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活》紫北姑娘

18、18

　　王佳今见到陈十的时候，她是笑着的。
　　没有一点被病痛折磨的沮丧和萎靡，见到她，陈十似乎也很高兴。
　　“你已经可以出院了？”
　　“嗯，谢谢你救了我。”
　　陈十诚实的摇摇头，“我不是为了救你。”
　　她是想救陈五而已。
　　“那也是救了我。”王佳今说。
　　“好吧，别客气。”陈十笑着说。
　　她笑的很好看，即便是虚弱，蜡黄，瘦弱，眼神依然带着光，比她这个健康的人更有神采。
　　“你还好吗？”这种话似乎不便问出来，那她能说点什么呢。
　　说什么似乎都没有意义。
　　场面一度变得沉默。
　　陈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转身出去了，要不是陈十拦着，王佳今可能难以从医院走出去吧。
　　“你还想死吗？”陈十打破了沉默，她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
　　“不想了。”王佳今回答。
　　“我就说嘛，活着多好啊，怎么会有人想死呢？”陈十的疑惑很真实。
　　王佳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想结束生命时的心情是真实的，如今对自己的重获新生感到庆幸，也是真实的。
　　“你怎么知道雇主是我的？”
　　“什琴就是你的名字拆开重组的吧，而且你日记里也写了。”陈十说，“不会你都没发现你的日记本不见了吧？”
　　王佳今的确没发现，她并不是每天都写日记。在网上下单之后，她就想着把日记本藏在一个隐蔽的地方，如果她真的被意外死亡。希望家人不要看到这个日记本，就当她真的是因为不可抗力走了。
　　她宿舍的那个房间是主卧，主卧设计的时候室友一个小小的洗手间的。房东出租的时候把这个房间锁起来了。
　　这个事情宿舍的室友都知道。
　　所以王佳今就把笔记本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又为了方便拿出来，只放在门缝边上，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
　　陈五为了搜集信息，发现了这两个笔记本，可他却没有完全看完。
　　“对了，你的日记本还在我家里呢。”
　　“没关系，反正也没啥用了。”
　　“还是要还给你的。”
　　陈十的眼神开始涣散了，她累了。
　　“希望你快点痊愈。”
　　王佳今是真心诚意如此希望的。
　　“谢谢。”
　　陈五进来给她盖好被子，王佳今喉头紧绷，眼睛酸涩。
　　她曾经无数次的想过，这世上有那么多想要活下去的人，对世界有贡献的人，她愿意将生命贡献给他们。
　　可到了此刻，王佳今却很自私，她不愿交付了。
　　明明这个女孩这样的年轻，这样的渴望活着，完全符合她以前设想的条件。而且女孩还救了她，可她却不想了。
　　并不是她知道这种荒诞的事情不会发生，而是即便可以发生，她依然不愿意了。
　　王佳今啊，王佳今，你果然是个毫无优点，卑鄙无耻的人啊。
　　陈五则可能对她的为人会有更深刻的认识。
　　“如果你那天真的死了，我能拿到钱吗？”
　　虽然即便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于事无补，可陈五依然想知道。
　　“能。”王佳今说。
　　因为她设置的是固定的时间打款。
　　5月20日上午十点之前她死了，这笔款自动付出去。如果她活着，就可以取消。
　　陈五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你要是急需用钱，我可以借给你们的。”
　　他们完全不认识，陈十的笑容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刻，这话就脱口而出了。
　　“借给我？你放心？”
　　不放心的，王佳今想。
　　陈五苦笑，早已从她脸上看出答案。
　　“算了吧，有钱也治不好了。”
　　神情落寞北创，让王佳今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刚才陈十那明明悲哀却装做坚强通透的模样。
　　“放心的，你先拿去用。”王佳今想着，反正这二十万本来就是要花的，现在她命保住了，钱乃身外之物。
　　不管如何，总要做最大的努力不是吗？
　　陈五最终还是借了这一笔钱，可陈十却不想用来治疗。
　　“姐，你去旅行过吗？”陈十问，“一定去过的，对吧？”
　　“去过。”有自己去的，也有公司组织旅游去的。
　　“我也想去。”陈十说。
　　从她眼中透出浓浓的渴望。
　　王佳今不知道该如何劝起。
　　陈五说这钱是她借的，是用来给陈十看病的，不是用来给她去旅行的。
