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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起 ...

  •   山川此起彼伏,蔓延至天际,红霞悬至山尖。

      山鹰于山峰间翱翔,畅享着自由,它发出的阵阵凌厉的叫声划破山谷,响彻云端。

      一匹红棕马停在山端,那一袭青衫倒是和这漫无边际的葱绿融为一体。青衫之下是一双崭新的黑靴,靴尖扣进马镫里。

      “驾!”只见那黑靴一踢,手上扬起的马鞭落在马身上,红棕马便于山间奔腾起来。

      扑面而来的是春的气息,那阵青葱扑鼻而来,扑得青衫男子头上的飘带在不断扑腾。

      “吁……”红棕马稳稳停在了一座威严的大门前,威武的大门匾额上赫然写着“辰午山庄”四个大字。青衫翕动,年轻男子从红棕马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

      守在门边的身着浅蓝色衣衫、头扎小揪的小童子匆忙从赶下来,他在红棕马边堪堪刹住了脚,险些撞着马边的青年。

      惊恐地弯下腰笨拙地行礼,恭敬道:“少爷,您回来了。”

      小童弯下的腰久久不敢直起,他背后早已冷汗遍布,在这微风习习的初春竟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脑中满是前些时日违反庄规被重罚了的同屋学徒的受刑后那悲惨的模样。

      回复他的是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他轻抬眼尾偷偷瞥向那只指节分明的手,放在他手心的是一只马鞭和系在马嘴上的缰绳。

      系在青年腕间那串别致的铃铛轻易的勾住了小童的心神。一个大男人为什么要戴着这样一串铃铛呢?他想。

      “好听吗?”男人发现他的举动调笑问道,说话间还晃了晃手中的铃铛,那串泛黑的铃铛在风间躁动着,随之印入他脑海的还要眼前这俊秀男子挂在嘴角那意味不明的笑。

      场面诡异得无法描述,小童攥紧手中的马绳,指节掐得发白,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呆愣地盯着青年男子。

      “哈哈。”他听见青年爽朗的笑声,那串铃铛很快被垂下来的袍袖遮挡住了,黑靴踩上了台阶,迈过门槛,穿过蜿蜒的长廊,清脆的铜铃声也逐渐远去,直至那袭青衫消失在小童视线内他方才长呼了口气。

      黑靴脚下轻快,青年嘴里哼着闲适的小调,这是他近日方在乐馆里学的小调。

      他在山庄里弯弯绕绕行了许久,终是停在一座布置精巧的院落前。

      院子里传来的夹带着哭腔的女子呢喃声,软糯的声音里满是委屈,略微勾卷的尾音十分撩人。

      四周清风徐来、暖阳陈身,随风而来的是清新扑鼻的芬芳,舒适而惬意,唯一的不足之处便是那细风中夹带着的哭声,徒惹人心烦。

      他提起下摆缓步入院,脚还未踏进屋,一只陶瓷茶杯便摔落在了门边,精美的茶杯当下稀碎,溅起的茶水打湿了下摆。

      他一抬头便撞入一双满是不耐与厌恶的眼中。

      这位留着一字胡、头戴玉冠,虽是秋日却身披大氅的中年男子就是辰午山庄庄主陈尧。

      世人提及他,赞赏之音滔滔不绝。而他,陈哲明,一个名副其实的废物,是这位美名在外的庄主的儿子。

      面对父亲的怒气,陈哲明习以为常地避开碎片,走进内堂,敛了袖角,双手叠放躬身行礼道:“父亲、母亲。”

      屋内气氛僵沉而寂静,唯有他行礼间腕间的铃铛发出的叮当声,陈尧端坐上首眉头紧蹙、面色阴沉。

      大概是气急了,陈尧捂着嘴猛咳起来,身体本有沉疴旧疾,近日愈发不得力,须臾他便脸色发白。

      泪眼涟涟的陈母此时也顾不得安慰哀泣不止的养女陈梦玉,上前替陈尧顺气。好一会陈尧方才顺过气来,他收下捂嘴的帕巾,一眼瞥见帕巾上殷红的血迹,心情一时有些低沉,一瞬便将帕巾上的血迹掩在手心。

      纵使他极力掩饰,依旧未逃过近侧的养女陈梦玉的眼。

      “父亲勿气坏了身子。”站在堂中的陈哲明开口劝道。

      他的劝说却引得陈尧盛怒,陈尧捂着巾帕又猛咳起来,缓过劲来后怒斥道:“孽子!你就是恨不得我死了你好当这个家!”

      这句没来由的指控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将一下将父子间埋藏已久的矛盾剖开,曝在大庭广众之下。

      有些人总是在不合时宜的哭泣,就如同此时那盘旋在房梁女子呜咽声,一双青葱的手攥住他下垂的袖角,啜泣不止的陈梦玉道,“阿兄—”

      烦乱的感觉透过脊背顺延到全身,他勉强控制住外泄的情绪,面对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他的眼里却透着瘆人冷意,咧着嘴角问道,“阿玉哭什么?父亲又没骂你。”

      陈梦玉撞进他的眼里,害怕地往陈母身边缩,他扬起嘴角,修长的手向她伸来,那笑意有些渗人,骨血里的那摧毁一切的兴奋感控制不住的往外溢出,笑道,“妹妹怎么了?”

