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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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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等了十数日。
其间,二仙一妖面对坐着,从山河万里谈到善恶伦理,从修炼宝地谈到凡间趣闻。
最后兴起,华缨又将歌以杀了十数遍。
元为依旧杳无音讯。
直到某一日,仙界百年未响动的脊鼓鸣如雷动。
脊鼓鸣,仙人殿无人可缺席,若一炷香未至,第二日便只能被贬入畜生道,轮个七八世,受够教训才能回归本职。
临走前,歌以还送了二人一只傀儡鼠,华缨礼貌拒绝后无果,微笑着将那东西粉碎。
歌以却毫不在意,眨眨眼道,“华缨神君帮我捎个东西,东西带到,大家就是朋友,你所想知晓的,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黎白翻了个白眼,“十日前你也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十日过去,条件倒是加了,就是不知道话里面的真实度又掺了多少水。”
二人速速回到仙界。
只见金碧辉煌的仙人殿上空,一道街一般宽阔的裂口对着二人张牙舞爪。
那个裂缝中,有一只长喙白羽的大云鹤周身铁链,伤痕累累。
一声巨响,再看仙人殿的屋顶,雷鸣轰动,几道碗粗的闪电齐齐而下,尽数砸在云鹤身上,已然形成了瓢泼血雨,那云鹤在暴雨中嘶声大吼,“弋妳,你专横霸道,欺我瞒我,自私自利,不得好——”
他似要再口出恶言,然仙尊弋妳已然一身长袍广袖,威严端庄撕烂了他的嘴。
只听咔哒一声,云鹤长长的喙掉在了仙人殿以左的碧灵池中,哗啦溅起水声,咕噜噜几下,碧灵池将那长喙消化了干净。
弋妳的嗓音悦耳至极,只是说出的话充满火气,他道,“盗取仙人殿重宝,竟还冥顽不宁,若非念你多年统辖有功,此刻本尊便将你贬下凡间,沦为畜生道!”
随即,似乎想起云鹤本体为禽,与畜生也好不到哪儿去,又见华缨在旁悠哉游哉地扇扇子看戏,弋妳继续拉踩补刀,“你若再叫,便让你去北方当最肥美的鸡鸭鹅,给那华缨懒货烤熟吃了才是物尽其用!”
被削了嘴的云鹤自然叫不出声,只是那睁圆的眼似要喷出火来,恨恨盯着弋妳。
黎白伸出一指,轻轻指了指碧灵池中已然无影无踪的长喙,委婉道,“那物件,是云鹤仙君养了几百年的罢?”
华缨掩面笑道,“长喙与毛,是他最上心的东西,就如同师尊我,最爱甜糕。”
黎白:“……”
仙人殿前已然聚集了数百仙者,有事不关己抚须长叹者,有似华缨般看戏逗乐者,还有些,竟在仙尊弋妳跟前苦口婆心劝说着。
瞧着,倒像是云鹤仙君平日里人缘多好似的,十数位为他此番祸事喋喋不休。
只是,细细听来却是在说:
“仙尊啊,云鹤仙君登入仙人殿以来八百年,为您上过刀山下过火海,六百年前妖君羲裔举兵篡位,是他挡在您身前,苦劳之上亦有功劳啊!”
“再说那三百年前,一寒神君强词夺理,抵死不认,是他封锁了仙人殿众门,机敏果敢,有勇有谋,是您这一派系的忠实拥护者!”
“是的呀,近三百年来,云鹤仙君统辖以西、以西北,毫无过错,今日之罚已然够重,少说要养那十天半月呢,若是再罚,那西北岂不是乱成一锅粥啦!”
“极是,极是,若让那刚上仙界的小仙君们就此寒了心,那可就大不好了啊!”
弋妳冷冷笑道,“不过是怕云鹤伤重,尔等下界须得多巡辖界,云鹤如何机敏了?他机敏就不会随便找一借口抢了‘灵鹿角’还到我跟前质问,你们又觉得你们十几个讨前儿的机敏了?以北以西南的仙君才机敏,他们躲得远远地,倒让你们这帮毫无分地的小仙者来喋喋不休,惯会祸水东引。”
那十数位小神君顿时噤声,再不敢多言语。
灵鹿角,此乃有望再现‘寻梦’幻境的重宝。传言,千年前,‘寻梦’内有一方回溯镜湖,镜湖灵力可协助仙尊澄澈‘为恶’之仙者,俗称‘万事通’,千年前因故破碎后,灵力尽数洒在了北方一森林中。
森林有一刚从母胎中挣扎而出的鹿,回溯镜湖的灵力好巧不巧,尽数撒进了这小鹿的口中。
妖君羲裔大喜,将之带回仙界,悉心教导。
由此又过了四百年,该灵鹿完全承接了回溯镜湖之灵力,即将派上用场时——灵鹿国被屠,灵鹿奔赴下届,妖君羲裔造反,妖界众妖被赶出仙人殿。
于是,回溯镜湖的继承妖再次失踪。
又三百年后,机缘巧合之下,仙尊派云鹤将之收回仙界,却发现此宝物如同锯了嘴的葫芦,竟死气沉沉一片,不堪大用,于是供于仙人殿,一供便是三百年。
曾有人问云鹤仙君,此‘灵鹿角’如何取得,是否大战了三百回合,天地变色,血流漂橹,盔甲都被打烂了好几套罢?