　　要她义正言辞的拒绝她那荒诞的想法，安心呆在医院里治病。
　　可王佳今哪儿说的出口呢。
　　永恒的难题。
　　如果是王佳今的亲人，她难道不会抱着最后一丝的希望，万一坚持一下治好了呢，哪怕只有0.0001的希望。
　　可她的愿望是看世界啊，人活一世，却没有见过别样的风景，多遗憾呢。
　　两难的选择。
　　陈十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
　　“姐，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做个背包客。”
　　她确实这么想过，但也只是个梦想而已。
　　“为什么不去？你连死都不怕了。”陈十不解。
　　王佳今哑口无言。
　　陈十看着窗外，留给王佳今一个迷幻的背影。
　　“我就很怕死，我都没考上心仪的大学，谈一次恋爱，我妈费了好大劲把我养大，也没让她享过一天福。还有我哥，一大把年纪了，连个工作都没有。我怕再也见不到他们，我怕看不到他们幸福生活的样子，我怕吃不到我妈包的饺子，怕摸不到家里的桌台，怕听不到楼下的猫叫声，怕看不见蔚蓝的天空，怕，再也睁不开眼睛，我真的好怕，好怕啊。”
　　陈十静静的低喃。
　　王佳今落荒而逃。
　　“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吧。”王佳今说，她劝不了。
　　这之后，她再没听到过他们家的消息。
　　这期间，她辞了职，一个人出去实现梦想。
　　最终发现，不是她不愿意为梦想努力，而是，自己原来并不适合这个梦想。
　　身体素质太差，晕车也就算了，想象中在风景绝妙的地方洗涤心灵，顿悟人生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
　　她本质就是一个不爱出门的宅女，那周游世界只是她自以为喜欢的幻觉。
　　从头至尾，她都认不清她自己。
　　在外面浪了半个月，只得到了一个字，那就是累。
　　回来后还要面临失业的风险。
　　好在工作没有放弃她，一个月后重新开始上班了。
　　四个月后的某一天，陈五突然联系到她。
　　还是约在兰溪湖的湖心岛上。
　　王佳今去的时候，音乐喷泉刚开始没几分钟。
　　陈五已经占好了位置，就坐在石阶上，望着五光十色的喷泉发呆。
　　王佳今过去坐下来，依然转移不了他聚精会神的视线。
　　初秋的晚上，微风凉凉，他们坐的很近，水花溅在身上，冰冰的，王佳今穿着长袖，还是感觉到起鸡皮疙瘩。
　　半个小时的音乐喷泉过去，人群渐渐散去，陈五双手搓了搓脸，从怀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你的日记本。”
　　竟然还记得！
　　王佳今沉默的接过，从陈五的状态中她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
　　陈五也不需要哪一句“节哀顺变”或者“她也不希望你们过多沉溺悲伤之中”这类话。
　　可拿了东西就走似乎也不合适。
　　于是沉默就在两人之间流淌。
　　“不好意思，我看了你的日记。”陈五从口袋里掏出烟来，在手中转悠了几下，又重新收了回去。
　　看了就看了吧，陈五竟然偷了还没看完，她也是挺意外的，不然后面的很多事情可能也不会发生了。
　　“你就为了那点小事就想死吗？生命这么廉价？”陈五问的义愤填膺。
　　王佳今理解他的心情，没跟他计较。
　　“在你看来可能是小事儿，可于当时当日的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儿。”
　　王佳今将笔记本放在膝上。
　　“人与人的悲喜说相通也是通的，都是喜怒哀乐。说不相通也不通，不在他人的生活和处境中，无法理解他的喜悦和痛苦。感同身受？这个词从来就不存在过。”
　　“就比如现在吧，我想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那肯定是骗你的，虽然我能共情，能了解你为什么难受，可我能了解的，比你所真正感受的，差太多，太多了。”
　　果然，读过书的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周边很多人安慰他们，告诉他们那些他们都懂的道理，刘高说我明白，我爷爷去世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难过。
　　可陈五想说，不，你不明白，我也说不明白，可我就是很难过，很难过，说了别人不懂。他们说的陈五无法接受，这就是王佳今说的意思吧。
　　每个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只有自己！原来人是如此孤独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