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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夏收夏种过后,生产队的农活相对轻松一些。这几年,上面的政策要求实行农村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大队的喇叭广播说,这项政策可以调动农民生产的积极性,实现增产增收。广播还说很多地方都取消了生产队,土地已经分到了家家户户,农民在自家土地上的干劲可足了,粮食打得也多了。
      平时,村里人见面聊得最多的就是“听说其他地方早就把土地分到了农户里,咱这里啥时候分田哪?怎么个分法?”说多了,不耐烦了,就有人回应道:“再等等吧,一个小老百姓,别瞎操心了,肯定有人想着这件事了!”话说回来,朴实的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想的最多的当然就是祖祖辈辈离不开的这片土地,他们盼着依靠党的政策,土地有个好收成,能吃饱穿暖,过个舒坦日子。一旦吃饭问题解决了,盼着儿女早点成个家,就成了做父母的心头大事了。
      其实,从去年春天,郑丽娘看着初中毕业在家的小女儿,心里就盘算着小九九。
      郑丽在家排行老小,上有三个姐姐,都已结婚出嫁。如今,只有郑丽跟着父母一起生活。郑丽的爹娘是土生土长的农民,碗大的字也不认识几个,近六十岁了也没见过县城是啥样的。郑丽初中毕业就去了生产队干活,她也从没离开过公社所辖的范围,压根就没有去县城瞧瞧的想法。
      郑丽娘每天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收拾这儿,倒腾那儿,就没有个闲。偶尔有点功夫,就惦记着她这最小的宝贝闺女。前些年,家里日子过得挺紧巴的,但如今眼瞅着一天比一天过得好,夏秋交了公粮,剩下的余粮也吃不完,再也不用怕像前些年闹饥荒了。这两年,生产队工分值高了,手里有了一点积蓄,家里也没有什么大的花项,就剩下丽丽这一件心事了。那些天,她满脑子想的就是早点给丽丽找个好婆家。
      农村姑娘、小伙找对象早,不到二十就结婚了。郑丽娘瞧着村里的大姑娘、小伙子一个个都有了主,自己心里便长了草。女儿长得也不丑,心直口快的是个实在人,她就巴不得赶快把丽丽的对象定了。早点着手有的挑,女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嫁对人很关键呀,否则一辈子都过不好。再说了,在生产队里干活,有人给操着心。等自己单干了,家里没有个头脑清楚、能干的男人,可就摸瞎了。
      这天,她站在院中,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掰着手指头,从前村数到后村,从东头捋到西头,把村里的后生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了筛子,渐渐有了主意。于是,她那锁紧的双眉舒展开来,嘴角上挂出了笑容。这不,她来到院里本想去鸡窝捡拾鸡蛋,心里净想事了,在鸡窝旁转了好几圈,竟忘了干啥。她“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自言道:“真是老糊涂了。”她弯腰从鸡窝里取出了几个鸡蛋,握在手掌里,摇了摇头,似乎还在自嘲自己上了年纪忘性大,转身踮着小脚回屋了。
      郑丽爹可不像郑丽娘性子急,除了生产队的农活外,他闲下来就爱叼着个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两口旱烟。他的脸上爬满了皱纹,一双粗糙的大手上,一根根筋脉清晰可见。昏花的眼睛里,流露的是满满的善意。虽然没有儿子,但几个闺女都挺孝顺的,从小到大也没有让当父母的操心。郑丽爹早年家庭很穷,郑丽娘家相对富裕些。但她没有嫌弃他,嫁到他家后,忙前忙后操持着家庭生活。郑丽爹老实憨厚,样样事情都依着她。他知道郑丽娘有本事,也爱做主管事,这个家里里外外有郑丽娘操持着,他也落得个省心。
      夜里,郑丽娘躺在被窝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白天琢磨的事情,一直在她脑海里萦绕着无法入睡。她翻了一下身,推了推憨憨打着“呼噜”的孩子她爹,然后用胳膊支撑着身子轻声喊着:“孩子他爹,你醒醒,就知道睡觉!”郑丽爹在生产队干了一天的农活,又乏又累睡得正香。听到喊声“哼”了一声,又“呼呼”睡了过去。郑丽娘心疼孩子爹,本想让他再睡会,但她心里装着事情睡不着,就想一吐为快。
      她又使劲捅了一下丈夫:“老头子,怎么睡得这么死,快醒醒。”郑丽爹迷迷糊糊半睁开眼睛,拧着眉含含糊糊道:“出啥子事了?”“你醒醒,我和你说个事。”“啥事,不会等明天再说。”“我心里藏不住事,憋了好几天了,睡不着觉,今个才有点眉目,就想和你商量一下。”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了一件夹袄坐在炕头上,边揉眼睛,边问:“啥事呀!非得大半夜说!等不得天亮?”
