》奈缇Natty

1、人鱼1-光明行

　　马车里面是黑的，我也不知道外头是不是黑的，但能听见人声不那么嘈杂了。
　　我寻思，大概在往郊外走，但当时那穿着灰色毛呢大衣的先生（他叫亨利，准确来说是亨利·斐迪南，和他见第一面就这样子作了自我介绍——脱下礼帽举了个躬）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要带我去王都，他生活、成长、工作的地方，我出生在乡下（准确来说是在乡下长大，从小哥就告诉我，我是从小溪里捞出来的，被好心的爸妈收养才没饿死），十八九岁却大字不识一个，就连“王都”是何物也是从父母口中听闻。
　　王都在很多很多乡村簇拥之下，坐落在大地的正中央，那里的人优雅、高大（哥说和他们比起来我就像又干瘪又瘦小的四季豆），因为不用耕地做农活而手指纤细，他们穿的皮靴一尘不染，用牛皮做鞋，怎么做到的呢？牛那么大的力气，它的皮也那么厚，一头牛的价格比我们家房子还要昂贵，却被王都的人剥了皮拿去做鞋，可真是奢侈。但王都不是什么都好，爸妈说，王都的人都有奇怪的爱好，因为那个女皇，穿着酒红色大氅，金发蓬松的老女皇。
　　你见过女皇吗，亨利？我摸索着漆黑车厢，摸索到了一扇门，然后敲了敲，大概驾车的黑衣服的亨利就在门外面。
　　当然，我是女皇的座上宾，是王都为数不多拥有银色密令的人！
　　亨利的声音很骄傲。
　　座上宾？
　　是啊，看来你真是小文盲，大叔他们可没有一点儿谦虚。我想想怎么说呢……座上宾就是贵客的意思。在女皇的城堡里可不是人人都有命活着走出去，更何况是被当作贵客呢？啊，想必你也会好奇我到底有什么能耐，获得如此的地位和殊荣，以后会慢慢告诉你的。趁着还没到王都赶紧睡一觉吧，那地方可是著名的不夜城，大家会在晚上狂欢、喝酒、通宵达旦地唱歌。就算到时候你想休息，也会被巨大的礼花爆炸声吵醒。
　　我更迷茫了。不夜城，礼花，这些古怪的名词我无力深究，但我很确凿得告诉亨利，晚上是用来睡觉的，如果头天晚上不睡觉，第二天会没有力气做农活，瞎了一边眼睛的老地主会让儿子拿鞭子打，打得皮开肉绽，裹一裹伤口又要继续犁地，没处理好的伤口挣开了，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睡觉都是疼的。
　　王都没有农田，但王都有很大的牧场，为达官显贵们提供清早新鲜的牛奶。
　　用来喝吗，每天都要喝牛奶？
　　是用来沐浴。
　　沐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牛奶来沐浴？
　　所以说是很大一片牧场，那里的牛羊比星星还要多。卡梅，快睡吧。
　　无需他再次提点，我的眼皮子已经打起了架，伸手不见五指的车厢就像一口棺材，严丝合缝的棺材，一丝光线也渗透不进来，在这样浑浑噩噩的昏黑里，我很快就感到了困倦。睡梦里我闻到腥臭的草味，好似回到了家乡的小猪圈里，我头枕着猪草，一条小黄狗睡在我的脑袋边上。他的耳朵里长了螨虫，皮肤松弛，粘稠的口水顺着嘴皮往下淌，爸妈说他快死了，身上很臭，我却觉得很安心。阳光稀薄地洒下来，大部分都被克扣在了云上，能落在我身上的暖意，只有一点点。
　　小黄狗的毛糙糙的，从根儿上已经散了，我轻轻一撸，撸下来一把狗毛，它掀起满是黄绿色秽物的一双眼看看我，眼神里头什么也没有。我把狗毛塞到口袋里，说，再见啦，我去王都了，你也看到了吗，上午来家里那个穿着灰色毛呢大衣带着礼帽的男人，他给了爸妈沉甸甸一袋子金币，沉到足够治好哥哥的病，沉到妈妈差点没接住，失手掉到地上去。他说，要带我去王都。爸妈没有说话，在晚上的时候，他们给我缝了缝旧衣裳，又把年关才做的新的那件放进了背包；见女皇陛下那天再穿，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很明白，因为说这话的时候馕烤好了，一屋子喷香。
　　小黄狗，再见啦，以后要提醒妈，下雨收外头晾的豆子。你叫唤两声，她就想起来了。
　　话还没交代完，我就被刺眼的光线唤醒。死气沉沉的车厢被亨利打开，他推了推我的肩膀，说：下车在牧场住一宿，我们明早就能进城。
　　实话说我是高兴的。能让人用牛奶洗澡的巨大牧场——亨利说这里比星星还多的牛羊，那岂不是需要星星一样多的牧羊人？不然，牛羊跑丢了，会被地主打骂。也许他们的地主是很好的人也说不定，不用耕田、不用一张张数钞票的王都的贵族，一定都很文雅，他们连一句粗话也说不出口，怎么会责备下人呢？
　　我想，这里应该是城郊，距离我家乡的小村庄并不远，因为这牧场的摆设、风格和农村并无二致，但亨利告诉我，这就是王都的牧场，牧场都是一个样子的，贫穷得地方全都一样，富庶之地才各有千秋。我睡在马厩的稻草上，所以半夜被吵醒的时候，我正被一丛丛杂草包裹着，没人发现我。

作者有话说

　　因为是梦，所以会影射现实中的作品内容，如有元素雷同在此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