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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終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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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故事總有盡頭,有些人任由天命主宰那隻書寫自己生命的筆,有人則是握住那隻書寫自己故事的筆,但是有些事終究任得讓別人來添加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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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只是邊境之地的小動亂,在皇帝出動大軍圍剿、軍師隨行的情況下,沒有不勝的道理,其中皇帝親自出戰,擒下盜首的一戰,更是被後世添油加醋,傳為佳話。
但是大獲全勝的當晚,皇帝和一干近臣可沒有飲酒慶祝的興趣,甚至淪落到坐在帳內面面相覷的困境裡,起因就在那個坐於他們前面,頭戴枷鎖的盜首,該怎麼處置這個雖為海盜,實為黃為繼承人的少年加姆卡,著實讓皇帝有些頭大。
你的父親是什麼人?
正宗大人說過,少主的父親大人是人中之龍的……銀河第一大笨蛋!
「噗!」
「師真!」那個天下第一笨蛋啞巴吃黃連,只能狠狠瞪著竊笑不已的軍師,面上無光。
「嘻嘻嘻嘻……..」這可不是兒子罵老子啊,而是做娘的罵做爹的,與他何關?師真笑了好幾聲,才好不容易停下笑聲,故意在扇子後面擠眉弄眼:「看來那傢伙是個大爛人哦,我倒是覺得正宗說得有道理呢,陛下…….」
當著仇人的面,自己的父親被說成天下第一笨蛋,任誰都會覺得面上無光吧,加姆卡臉色整個赤紅,對著太過老實的忠僕嚷道:「亞伊哈拉!那只是母親的戲言啦…….」
皇帝倒是哈哈大笑出來,一邊笑一邊說:「是嗎,是嗎?是笨蛋啊……..」
「我父親才不是笨蛋!」反倒是加姆卡跳出來,為從未見面過的父親仗義直言:「母親常常對我說要超越父親大人,父親絕對不會是個笨蛋!」
龍我雷聞言,陡然止了笑聲。
加姆卡卻欲發激動,他從地上跳起來,面對皇帝,面無懼色的放聲說道:「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讓世人知道,我是獨眼龍正宗的兒子!我的母親是連五丈皇帝都畏懼的人,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不會忘記母親的仇!」
我是加姆卡!正宗的兒子!
這個面對皇帝的恐嚇、命令與威脅,一點也沒有妥協意願的孩子,他眼睛裡閃著明亮的光芒,他性格裡結合了父母雙方的英雄氣質,雖然只是一棵小小的幼樹,卻有可能長成擎天巨木。
只是看著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誰也無法開口,讓有著這雙如此燦爛眼睛的少年就此熄滅在無邊黑夜裡,因為他們都曾看過另外一雙同樣燦爛眼神如何在銀河中大放光明的過程,所以更不捨眼前這雙初綻的光芒。
「我是正宗之子加姆卡!」
師真微微用扇子掩面,看著那對父子延續相互吼叫來表達相見之感動的交流模式,一邊微微苦笑:真是兩難啊………….如果只是流淚求饒,或許就算有千萬般不捨,雷說不定不想讓這孩子多受折磨,而會狠心下手阻絕一切可能,但是這孩子的堅強剛毅,反而讓人會產生好奇心,想看看這孩子將會有什麼的未來。
師真有時候覺得自己真是偽善,一邊起了對這個孩子的殺心,但一邊又會因為做父親的對兒子射箭而驚慌失措;多年來對英真之死對雷多少有點埋怨之情,卻會因為雷那種傷害自己來道歉的方式感到釋懷;以為皇朝的延續,圓熟智慧比剛毅勇武重要,卻又因為眼前初生小虎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熾熱感。
像他這樣複雜的男人,不適合去開創一個國家吧?因為總是想得太多。師真想道,到了這年紀,他已經可以很從容地承認自己不足之處了。而能夠承擔起天下責任的人,或許就要像雷這樣的男人,但是這世上已經有一個這樣的男人了,為什麼天命仍然要另外一顆星星與之爭鋒呢…….
