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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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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以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幻听,而后又断然否认道,“我未曾埋过什么尸体。”
一寒深深看向他的眼睛,“是么。”
歌以垂下眼想了片刻,“七娘带回过一些沉眠的人族,我帮她埋过,难不成——”
一寒打断他,“鲲鹏族是妖,人族是人,人与妖最大的不同是,人没有呼吸就是死亡。所以,沉眠期,人族压根没有,七娘没和说?”
歌以脸色煞白一片。
一寒看了他的反应明白了大半,连说了三声“好”,“既入了红尘人世间,便须得懂人族规则。”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捏了个决,凭空握住一把长刀。繁复螺纹,刀身为金,柄嵌降妖玉,约莫五尺之长。
一寒两指握了剑刃,递到歌以身前,“你今日成年,封印便可自行解开,去,用这把刀,砍了七娘的头颅,再将她的尸身同溧阳所有的神木烧毁,如同我刚才那般,明白了么?”
歌以的神色一寸寸僵冷,“什,什么?”
一寒勃然大怒,猛地将长刀掼在地上,“听不懂吗?七娘祸乱天下,她杀人,几百上千,又蛊惑国主,改信奉南海神木,移山埋海,饿殍满地,这溧阳小国已然民不聊生哀号遍野!”
“你必须杀了她,我才能在仙人殿为你说情,保你性命!”
歌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那一条大街。
枯骨丛生,乞儿遍地。
他身着从护国台抢来的国师服制,不再敢多看一眼,匆匆向皇城赶去。
他闯入神木殿时,七娘正在千娇百媚地给老皇帝施法。
娇媚的脸,似欲还休。
七娘见到歌以的第一眼,甚至还自认为很隐蔽地抛了一个魅惑术法,极具风情。
却在看到他手上的刀后,眼神带了刺骨的凉意。
“好啊,很好,你也是来讨伐我的?”
七娘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一把拗断老国主的脖子,咬牙道,“你可真是无情,这么快就忘了是谁将你从尸山血海中扒出来,又是谁带你躲避一波又一波的追杀——而你,你像条狗一样躲在洞里就知道哭!”
“现在出息啦,大妖法成,哈,第一时间就是恩将仇报!怎么,你是想拿着我的血肉做垫脚石,向仙界摇尾乞怜,以为自己还能登上仙人殿不成?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歌以拿刀指着七娘,却抖得厉害。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七娘刀剑相向,从未想过第一个要杀的人是七娘,他以为,他第一个要杀的人,一定是灭他全族的元凶。
可是。
没有可是。
歌以不敢直视七娘的眼睛,刀柄上的降妖玉几乎嵌入他的肉里,他哑声道,“你杀了那么多人,你毁了溧阳一国,现在仙界——”
七娘怒道,“狗屁仙界!”
七娘笑得癫狂,“你他娘的是个蠢逼吧?鲲鹏族灭,仙界不闻不问,除了他们自己是凶手,还有何可能?溧阳小国,万千一粟,这才死了几百个人,就声声讨伐。‘万民神’,只是人族的神,不是你的!你是妖,你还舔着脸站到仙界的队伍去,你能讨什么好,啊?”
歌以的刀猛地一沉。
一寒上前两步,以手接刃,冷声呵斥,“等什么?动手!”
有鲜血从一寒的掌心滑落。
门外,窗外,阳光正好,明亮的光将地上的一滩血色积洼弹到歌以的眼内。
一片血红。
终于,歌以痉挛似地举起刀,喘息声一次比一次大,狠狠挥下。
“世人凉薄皆负我!”
“歌以,你负心薄情,偏帮仙界,不得好死!啊——”
神木幽兰色的血喷溅一地,那双漂亮的眼珠直瞪歌以,虽死含恨。
歌以抖着毫无血色的唇,偏头不看一寒。
许久后。
歌以几乎奢望一般哑着嗓子道,“鲲鹏族灭,是仙尊在铲除异己吗?”
一寒的神色有些怪异,话即将出口却又拐了个弯儿,道,“不知。”
一寒将那把刀带走了。
歌以脸上带着幽兰色的血,如同点墨,苍白与青玄驳杂,慢慢从正午的阳光内,移到了飞檐下。
没入阴暗。
……
华缨打断了歌以的忆往昔,直言不讳,“一派胡言。”
歌以静静看向他。
华缨道,“实在可笑,他这般一个整日装巧卖乖,不懂为难他人是何物的泼皮无赖,你说他冷脸对你,拿刀逼你杀害七娘?呵。”
一阵黑雾从废墟中荡入歌以的胸腔,他奇异地痉挛几下。
他缓缓勾起唇角,对华缨道,“那依你所言?”
