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春天》青卷

3、北漂 2003年

　　2003年四月，北京。

　　四月初的北京，依然春寒料峭。让26岁的秦黛青忍不住怀念起南方城市南江温暖而湿润的春天。哦，南江！她在那里生活了差不多十年。四个月前，当她决定放弃了南江那份炙手可热的工作，只身加入北漂行列的时候，父母和亲朋友好都劝阻她。只是，秦黛青是个外表温柔而内心却很执拗的人，一旦认准了的事情，便会义无反顾地去做。更何况北京的这家新映像节目公司开出的条件是多么得吸引她，一档新创立没多久的资讯节目——《E资讯》的主笔，很对秦黛青的心思！从中学时代开始秦黛青就是学校各种文学社团的活跃分子，文字和写作对于她来说不是任务更象是兴趣爱好。大学毕业后在南江的工作虽然也发挥了她的所长，但毕竟那里的天地很小，朝九晚五温吞水一般的生活和工作让秦黛青早就想离开寻找一片新的天空。那时候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直以来在南江安逸无忧的生活，让她对北漂可能遇到的困难，都被她对未来的美丽憧憬化解为最小。如今当她真的沉入这个她向往已久的大都市，刚刚施展开拳脚准备大干一番的时候，却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她遇到的第一个困难会是百年不遇的非典病毒！

　　那段日子每天上班，秦黛青沿着曾经车流不息如今却冷冷清清的长安街，走到公司的大门口，先测体温填表，再打卡进办公室。如果体温超过正常的数值，紧张的不仅仅是当事人本身，而是整个公司。所以每天上班前秦黛青总是暗暗祈祷：“老天爷啊，千万别让我头脑发热！千万别让我感冒！千万让我的身体冰凉再冰冷！”老天好象听到了这个小女子的恳求，让秦黛青的体温总是维持在比正常体温还底的34--35度之间。以致于每次测量体温，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都会瞪起狐疑的眼睛，看看黛青再看看手里的体温计，问：“你是人还是鬼？”。黛青则迅速学着电影《青蛇》里张曼玉那袅娜扭捏的作态回答：“大人，小女子是人，非鬼也！”然后借着碳素口罩遮隐着忍不住的笑意，溜进办公室。临进办公室大门还不忘回头调皮一句：“不是我出了问题，是你的体温计有问题哦。”趁白大褂还在将信将疑地甩体温计的片刻，黛青赶紧窜进大门。然后伏在办公桌上，笑得喘不过气来。那样的日子，这样的乐子已属稀罕。

　　秦黛青的工作是要常常外出采访的。打着强势媒体的招牌，四处联络，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是那段时间，别说出北京工作，就是在市内，任何采访要求都会被客气婉转地回绝掉。忽然不用出差了，不用那么累了，甚至不用到机房整夜的加班，听值班大爷罗里罗嗦的唠叨。这在以往该是多么难得开心的事情。然而此刻，却全然轻松不起来。因为节目是不能开天窗的。那段时间，电话连线是公司使用频率最高的词。秦黛青和她的同事们每天守在办公室的电脑和电话机旁。先是向猎犬一样在互联网上四处搜寻对味的信息，然后再通过电话顺藤摸瓜寻到信息的源头，核实过信息的可信度和价值后，再到公司的资料库中翻找相关的画面，最后再配上解说词。就这样混了一段时日。有时候也觉得很对不起看节目的观众，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每个星期二的下午是公司的例会时间。过去开会大多是讨论确定选题，该上什么节目。可是这段日子，却变成了清规戒律的发布时间，这个不准，那个不许。最后甚至为了消灭一切聚众活动可能带来的病毒传播机会，连周末聚餐也取消了。公司办公楼的走廊里整天弥漫着84消毒液的气味，体温的起落和每一声咳嗽都会让人心惊胆颤。单调的日子，也是无聊的日子，更是心慌的日子。就这么混着，曾经的壮志豪情不知到哪里兑现？从内心说，秦黛青热爱自己的职业。也希望在每一件可能经历的历史性大事件中充当角色，冲锋陷阵成就辉煌，或是战死沙场英名远扬。可是，不是每一个做这一行的人都能够象凤凰卫视吕丘露薇那样，站在战火硝烟的巴格达，手持话筒，面对镜头和观众。有时候是没有机遇，有时候是没有运气。有时候两者都不是，因为命里没有。秦黛青并不是特别相信命运的人，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毒让她满腔的工作热情化为虚无，此时她不认命也不行。

　　春天真的来了。春天里秦黛青是个步行的上班族。从秦黛青租住的公寓到公司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冬天或天气不好的时候，她会坐几站公交，晚上加班回去晚的时候她也会打车，但是象这样的春天，春光明媚，阳光晒得人舒服极了，没有理由不走路上班的。而且，上班的路上还有那么多好看的风景。路边隔离花坛里的月季也开花了，粉粉的，红红的。此刻，身在闹市却没有闹市的人声车马喧哗，让秦黛青和它们一样变的有些恣意和放肆。有时候她会大声地唱歌，有时候会沿着人行道上的方砖跳格子。歌声随着灵巧的步伐落下，发现四周并没有错愕的听众和观众，这时她就会偷偷得意地一笑。有时，走过那些有点神秘的部办委办公大楼，她很想调皮地冲着严肃的哨兵吹个口哨或是做个鬼脸。想起都德《最后一课》里那个想逃课小男孩的心情，理解了那偷来的片刻欢愉，是可以意会不可以言传无法分享的瞬间感觉。于是赶紧整容庄重地走过哨卡。

　　四月的北京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公司办公楼后面的公园，有几千株樱花树。据说是几十年前中日友谊缔结的成果，如今，风华正茂。它们的名气甚至盖过园子里久负盛名的一座湖泊。几十年的落地生根，使得它们年复一年更为绚烂美丽。秦黛青每天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远远近近似乎能感受到它们生命气息的涌动。心有所动，然而终归没有行动。一个人的北京，病毒在不知道的地方潜伏，憧憬着的明天，也因为病毒的肆虐变得琢磨不定无法预知。似乎没有太多的心境面对那盛开的美丽和绚烂。

　　秦黛青每天的工作依然是不断的炒剩饭。网上说G公司即将上市的软件存在设计漏洞，推迟面市时间。如果消息属实，倒是可以在近期节目发布这条讯息。但是会不会是假消息？或是无聊的自我炒作吧？秦黛青想了想，还是打个电话确定一下消息的真假。G公司的总部应该是在北京，先打114问问G公司的电话再说。拿起电话，四五通电话之后，终于找到G公司的市场推广总监Samuel L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