師真忍不住替加姆卡感到惋惜,真是可惜呀,如果再早生二十年,也許這孩子的命運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將是難得的大將之才,但是擺在一統的帝國之內,他卻是不安的火星,但是如果加姆卡早生二十年………..
那麼,延續正宗與雷血脈的,又會是什麼樣呢?師真發現自己這樣的想法一點意義沒有,只要雷與正宗的歷史沒有改寫,他們兩人所生的孩子總是必然會走上這樣一條路的,一切都是天命注定的,只是承受考驗的是人們,做出最後決定的也是人們。
正宗為自己和兒子做了決定,現在做決定的是雷…….?
而皇帝卻很乾脆推卸責任:「剩下就交給你了,師真。」
呃?師真眨眨眼,見皇帝轉身前,朝他的方向,不懷好意的歪歪嘴角,他頓時知道自己又被推到風口浪尖來了。
當皇帝離開後,這位睿智的軍師看少年因為不甘心仇人在面前,卻不能報殺母之仇,他那本來欲發剛硬冷酷的心,終於被動搖了。
為那隱藏在生者與死者心中,身為父母的天性之愛,師真明白對眼前因為不甘心便落淚哭泣的男孩而言,或許他還無法明白,但是能這樣活著,也已經不容易。
但是如果只能這樣活著,也未免枉費那對父母的苦心了。
「加姆卡啊,想復興母國、想為母親報仇,那都很值得稱讚的,但人生的路不是那麼窄啊……….」
你是雷與正宗之子,但是不必只是雷與正宗之子,讓你成為他們的兒子或許是上天如此注定,但只因為這樣就為了父母而活啊……那又未免太過可惜了……
師真輕揮羽扇,語重心長地對這初生之犢諄諄教誨,因為這是雷給他的託付,給這個孩子上課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為什麼呢,因為你不是誰的兒子而已,你也不該只為了那樣的人生而活,你就是你,你是名為加姆卡的男人!」
你的母親,本來只是南方一個國家的公主,如果她只是順從這個命運,為了國家和弟弟嫁給某國國君,也許她將在這戰國中平淡過了一生,或者被歷史湮沒,但那就沒有壯闊如波瀾、閃亮如巨星的一生,也不會出現令天下豪傑為之膽戰心驚、食不安寢的獨眼龍正宗這個人物了。
而你的父親,本來只是一個地位低下的小兵,如果他只滿足於一朝的俸祿或一晚的美酒,那總有一天會消失在硝煙之中,化為宇宙間的星塵,但他卻懷抱遠大的夢想與野心,一步步走向九五之尊的路子,終至顛峰。
他們必然都曾迷惘過、痛哭過、也有過不得不痛下決心,去做一切非常之事;他們也曾徘徊過、掙扎過,但終究一路走來,不曾後悔。
這位被後世譽稱擁有最冷靜清澈雙眼的男子,以一種難以言喻的真摯神情看著那個孩子,柔聲說道:「加姆卡啊……如果你超越了自己的命運,你會成為你自己都想不到的偉大人物喔……」
加姆卡啊,但願你能像你的父母,站得更高,看得更遠,那才是真正超越了父母,才不愧為那兩人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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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世史書在撰寫智國歷史時,曾為最後一任「正宗」之名歸於誰而起了爭論,有人主張智王虎丸是最後繼承「正宗」之名者,認為該回復正宗的公主身份,稱之紅玉公主,有人認為獨眼龍正宗曾為國主,乃是實至名歸的「正宗」,最後爭論不下,鬧到前丞相那裡求個公道。
前丞相聞言笑笑,三兩下將這些吵吵鬧鬧的史官打發走了,晚上開國太祖龍我雷來下棋喝茶時,他一邊抽煙一邊品著茶,一邊將這件事若無其事說給皇帝聽。
隔天皇帝在偶然下走到史館,佇立在某處沈思,當史官發現皇帝駕臨,誠惶誠恐地前來行禮問安之後,皇帝擺擺手,示意其不必多禮,自己只是偶然經過有感而發,想起年輕時與「智正宗公」征戰之經過,一邊慨嘆:智的正宗公真是英雄啊,連朕都無比佩服懷念她啊…….然後就這樣搖頭晃腦地走了。
