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第六十七章 ...
-
白衣少年眉飞色舞,“你不喜欢这身衣衫对吧?”
华缨道,“你觉得不好看,我自然也不喜欢。”
镜中人长“哦”了一声,“你不喜欢,我就喜欢,那你以后——都穿小笼花暗纹的白衣罢?”
华缨神色一僵。
白衣少年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不愿意啊?好、师、兄!”
华缨立刻又去箱笼里薅出一件小笼花衣衫裹在身上,镇定问道,“你开心吗?”
少年眉开眼笑,频频点头,“当然当然。”
“师兄,你去买料子,好不好?”
华缨迟疑地看着他。
少年转过身,只露出一个背影,声音缥缈道,“不想去吗?”
华缨欲言又止。
少年好像也明白他的顾虑,低着声音道,“我等你。”
华缨重复道,“半个时辰,我就回来,你不要跑,等着我回来,好不好。”
镜中人佝偻了身躯。
华缨重复道,“好不好?”
那道身影垂了垂头。
华缨心下一松,如风一般疾疾冲往下界。
镜中少年瞬间如烟云散尽。
华缨回来时,一寒的内寝冷得好似冰窖。
他放轻了脚步,一边前行,一边克制着横冲直撞的冲动,低声道,“阿寒?”
没有回应。
华缨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
他抖着唇,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一寒?”
死寂。
他脚步有些重地走到铜镜旁。
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不在了。铜镜的光芒暗淡,将先前发生的一切沉入死水之中。
华缨扑到妆奁处,只见断剑隐隐有了裂纹。
他脑中轰地炸出一道惊雷,石雕一般呆立在原地。只听“叮——”地一响,那断剑四分五裂。华缨的瞳孔不断放大,匆匆想要伸手相护。指尖刚碰到刃尖儿,那碎剑仿佛得了依靠,荡开血口便贪婪吸取精血。
华缨深深喘了一口气。
那几欲皲裂的平静面皮稳了下来。
他将双手深入妆奁,任由小儿贪食一般的碎剑得寸进尺。
一开始是血。
而后是肉。
最后,经脉也消失无踪,只剩下累累指骨。
牺牲虽不小,成果却喜人。
那碎剑终于拼成两块儿,生了灵,刃尖儿弯了弯,好似怯怯抬头,又羞赧万分。
华缨好似感受不到疼,又沉入了小臂,诱哄道,“没关系,多吃一点。”
碎剑开始自我斗争了。
一进一退,在原地打转儿,挣扎不已。
华缨神色微动,忽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灵力寄于身,最好的滋补之物乃是……原来……”
怪不得百年已逝,残魂依旧只是残魂。
断剑需食的根本不是什么灵力,而是神君千百年来不断再生的血肉。
灵为其表,血为其疗,肉为其体。
华缨伸手,将碎剑揽入怀中,道,“一寒,回来吧。”
话音未落,两块儿断剑猛然扎入心脏。
华缨捂着心口,蹒跚往外。
他飞上海石榴树的树梢,一脚踏入黑匣子中,含笑闭目。
*
“许多年后,银白为脊,朱红为印,一寒神剑重铸入世。”
“他迎回了他心心念念之人。”
“曾经的阿寒,变成了小黎白。”
“从御仙府花海重绽,一院馨香。”
一寒从棺材内爬了出来,苍白的手扒拉着檐壁,喃喃间,眼含陌生地环视周围的一切。
刑狱内的往事仿若昨日发生一般历历在目,偏又有黎白的记忆在脑中作乱,弋妳与羲裔的往事、翊厘与云鹤的纠葛、元为、歌以、灵瑶、七娘等等。
纷杂,缭乱。
他捂着头,直直朝树下栽倒。
一道白影翩鸿而至,有力的双手紧紧嵌入那细瘦的腰肢。
怀中人拧眉颤了一声,力竭垂首。华缨本欲牵起的唇角,缓缓地沉了下去。
不过这一次并未让他等太久。第二日,黑衣少年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华缨悉心地递过去一盏茶。
一寒掀起眼帘,沉默看他。
蓦然间,华缨觉得手中的茶盏重逾千斤。那两道紧盯着他的视线里含了数种复杂的情绪。他好像失智了一般,哪怕其中一种都难以辨别。
若说是瞪视,那眼中含了水光。
又不像重逢之喜,因着那染了墨一般的瞳仁泛着凉意。
这么些年过去,华缨早练就了一身皮厚心黑的本事,此番正欲表现,道,“阿寒,我这些年……”
那苍白的唇吐出两个字,“闭嘴。”
华缨极其乖觉地没有反驳,俯首做了个请的姿势。
一寒用一种想要抹脖子的语气道,“出息了,师兄。”
华缨丝毫不怀疑,一寒想要抹脖子的人选是他,瞧瞧这语气之中隐含的杀意,瞧瞧这咬牙切齿的架势。
华缨硬着头皮道,“好说好说……”
一寒接过华缨的赔罪茶,喝了个干净,这才继续兴师问罪,“真是青出于蓝。我曾以为,天底下再没有比我更无耻的了,没想到……一度为仙界瞻仰的清冷神君,竟还能行这趁人之危之事?”
