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春天》青卷

2、重逢 想到飞

　　想到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黛青还没有给老公打电话报顺利。于是她赶紧拿出手机给Wenzel去了一个电话。这时Wenzel已经在公司上班了，听到她们母女上了飞机一切平安顺利的消息后，总算松了一口气，叮嘱黛青一路上照顾好自己和女儿，到了广州马上和他联系报个平安。黛青本想也叮嘱老公几句，但一想到Samuel就坐在旁边，飞机又马上就要起飞，便硬生生地把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只长话短说，说了句“你也照顾好自己”后就挂了电话。等到她把手机阖上关闭电源，一瞥头才发现坐在旁边的Samuel正一眨不眨眼地看着她。看样子黛青打电话的全过程他都悉数在眼里，没来由黛青白皙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晕。她暗暗恼怒自己的心理素质如此脆弱慌张，绯红的一张脸轻易就出卖了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仿佛她真的还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五年前和五年后，每次遇到他，她就会乱作一团。这样一想，她越发觉得心里有鬼一般，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面对Samuel的目光。空气瞬间变得沉闷，让人有些尴尬。

　　“你先生？”沉默了一会儿Samuel终于问黛青。
　　“嗯。”
　　“他，怎么不陪你回去？”
　　黛青有些烦躁。过去的几年她曾无数次设想她与Samuel可能会遇见的种种场景，每一次的场景都有些差异，唯一不变的却是再见到他时，自己一定是从容满足着的幸福状态。好像只有这样，才足以对抗曾经的分离带来的伤痛。也唯如此，她才能让自己以最后的自尊完成的艰难转身，可以成为某人心中挺直的背影，要多久有多久。而此时，那个无数次设想过的场景猝然呈现在眼前，却是在她最为焦虑无助之时。她才知道这些年恬淡平静的生活并没有真正让她从心底平息伤痛，隐隐的怨念一如冰封之下的湖水，暗波悄涌。而眼前这个人，正是兴波助澜的那个破冰船。于是黛青的思维就被这样一股狭隘情绪所辖制，变得敏感而尖锐。她瞬间将Samuel的问话解读成“你先生对你不好吗？”的潜台词；而另一方面她的烦躁也为这个话题涉及到当前她最担心的家里的事情。只要一想到还躺在医院病床上病重的父亲，她的情绪就迅速低落下去。
　　于是她口气有些硬硬地回答：“家里突然有事临时决定回国的。他来不及请假只好我和女儿先回来。”黛青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讨论下去，便扭身给正在座位上自己玩耍的兮眸整理被安全带弄皱的衣服。

　　“兮眸很可爱也很漂亮。”Samuel大概意识到黛青的回避，自动转移了话题。
　　“是的，她很可爱！”没有哪一个母亲不喜欢听旁人夸奖自己的孩子，黛青也是如此。说起女儿的事，她的情绪渐渐平复好转起来。一问一答间，关于女儿的话题似乎让她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中，她都没有意识到飞机已经平稳地在空中飞行了。

　　“虽然知道从分开的那一天起，我们终将会有各自的生活，可是今天当我在机场看到你带着女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的时候，还是觉得很，很shock。有点不敢相信。”Samuel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达他的感觉，最后还是蹦出了“shock”这个英文单词。
　　“男婚女嫁，生儿育女，大家都是这样过的，我不过是个按这个规律生活的普通人。你该不会以为我要单身一辈子吧？”黛青礼貌地微微一笑，而口气却是疏远的。她心里其实是想表达一种不满，难不成我还要为你单一辈子不嫁人？
　　“喔喔，你误会我的意思了。”Samuel听出了黛青话语中的意思，赶紧解释：“只是在我的记忆中，你还是以前的样子，没有想到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听了Samuel的话，黛青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又好象自言自语地说：“时间带走了许多东西，又重新给了我很多东西。无论怎样，我很知足。”

　　透过眼角的余光，黛青可以感受到Samuel眼里细碎的波光正探究式地看着她，这和他平时的目光不同。Samuel的眼睛本来就大而圆亮，双目透出的目光更让他的眼睛显得咄咄锐利，有一种不怒自威和让人琢磨不透的深邃。如果不是他戴了一副眼镜，你立刻会被那双眼睛投射出来的光芒所灼住。记得他曾经对黛青说，很多人都说他的眼睛很厉害，让人不忍对视。那时的黛青并没有那么深的体会，只是觉得他的双目似潭深,总有些让她看不清楚的东西，吸引着她去探个究竟。而此时，这双目光却变得有些柔和。

　　“今天若不是意外地在机场重逢，还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遇到。知道你过得很好，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我真的为你高兴。过去的五年，我对你其实一直怀有内疚和抱歉的。”
　　“谢谢！你呢？过得好吗？”这样的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黛青忍不住为自己吃了一惊。也许潜意识里，这样的疑问她已经千百次地问过了。
　　“嗯，怎么说呢？自从离开北京到香港后，工作上的事情还算顺利。生活上的事情，……”Sam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生活上的事情，你知道我总是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两年前结了婚又离了婚。”
　　“对不起，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遗憾。”
　　Samuel挥了挥手，轻摇着头说，：“没什么，都过去了。”
　　黛青理解地点了点头。努力寻找一个让彼此都轻松起来的话题。
　　“你打算一直在香港发展？还是回美国来？”
　　“香港公司的客户现在很稳定，大概最近几年我还是会留在香港发展的。”
　　“嗯，也好。今年美国这边的经济形势不太好，这个时候一动不如一静。只是你总一个人这样漂着，何时是个头呢？”说完这话黛青都想打自己一嘴巴，怎么说着说着又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了？
　　只是话已经出口，想收也来不及了。这时听到Samuel说：“你也知道我是在孤儿院长大，只有外婆一个亲人。去年外婆过世，我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我这个人大概不适合家庭生活，从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孤独地生活。”

　　听了Samuel的回答黛青心里有些难受。看着飞机舷窗外的云雾，她想到曾经的自己。在和Samuel刚刚分开的那段日子里，每次她难过流泪的时候，也有过这样那样的的念头：“我还有爱别人的能力吗？爱是这样伤人心的东西，再不为情所困一个人过好了。”那时的孤独心伤沥沥在心，仿佛就在昨日。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命运并没有让她孤独下去。很快她又遇见了Wenzel，和他结了婚，随他在美国定居，又生了女儿。生活在继续，她把“别人”变成了家人，而Samuel却变成了不相干的“别人”。人生，朝着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向发展。生活不是戏剧，但有时比戏剧更不需要转场和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