聰明的史官,一點就通,獨眼龍正宗作為智國最後一代正宗,從此成為歷史上光輝燦爛的一頁,與其他同時代的英雄同享盛名,如星星一般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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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最深的時候,也是即將走向日出之時,皇帝的旗鑑內,龍我雷背著手獨自一人站在艦橋上,仰頭看著漫天星斗,依舊是閃著如此美麗的光芒,美麗而偉大,一如哪個人。
這時候他背後的門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如何?」
「如陛下所願,已經讓該消失的人真正『消失』了。」
「是嗎……….」
師真自顧道:「我來只是要跟你說,你自作主張了一回,所以這次換我自作主張一回了。」
皇帝轉過身,看著多年相交的好友,微微咧開嘴角:「哪一回?」
「那孩子問我有關他父親的事,我說了很多,還加了一句……『他比任何人都愛著你的母親』.......那孩子好像因為這樣很高興呢。」
「是嗎?你是這麼說的啊?」
「是啊!」師真聳聳肩,輕聲笑道:「無論如何希望父母是相愛的,希望自己是因為被愛而生出來的,看來雖然掀起了這麼大的風波,那傢伙卻仍舊是個孩子啊,你說是嗎?」他停了停,看著龍我雷若有所思的臉,又道:「怎麼,怪我擅做主張嗎?」
「怎麼會?我才該謝謝你,如果沒了你,我搞不好沒辦法這樣去見兒子吧,而且有些話,當事人說起來總是沒什麼說服力啊。」嘴巴這麼說,但這個已屆中年的男子浮現淡淡悵然,「我只是在想,正宗當年不讓我找到這孩子,到底是什麼用意………」
「因為她想避免這孩子活在陰影下,更要避免導致父子相殘的局面。」
當時正宗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假如她選擇將兒子託付龍我雷,也許能保有智國的存續和兒子的性命吧,但生為正宗之子,在正宗逝去之後,獨自活在敵人的眼皮底下,必然如關在籠子的幼鷹,或被牢籠消磨志氣;或為了反抗而拼命掙扎,最後落到遍體鱗傷、即便展翅企圖高飛,也不能避免殞滅的最後結局。
因為已經不能再給予什麼,智國的存在反而會成為禁錮兒子的牢籠,所以正宗決定留給幼子雷丸一樣身而為人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自由」,所以她放走了兒子,讓他在荒野裡漫遊奔走,隨心所欲地追求自己的目標。
如果他想奔跑,但願他能像雄鹿一樣,放開四蹄,盡情馳騁。
如果他想戲水,但願他像一條矯龍,在無邊海洋中來去翻騰。
如果他想飛翔,但願他如勁翅健鷹,直飛而上,遨翔天際。
如果他想…………
無論他想什麼,只要是那孩子心之所向,正宗但願他都能做到。
「正宗啊………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師真悄悄地退了出去。
龍我雷徐徐踱部到桌子前,打開一個捲軸,親手將它掛在自己面前,然後他坐在椅子上,舉起酒壺向畫像裡的人致敬,然後大口飲了一口。
那個人只是挽弓搭箭,箭尖直指遠方,但那人卻不是直直看向前方,而是眼神低垂的,彷彿看向某個方向的某個人,那麼柔和、那麼平靜,充滿了寬容與愛惜。
龍我雷終於明白了這圖像裡隱而未顯的祕密。
當正宗生命中最後一次挽弓射箭時,她沒有看向遠方,是因為她知道她的終點在眼前了,她挽弓搭箭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延續她生命與夢想的存在,指引了一條路徑。
不管那條路徑有多艱難、坎坷與漫長,人終是要去走、要去冒險。
「正宗啊…….你是為那孩子指引方向吧?」
已經逝去的人沒有回答他,那個女人只是遠遠立在滿天星斗處,就那樣望著他,以及他們的兒子。
假如她早一點,他晚一點,或者倒過來;他們也許就不會相遇了,在這廣大浩瀚的星海中,人們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展開一個又一個故事,結束了前一個故事,總有一個新的故事接續而生。
在每一個相聚黑夜中,用自己的身體記憶那個女人芳香呼吸、溫暖體溫的日子已經遠去了,而時至今日,這個男人也終究為為自己長久以來深埋心中的疑問找到解答,但是是否這樣就可以滿足呢?