华缨镇定地将空盏接过,用灵力送到白玉桌,这才道,“不知阿寒所说趁人之危,具体是?”
一寒眉头狠狠跳了跳,拔高了声音道,“你还要我细说?”
华缨毫不怀疑一寒口中的“还要”二字,中间应当消音了“有脸”,否则,阿寒的神情不会这么像是要吃人般。
念及这些年揩油足斤足两,上下已分,华缨轻咳了一声,道,“我有错。我不该将咱们的辈分打乱,你一日是我师弟,终生都应当是我师弟,我怎能脑子一热为占便宜便认了你为徒儿,导致咱们现在的关系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一寒回之一个“你也知晓”的神情。
华缨继续忏悔,“为以补救,将辈分扳回来,我有一计——咱们早早行了同房之礼,如此,便不会有师兄弟、师徒的争议了,择日不如撞日,佳时一去不复返,不如我们……”
一寒认真道,“不如我们打一架罢。”
华缨为难地看向一寒,“我觉得不妥。”
一寒难得心平气和,“为何?”
华缨语带暗示,“你身下的床,不够结实,那一夜……”
一寒怒道,“闭嘴!”
华缨将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一寒脸上忽然爆起一阵薄红,心道,明明他以前比之华缨还要浪许多,怎的这么些年过去就风水轮流转了呢?他怎会是被调戏的那一方?
他还欲说出什么一较高下之言,却在看到白衣神君的衣衫暗纹后,猛地将已经打好的腹稿咽了回去。
华缨见他久久不言,关切地靠近了些,温声道,“阿寒?”
一寒双手护在脑后,颇有些郁闷地靠着床头。
华缨忍不住又叫道,“阿寒?”
一寒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你叫魂呐?”
华缨松了一口气,“确认一下。”
“嗯?”
“确认一下你还在。”
一寒张了张嘴,忽而想起了华缨与镜中人对视的那十年,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他咬了咬唇,对着华缨伸出双臂。
华缨当即一喜,笑唇翻飞,将一寒抱了个满怀。
黑衣少年在白衣神君的怀里悄声说,“我一直都在,你不要害怕。”
华缨阖着眸子,下巴搁在一寒的头顶,轻轻摩挲着。
许久后,他道,“好。”
清风几许,从窗柩之中探入,携带了一室的温香。两人的发丝不经意间纠缠在一处,好似在描摹两人的生命轨迹,不断穿|插、纠葛,最后打上死结,难以拆分。
华缨褪去鞋袜,主动爬床。
爬到一半儿,一寒掀开薄薄的眼皮,冷静道,“有东西硌着我了。”
华缨将一寒往里推的动作一顿,也颇为镇定道,“它太开心了,难以自持,是以行注目礼罢。”
一寒无语看向华缨,“你若是管不好,我可以帮你。”
华缨不由自主地喉结滚了滚,暗了眸子道,“你想怎么帮?”
一寒面无表情,道,“切了罢。”
华缨:“……”
好狠一仙君。
内寝旖旎顿消,华缨无奈地摇头一笑。
一寒整了整衣襟,翻身下床,边套靴子,边对床上的神君道,“我要去找仙尊,你歇歇罢。”
华缨不乐意极了,“不行。”
一寒回身,皱眉看他。
华缨将手搭在一寒肩上,笑道,“我要与你一起。”
一寒满脸“你还没断奶吗”的神情。
华缨无奈地摊了摊手,面上一片怅然若失,“阿寒,你当知晓,如今的我脆弱至极。一时半刻见不到心爱之人,便心急火燎,烈火焚身,几欲身死。你不让我跟,就是想谋财害命。”
“我害你他娘的……”
华缨纠正道,“我没有娘。”
“你姥姥的……”
华缨继续指正,“我也没有姥姥。”
“你祖宗!”
“你吗?”
一寒悲哀地发现,华缨的脸皮已然铜墙铁壁,百毒不侵。
而如今的他,骂战骂不过,至于打架,更是打不过这个臭不要脸的。
他瞪大了眼睛,气得两个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华缨“咦”了一声,控制不住好奇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了戳,惊异叹道,“阿寒,你的脸好软,我……”
一寒深吸了一口气,“不,你不想。”
华缨失望地望着他。
一寒一副苍天救命的神情,自暴自弃道,“你爱咋咋的,好吗?你亲,你啃,你就是咬下一块肉我都不会眨一下眼睛,这样行了吧?”
华缨瞬间亮了眼睛。
一寒抚着额头,“求求你,正常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