      一只茶杯砸到了他的头上,殷红的血顺着菱角分明的侧颊留下,伴随而来的是一句怒斥,“吓到你妹妹了!”

      又是一只从他父亲手里丢来陶瓷的茶杯,座上的人眼里不满和嫌弃的情绪毫不掩饰,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棱角分明的脸侧留下,他伸手蹭掉脸上的血,恭顺地认错道,“儿子知错。”

      藏在这副恭顺模样下的是一颗抑制不住想要掀翻一切的心。

      “师傅!师傅!”门外传来急切地呼喊声打断了这对父子僵持不下的针锋相对。

      一个身着青紫袍的男子快步进门,来人是陈尧的得力弟子展邢,他生得并不俊俏,一副平庸的面孔丢到人堆里怕是都寻不出来,却因忠厚老实万分得陈尧的宠爱,那份宠爱甚至超过对他这个亲儿子。

      展刑道,“林晚小姐醒了!”

      陈尧道,“杜大夫呢?”

      展邢,“弟子过来的时候,已经差人去喊杜大夫了。”

      林晚是江城富商林家的掌上明珠,而这林家则是他们陈家的姻亲同时也是生意伙伴。只不过近些年来,随着林家在江城不断做大,如今在江城已有只手遮天之势。

      陈尧指向屋内一直未言语的素衣女子道,“你随我去给林晚道歉!”

      这位面对这一室僵却一直置身事外的女子是他的亲妹妹,陈家的亲生女儿许络。

      她六岁那年在江城庙会走丢,未走丢之前名唤陈梦君,许络是她这些年来行走江湖的名,前段时间因缘际会被陈家寻回。

      面对这位流落在外多年的亲生女儿,这对夫妇一致认为她上不得台面,行为举止实在不符大家闺秀,这份嫌弃成功地盖过对她的愧疚。

      而在面对养女和亲生女儿的问题上,他们习惯性地偏向这承欢膝下十几年的养女,认为会犯错的应该是这位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而不是十几年来受他们熏陶教养的养女。

      就像此时这份不问缘由的质询,然而这位真千金也不是什么逆来顺受之辈。

      只见她眉尾一挑并不答话,视线从容地在屋里众人间来回打转,眼神里尽是玩味,笑问,“父亲就给我判罪了?”

      “师傅…”展邢开口道,他实在看不透师傅,对这个失散多年的亲女儿不疼爱就算了,大部分时候甚至极其刻薄,“林晚小姐说…”

      “说什么?”陈尧不满徒弟的打断,厉声问道。

      展刑犹豫了片刻,虽说师傅这般行事他看不过眼,但说到底这都是师傅的家事,他实在不便插手,也不可评头论足,顶着师傅那杀人的眼神,他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林晚小姐说,她落水与二位小姐无关,是她自己踩空了。”

      陈尧听后,神色讪讪,沉声道,“那也是她待客不周。”

      纠纠缠缠地讲到现在,都错过晚膳时间了,实在不想再陪这群人做戏了,许络不理会屋里众人,从人群中钻了出去,身后传来陈尧气急败坏地骂声,“你给我回来!再不回来明天你就回老宅去!别再回来了!”

      她停住脚步回过身,轻轻将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轻笑道,“哦。”

      陈尧听着许络那三分讥讽的语气,拍桌而起,气得大咳起来,吼道,“你!你!你!逆女!”

      长长的走廊尽头是一道圆形拱门,她所住的屋子在这府邸的边角之处,要回到她的住处不知还要拐过多少道这样的门,而那间寂静偏僻的屋子也正在等待着它的主人。

      “大小姐。”一个身着浅蓝色袍子的初级学徒停在了她的面前,来人并不年轻,甚至依稀可以从他束起的黑发里看出些许白丝,到这个年纪还在当初级学徒的人寥寥无几。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

      “弟子先下去收拾了。”那人恭敬道,说话间躬身退下,许络转头随意应了一句,恰好瞥见那挂在他发带上的青叶,甚是眼熟。

      她微微一运气,周遭气息翕动,那片叶子飘了下来,双指夹住飘来的落叶,这不是刚厅堂窗边种的那棵树的叶子?据说这棵树还是十几年前她出生时种的,不是什么名贵的树,但全府仅此一颗。

      许络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脚步快又稳,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初级学徒?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叶子,片刻松开手指,树叶静静地飘落在地上,收回思绪回过身。

      不管了,她提起脚步拐出长廊,抄了近道回了屋子。

      她住的屋子僻静,也许对他人来说并不如意,于她而言却甚好,屋子里陈设着为数不多的家具,有三两个甚至还积着灰。

      她脱下身上的浅色襦裙换成来时的靛色长袍,解了繁杂的发髻简单束起用木簪固定,心下还是觉得这身打扮舒适。

      今日也累了一天了,她转身一躺,瘫倒在矮塌上,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真冷!