华缨看了看黎白,见他站得稍远,便又靠近了几步,这才道,“当年的溧阳小国之事,一寒虽未与我细说,但他行事,必定只告知了你七娘所作所为,让你做出选择。其一,他去杀了七娘,你随他上仙界请罪,你最多获个失察之罪;其二,由你亲自杀了七娘,他独自上仙界为你说情,言你大义灭亲保你性命。”
“你断然选了第二种罢。”
歌以“喔”了一声,“差不多吧。”
气氛有一段时间十分难堪。
突然,歌以轻嘶了一口气,打破了华缨和黎白垂眸的沉思。
他如同被咬到了唇一般,顶了顶创口内壁,道,“你说,一寒神君,是自私自利满目功勋,还是路见不平胸存仁义呢?”
华缨道,“什么意思?”
歌以席地而坐,道,“七娘死后,一寒神君探查了溧阳一国的神木,尽数烧毁,不余一株。自然,七娘更是在烈焰中被焚烧了十余日,直到烧成了灰,撒了大江大河,他才回到仙界。”
“两百年后,她在我种的莲塘里,苏醒了。”
华缨俯视着他,“不可能。”
歌以自顾自道,“她苏醒了,说感谢一寒神君留她一命,果然心存仁义,不像我,自私自利,为了活下去,连共患难的青梅都能不留情面地斩杀。”
“她说,一报还一报,她救过我许多次,教过我许多术法,所求不多,只想在最后一点灵力耗尽前与我成婚。”
“我应了。”
“噩梦开始了。”
“大婚那日,拜过天地,无高堂,无夫妻对拜,她对我使用了禁术‘为恶’,带走了我一半魂魄。”
“她又开始杀人了。”
“这次,下来的不是一寒神君,是一个仙风道骨的仙君,他问我,七娘为何还活着?”
“是啊,七娘为何还活着?”
歌以用手支棱着下巴,笑得难看,“为什么?”
华缨嘴角下压,道,“你告诉他,是一寒留了七娘一命?”
歌以闭着眼,在掌心内摇了摇头,“我怎么可能会做出于他不利之事。”
华缨道,“不是他。”
歌以点头,“那是谁呢?”
华缨道,“是你。”
歌以哈哈大笑,“华缨神君,一寒神君守在我身侧,看我烧光了所有神木,七娘也不例外,你觉得我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华缨道,“神木没有苏醒,是你的恶念达到了顶峰。”
歌以眨眨眼,“哦?”
黎白心里一个咯噔,他想到了歌以的院子。
清莲绕着院子围了一圈,是为了挡住什么?
为了挡住花坛。
那花坛里面的白色小花,是名为夕颜的复仇之花。
果然,下一刻,华缨道:“你想了一百年的因果善恶,查了一百年的鲲鹏族灭族之由,没有证据,只仙界嫌疑最大,你想刺杀仙尊,却连仙人殿都无法闯入。于是你想,溧阳小国被灭,和鲲鹏族被灭有何差别,凭什么鲲鹏族灭没有人替你们主持公道,偏偏这么万千一栗的小国国破七娘和你便要遭受仙界的讨伐?”
“你开始憎恶仙者,一寒的恩情在两百年的消磨下,逐渐变得发馊,变质,你开始怀疑一寒逼迫你杀七娘并非为了救你,而是为了自己的功勋,最后一根信念的支柱倒塌——”
“你的恶念达到顶峰,唯恐重蹈七娘的覆辙,无奈之下,将自己分割两半,一善一恶,互相牵制,以免引起仙界的察觉,可你未曾想到,仙界中人来得那般快——”
华缨居高临下地看着歌以,“三百年前,没有七娘,有的只是你自己生出的爱恨交织的魔障。”
歌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半晌后,他坚持道,“七娘为恶我为善,你泼过来的屎缸子,自己咽回去。”
华缨冷笑一声,“黑阎王”噌地往不远处扎去。
原本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元为当即一命呜呼,拦腰而断,却在喷出数道血雾后,化为了一块绯红的替心石。
黎白拿剑拨了拨那块替心石,“竟只是个替身。”
华缨道,“他本尊目前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黎白想到“黑阎王”的缕缕功绩,默默收回了刚才的话。
歌以原本神色难看,却在看到黎白拔出一寒神剑晃来晃去后,眼睛跟随着滴溜溜转,就差黏在剑身上面了。
许久后,他估量了一下华缨的武力值,知道硬抢只能被打掉头,于是皮笑肉不笑地逐客道,“还有事儿么,编故事的大能?”
华缨道,“有,元为在哪儿。”
歌以嘲弄,道,“还想找突破口呢。你那般神通广大,自行前去找啊,只不过,”他斜睨了一眼黎白,“这个幻境于你而言小菜一碟,但是你的徒儿,随便一幻境招他都能被耽搁死。
华缨摇扇浅笑片刻。
而后,他分出一缕灵力将折扇幻化为桌椅,从善如流招呼另外二人坐下,“此处风景甚好,小四,斟茶。”
黎白:“……”
小四早已被华缨神君一枪戳死,歌以便做足了东道主的牌面,挥手又叫来几个傀儡伺候,打扇,倒茶,奉点心,好不体贴。
黎白瞥了一眼端坐的歌以,只觉得此妖和他师尊一样,八成有病。
变脸比翻书还快。
演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