      郑丽娘也坐起来,随手抓起一件满是补丁的衣服披在身上,轻声细语道:“老头子,真对不住了,本想白天说,又怕丽丽听见,我心里装着事睡不着觉,和你说了就痛快了,你听好了。”
      “啥么事?”郑丽爹挪了一下身子凑前道。
      “咱们丽丽也不小了,她初中毕业快两年了,生产队的活也适应了,咱们得提前给她找个好人家不是吗。”
      “你个老太婆,神神叨叨的,本来睡得好好的,让你给搅黄了。我当啥急事了,就这个。”郑丽爹说着伸手摸索着从窗台上取来烟袋,熟练地把烟袋锅伸入烟袋荷包中装满烟丝,用手摁了摁,划着火柴点起烟,“吧哒吧哒”抽起来。黑暗中,红红的烟丝一闪一闪,像极了漆黑的大海中遥远的航灯。
      玻璃窗外,不知名的虫儿欢快地奏着阵阵乐曲,远处还不时传来青蛙的“呱呱”伴唱。数不清的星星铺满天空,一闪一闪熠熠发光,似乎在悄悄偷窥这神秘的人间万物。弯弯的月亮如姑娘的柳叶眉儿倒挂在黑黝黝的空中,她被星星们包围着、簇拥着,露出迷人的微笑。人们都说月圆的时候能模糊地看到上面有一颗大树,树底下有一个仙女在纺纱织布······
      郑丽娘瞅着窗外,像自言自语,又好似对她爹说:“庄稼人过日子,除了老天爷关照,更主要的是靠人把持。丽丽找个好男人嫁了,安安稳稳过营生,我们老了也就放心了。你呀,成天也不走走脑子。”
      “你不是要和我商量吗?是不是有法子了?说说看。”郑丽爹端着烟袋,依靠着灶墙,望着昏暗月光下郑丽娘布满皱纹的脸问道。
      郑丽娘直起上身仰着脸,睁大眼睛神神秘秘地小声说:“你猜,我相中谁家的小子了?”
      “这么大个村,我可猜不着。”
      “你呀,就是对丽丽不上心!”她用胳膊捣了一下孩子她爹,压低了声音说:“嗨,你觉得她三婶家运昌那后生行吗?”
      郑丽爹听后,眼睛一亮,猛吸了两口烟,把烟袋在坑沿上磕了两下,抖落烟袋锅中的烟灰,把烟袋重新放在窗台上。频频点头道:“那个后生确实挺好,个头虽不甚高,但老实厚道,人长得白白净净,还有文化,不像咱丽丽只念个初中毕业。”
      郑丽娘插嘴道:“他们家条件也好,他爸、他哥都在市里上班,他还有一个姐姐,也早结婚了,家里也没啥负担了。”
      丽丽爹忽然皱了一下眉,好似想起了什么,他一拍大腿嚷道:“说的是呀,只是人家还在念书考大学呀,亏你想得出!”
      郑丽娘压低了声音说:“老头子,你别嚷嚷,一会儿,吵醒了丽丽。”她接着说:“你想呀,考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么多年,村里不就老李家秀儿一人考出去了吗!甭想那么多了,你要没别的意见,明儿我去他家与她三婶唠唠嗑,先把运昌这孩子给丽儿占下,他考上了就算咱孩子没那个福气,考不上就和丽儿成亲。”
      郑丽爹为难地说:“人家若不答应可怎么办呀!”
      郑丽娘瞪了一眼郑丽爹,嘟囔道:“你呀,也办不成个事,事还没说,就打退堂鼓了。好了,你就别跟着操心了,等消息吧。”郑丽娘铿锵有力的声音结束了两人对话。
      “咯咯咯咯······”鸡叫了。寥寥的辰星隐没在天际,东方的天空渐渐露出了乳白色。天快亮了,郑丽爹娘已完全没有了睡意,他们穿好衣服下了炕。一个忙着烧柴做饭,一个来到院中,抄起扫把扫起了院子······
      早晨七点多钟,郑丽娘认真地洗了把脸,拿起一把塑料梳子,在嘴上抿了一下,认真梳理了下头发,双手摸索着盘好了发髻。她用鸡毛掸子在身上上下左右掸了掸尘土,照着镜子扯了扯衣襟,走出了大门。不出二十米的距离便进了运昌家大胡同,迈过小水沟,往南只有十几步便到了运昌家。
      平日里,只有运昌妈妈一人在家。她一个人既要参加生产队组织的农活,还顾着自家的自留地,里里外外一个人,凡事都需要自己操持,虽然辛苦,但心里挺幸福的。运昌正念高中,他爸爸、哥哥都在市里工作,生活虽不很富裕,但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清晨,她去了一趟自留地,给菜浇了水,返回家又做好了早饭。这不,郑丽妈进门时,她刚刚吃完了早饭,正在院中给鸡喂食呢。
      运昌妈妈抬头见丽丽娘走进了院子,急忙把手中端着的喂鸡盆放在鸡窝上,脸上挂满笑容,伸出双手热情地迎上去。
      “他二大娘,你来了,进屋坐会吧。”
      “不了,屋里热,就在院里待会吧,早吃过饭了吧?”