云鹤仙君一遍围着茶园浇水,一边故作思索,半晌后,道,“忘了。”
仙者:“……”
从此,云鹤仙君是一只不懂人情世故,活该种那一亩三分地的破茶绿仙的消息不胫而走。
如今,这专注于种植茶叶的‘破茶绿仙’,又要在风鸣榜上多一个‘愚不可及’的称号了。
只有华缨悄声对黎白道,“这云鹤就算说成是弋妳的亲儿子也不为过,弋妳手把手教了云鹤八百年,从稚子牙牙学语到修行成年,如师如父地操碎了心,云鹤偷自己老爹的东西,不管怎么说,打一声招呼也是人之常理。”
黎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欲言又止,还是委婉道,“情理之中,智商之外,我懂。”
华缨含笑不语。
最后,受够刑法的云鹤仙君晕厥过去,有几名小仙小心翼翼地将那巨大的云鹤拖入了刑狱。
集议终于开始。
有人道,“凭公而论,盗窃重宝,本应剥除仙格,但念在此八百年间云鹤仙君兢兢业业地守护千万子民,倒可以从轻而论。”
“那依你所言,该是如何?”
“如今罚也罚了,云鹤仙君当是整整一月都无法下地,便革了他的辖地,在刑狱中思过十年罢!”
听闻此言,左边辖地的仙君们齐齐变色,尤以西南和以北的仙君脸上青绿。
以西南的仙君是个年迈的,当即倚老卖老道,“西边南边如今也是不太平,若云鹤再面壁思过,那他身上的辖地该如何分配呢?我嘛年老体弱灵力匮乏,定是无法施以援手的,请问这位东方小仙君,您心下可有合适之人?”
“哎呀,不若将功折罪嘛!”
“对对对,像这种生平只爱种花种菜和管理下届杂事的劳模仙君已不见了,依小仙之见……”
又有人道,“盗窃重宝,挑衅仙尊,难不成依照这位小仙君的意思,便就此轻易饶过?那这‘灵鹿角 ’是否人人都能上前把玩儿?”
有人小声道,“仙尊设的禁制也不是人人都可冲破的,您老说话时也想想‘人人’包不包括您在内,徒惹笑话,嘁。”
“你!”
……
仙人殿是众仙集议的地方,凡间的天子殿是皇帝上朝的地方,仙人殿是天子殿的十倍有余。
数百仙者在里,分列而坐,形态规矩,端庄肃穆,只那口中之言,一个比一个火气大,更有甚者,余音绕梁三圈,复而如雷动响。
黎白跟在华缨身后,位于末尾,却依旧被吵地头晕脑胀。
只不知位于上座的仙尊该是何等头疼。
抬首一看。
只见仙尊已然拿了折子,气定神闲地批阅起了众仙的蒜皮小事。
一个时辰后,貌美的仙娥们为那吵得不可开交的仙君们奉茶,风暴中心点终于消停了片刻。
仙尊施施然放下折子,和善道,“卿们可有良策?”
弋妳听了大概,微微一笑,“我知,那便先捆着吧,至于辖地……便就以南和以北的仙君看顾吧!”
西南的仙君大喜过望,连连高呼感念仙尊恩泽!
黎白定睛一看,只见那高声道谢之人,正是他和师尊此前去幽浮都城时遇到的八卦仙者,其后还有那小仙者,正眨巴着大眼睛打量他。
集议散会。
回从御仙府的路上,须得路过一片冰湖,四下无人,黎白道,“那管辖西南的老仙君,明面上说着感念仙尊,敬佩之意滔滔不绝,可是云鹤仙君出事,仙尊需要他协助辖地时,他倒是推辞极快。”
华缨自从回到仙界便兴致不高,但听了黎白的话,却也即刻回道,“既然是老仙者,他一年老之辈,灵力如同泄洪般渐渐消退,哪儿能有那么多精力。”
黎白道,“可别诓我了,自古东边才是祸乱地,那西边,尤其是西南,也就相当于个养老之地,一月有一次下届除妖魔的机会就不错了,西南的‘万民神’如今青黄不接,他老了,旁边不是还有个小苗子吗?我看倒是根骨不错,那老头儿就没想过给自己的小弟子历练的机会,可劲儿往外推。”
黎白又道,“猜是恐再次重复从御仙府之路,所以打算猥琐苟着罢。”
华缨脚步顿了顿,眼眸黑沉,道,“云鹤仙君之事,并非你所想。”
黎白原本略微有些雀跃的心猛地一沉,似被看穿了似的,小声道,“我也没想啥啊,我只是觉得,云鹤仙君再怎么也是个仙君,怎么可能蠢到这个份儿上,”别过脸,又道,“从御神君和一寒神君也跟了仙尊数百年,不也……那云鹤仙君就不能一样吗?”
华缨揉了揉他的头,突然在他头顶吻了一下,道,“你猜元为和云鹤说了什么?”
黎白张大嘴,表情呆滞,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