      搁下茶杯,瞥见一封书信夹杂在矮几上杂乱的书堆里,她将信从书堆里抽出来,是淮河茶馆的惯用信封,老爹寄来的!

      她将信纸放在鼻端细嗅,却是淮河茶馆常熏纸的茶的香味。

      她将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不过一眼不太确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许络将信塞回信封,将信塞进怀里,起身趁着夜色悄然出了陈府,一出后门就从树杈上翻下一个身着道服的年轻人落在许络的面前。

      他一身道袍从头罩到脚,手里还拿着一个算命幡,他扯下面上的纱巾露出一张黝黑的,鼻子下端还留着八字的小胡须,“师妹!”

      许络看着面前的人,是和她从小一同长大的混账师兄左亦明,最喜装扮易容,看这会又化成一个算卦的算命师在山庄后门晃荡,也不怕因为着装怪异被巡山的弟子逮走。

      她问道,“师兄怎么这么晚还在这?”

      左师道, “我在这等你,今天下午从淮河茶馆取了信放你桌上了,你看了吧?”

      许络环顾四周,道,“看了,这不太方便说话,走吧去茶馆。”

      两人运气向山下离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黄昏时,江城门。

      守城门的守卫方要拉上沉重的城门,便被一阵尘土呛得大咳起来。两匹黑鬃马稳稳停在城门前,守卫还未缓过神,上首便传来一声,“出城。”

      守卫抬头看去,一双黑色长靴蹬在马镫上,往上是一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坐在马上,一块纱巾挡住了他半边脸,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他手上递来两只出城符节。

      他身后一身着靛色长袍的女子坐在另一匹马上,头上戴着黑色的幕篱隔绝了外界一切,一双修长的手握着缰绳,腰间吊着一只黑色的鞭子。

      “喂!。”年轻男子催促道,“这位兄弟快别愣神了,我们急着出城。”

      守卫接过符节,细细检查比对确认无误后,便让开道放二人出城了。

      二人马鞭扬起又是一阵尘土飞扬,马蹄急促地敲击着地面,不一会伴随着声音的渐弱,那两道身影便消失在守卫的视线中。

      月挂树梢,一场不知从何处起的大火突然烧起,火光映天。呼喊声惊醒了山庄里沉睡的众人,此时顾不得外门内门,众弟子纷纷赶往主院救火。

      喝酒喝得昏沉谁在屋顶的陈哲明第一时间注意到大火,赶到现场。

      密闭的门窗里并没有传出任何的呼救声,平日里从里屋反锁的门上却挂着一串锁,他一眼便认出那是去年他父亲生辰时精巧手易千千送来贺寿的礼物,铸造材料极其特殊非钥匙和正确的算子不可破。

      火势不断增大,门外的人却束手无策,这间屋子是请人特殊制造的,易守难攻,外力难破。

      正待众人焦头烂额之时,天降暴雨。

      城郊破庙。

      破庙外天色昏暗,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滴落在树上,滴落在枝桠上,滴落水洼里,泛起涟漪,此起彼伏。

      破庙里师兄妹二人围坐在火堆旁,柴火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说,这好好的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呢?”左亦明抱怨道,说着还拨动了一下柴火,“都将你师兄浇成落汤鸡了。”

      许络没有搭理他,眉头紧皱,和着湿衣靠在一旁的柱子边休息,左亦明看着她盘在胸前的双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的布料,知道她这是吊着根神经没有睡。

      他呷了一口手里刚煮的热汤,知道她在等什么。

      换好衣服的人从石像后走了出来,一身简单的素色长袍也挡不住那柔媚的好颜色,她捧着手里换下的衣物,坐到左亦明身旁,道谢道,“多谢二位救命,还借我衣裳。”

      许络抬眼瞥了她一眼,又阖上眼眸。

      那女子颤巍巍地将目光投向左亦明,后者见了,接过她手里的破衣裳扔进火里,开口道,“姑娘不必害怕,我师妹从小这样,不太爱搭理人,对谁都这样。”

      他递过一碗热汤,“姑娘淋了雨,快饮些热汤。”

      那女子端过热汤,轻轻抿着手里的热汤,一口热汤下肚是暖到脚底心,喝了几口她看着左亦明犹犹豫豫道,“公子别一直姑娘姑娘的叫我了,我叫阿华。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

      “有人来了。”还未待她说完,就被许络打断了。

      许络坐直了身子,手放在了鞭子上。

      左亦明依旧一副温和的模样,只是视线落在那女子身上,似有似无地盯着她,那女子眉间却多了几分狠厉,不过片刻便恢复原状,这一丝一毫左亦明尽收眼底。

      许络警惕地紧盯着雨帘,片刻她对上那双清冷眸子,不经意间卸了手中的兵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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