      “吃过了,一个人吃饭简单。”运昌妈走近两步,又折转身说:“我去屋里拿两个板凳,咱们在院里坐一会。”
      说完,运昌妈妈回身进屋里去了。蜷曲着卧在墙根边的黑细狗听到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一下,然后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哈欠,又把长嘴吧埋在两条前腿之间,眯起了眼睛。
      初夏时节,正是枣花盛开的时节,枣花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郑丽娘闻着枣花香味走到了枣树下。院中的这个枣树约莫有十五六年了,翠绿的叶子一层层重叠着,挡住了视线,堵塞了缝隙。一簇簇如米粒般的枣花,布满枝条,如果不是走近一些,真是看不清楚。枣花掉落处漏出了水灵灵的小枣,青青的、嫩嫩的、圆圆的,如米粒般大小。几只蜜蜂“嗡嗡”响着上下翻飞、翩翩起舞,匆忙地采着花粉酿蜜。
      运昌妈把一个小板凳递给丽丽娘,“他二大娘,坐下吧。”自己也坐到了另一只小凳上。
      “你们家的枣树长得真不错,今年肯定结不少栆。”郑丽娘边说边手扶着板凳一屁股坐在上面。
      “咱也不懂技术,也没有经意管过,每年挂果挺多的。”运昌妈妈望着枣树答话道。两只芦花母鸡咕咕叫着,走到枣树下啄着落地的枣花。
      “养了几只鸡呀?”“七只。”“那鸡蛋够你吃的了。”郑丽娘微笑说。
      “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运昌妈一边摆着手,一边接着说:“攒多了,给孩子的姥姥送去些,剩下的,我都腌上了。等运昌过一阵儿回家,就让他带到学校和同学们一起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增加点营养。”
      郑丽娘打心眼里佩服运昌妈妈,一个农村妇女,无论生产队里的活,还是家里的活都拿得起,放得下。人利索,小院收拾得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自己虽然只大这么几岁,有时真感觉力不从心的。
      她佩服地说:“她三婶,你是真能干呀!出出进进一个人,啥也没耽误,样样干得好。”
      “唉,也没办法呀,你不干让谁干呢?家里没有男劳力,我可不愿让别人看了笑话。”
      郑丽娘频频点头,表示对运昌妈妈说话的认可。
      她忽然抬起头,似乎想起来了串门的目的。又慢慢地低下头,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扒拉着裤脚难为情地说:“她三婶,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如果成,就照我说的办,不成,就当我没有说。行么?”
      运昌妈妈被说愣了,她诧异地睁大眼睛瞧着郑丽娘探问:“他二娘,啥子事?这么神秘,你说,我听着啦。”
      “那好了,我就直接说了,”她咂咂嘴开口道:“我们家丽丽也老大不小了,人长得也算过得去,我和她爸寻思着她和你们家运昌挺般配的,你来句痛快话,是行还是不行?”
      运昌妈妈直视着丽丽娘,喃喃地说:“只是,运昌还上着学呢。”
      “我知道你们家运昌还在上学,你要同意呢,咱先约定好:运昌考上了,他俩就拉倒,绝不拖运昌的后腿;如果考不上大学,就让他俩成亲。你看成吗?”她一口气说完,感觉心里轻松多了。
      运昌妈妈“扑哧”一笑,两只手拍着膝盖说:“哎呀!看把你急的。丽丽是个多好的姑娘呀,我们求之不得呢!”说着,运昌妈妈笑得眼角纹舒展开来,慈祥的脸上写满了笑容。
      其实,这两年上门提亲的也不少。考虑到运昌岁数还不大,一直上着学,也不知前途怎样,就都一一回绝了。丽丽娘住得近,人也投脾气,她轻易不开口,还是提的自家的闺女,就不好拒绝了。再说了,丽丽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人家也有言在先,运昌有好的前途,绝不扯后腿。
      想到这,运昌妈妈迟疑了一下说:“这是好事呀!只是难为丽丽了,还得等上一年多的时间。”
      “这你就不用多虑了。你同意了,那我们可有言在先,这期间一定要按约定行事,谁也不能再找对象了。”郑丽娘凝视着运昌妈妈认真地说。
      “好,我们一言为定!”两双粗糙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院里不时传出两位老人爽朗的笑声。
      几千年的刀耕火种,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形成了黄土地上农村所特有的勤劳、纯朴的民风。庄稼人说话不打弯,他们心直口快,从不藏着掖着,有一决不说二。看似复杂的一件人生大事,就这么简单地约定好了。
      自打那天起,按照两位老人的口头约定,两家人交往越来越多,越走越近。为了实现这个美好的约定,他们从要好的邻居,慢慢胜过息息相关的亲人。遇有难事,大家一起帮忙,逢年过节这方送去一条鱼,那边还来一块肉。遇有亲戚家婚丧之事,正常应该随两元的礼金,肯定加倍成了四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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