房間內,皇帝獨自一人自斟自酌許久,忽爾他笑了起來:「妳曾說過我還未受夠人世的折磨,也許真是對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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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書對於智國末代國主虎丸的記載不多,但對智國的獨眼龍正宗公生平敘述卻相當詳盡,智國身處南方,即使是曾與之戰鬥的皇帝或大臣,對於正宗公的記憶多在戰爭過程,所以不能得到完整的資料。受到皇帝命令務必對正宗公的生平詳細記錄,於是這名史官特別到民間去,詢問尚在人世的智國耆老,該人據說是曾歷職智國的太醫,雖然已經年近百歲,但是仍然精神钁鑠、口齒清晰,他對記錄的史官說了很多有關已故正宗公的軼事,史官都將之記錄下來,後來都成了研究正宗公的珍貴史料。
至於皇帝的皇宮中,傳說收藏了一幅正宗公畫像,這幅智正宗公的畫像來歷久遠,據說是太祖滅掉智國時,士兵偶然在智王宮中發現到,據說是正宗公最後一戰前,智王特別為其姐所繪,但正宗公陣亡於開澎海後,悲痛的智王灰心落寞,以為此畫不祥,即使畫好了也無心觀視,於是就隨意擱置一旁。
找到的人將這幅畫像獻給太祖,太祖離開智國之時也帶走了這幅畫像,這幅畫像平常收在御書房內,太祖也只是放著作為對過往風雲際會生涯的紀念,終其一生恐怕也未曾打開過幾次。
這幅畫像看過的人不多,即便是前丞相,也只是含糊地以「美人」兩字帶過,不過寫歷史的其中一個史官當年為了描寫正宗公相貌,曾斗膽請求皇帝令其一見,皇帝也應允了。
這位史官後來這樣描寫正宗公形象:隻眼可識矯龍之姿,獨目可為天下之英傑:身形昂然如杉,英風颯爽……..但對其容貌,只簡單地寫了一句:
「其貌,若復其左眼如初,則雖太祖二后,亦不遑多讓。」語多惋惜,但也只有這麼一句了。
後來二代皇帝龍貴即位後,當時比南五天更偏遠的夷之地也建立了一個新王朝,當該王朝的使者穿越數千光年來到王都,準備了許多禮物向新帝致意時,新帝認為認為國家初定不過數十年時光,對於如此偏遠的王朝應該加以友善對待,於是也答應建交,並回贈許多禮物。
當宴會上,新帝詢問使者有關該國國王的事蹟時,這位使者恭敬且自豪地說,他們的國君英勇豪邁,雙目彷彿雷光閃閃,統一了散落各方的夷之部落,建立一個嶄新的王朝,雖然國主自身從來不曾提起,但傳聞其具有故智國獨眼龍正宗的血脈。
「是嗎?正宗公的子孫?」新帝聞言相當感興趣:「朕曾聽說先帝說過,正宗公乃連其都佩服不已的豪傑,身為豪傑之後,必然也非凡人,雖然兩國距離遙遠,但朕能想像貴國國主的英雄氣概啊!」
新帝胸懷大度,不以該王國處夷之地而視為鄉下夷寇,相反地還致贈許多禮物,其中一個禮物,便是智正宗公畫像的臨摹版。
而真正的原畫,已經作為陪葬品之一,陪伴著太祖龍我雷,永眠於地下。
歷史又翻過了一頁,而活著的人,仍是依舊寫著他們的故事,
屬於那轟轟烈烈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看那偉大的傳說,將傳頌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