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情史》祝黎

1、南京有座飞机场

　　陆书锦提着小行李箱搬进金陵女大的学生宿舍，她是最晚到的，只留了个上铺的空位置，好在是靠窗的。

　　她来的时候值正午，宿舍里没人，许是都去吃饭了。陆书锦把行李放在地上，手里抱着的盆栽放在能找到太阳的空桌子上。手掌撑靠在桌子上看窗外风景，她们宿舍正好能看到操场的喷泉。

　　陆书锦身体前倾，靠在玻璃上哈气，雾朦了一片，她拿食指在上面写字，刚碰上玻璃，被呼啸而过的飞机吓了好大一跳。飞机开得好低，一条线飞过去，窗上也留下了一条“飞机轨迹”。

　　“你好，我叫许秋云，你刚到吗？”许秋云径直走到陆书锦身边的下铺床位坐下，手里的热水壶放在靠床头的地板上。

　　陆书锦朝她点点头，她性格算内向，又是头一次在学校住宿，许秋云突然进来，她像个被当场抓包的小鬼，身子站得僵直，手掌紧握拳状，小声回道：“你好，我叫陆书锦。”

　　陆书锦长得白净，一双乌黑大眼睛圆溜溜的，可爱得很，许秋云看着陆书锦说：“你看着好小，不会是提前上学的吧？”

　　“不是，我今年冬天就满十八了。”

　　“那我还是比你大一岁，我之前休了一年学，你还得叫我作姐呢。”

　　许秋云帮着她一起铺好床单，等陆书锦叠放好被子衣服，许秋云伸了个懒腰，问道：“你逛过校园了吗？”

　　“还没有。”

　　“那我带你逛校园吧。”许秋云说完就牵起陆书锦的手往外跑，她热情得像一团簇拥的火，陆书锦就是被烫化的冰，午后三点的太阳辣辣的，她们在喷泉下奔跑，笑声传到云上去。

　　许秋云踩在石台上用手接水，“听说，把硬币投到这个喷泉里，许下的愿望就会实现。”

　　陆书锦身体前倾，往里头探，望了半天也没看见别人的硬币。许秋云将手里的水洒向陆书锦，“假的，我骗你的。”

　　陆书锦被撒得一脸水，她冲着许秋云笑着，脸颊的两个小梨涡也盛了水，笑盈盈的。她把手往喷泉的水里一放一撒，对着许秋云说道：“接招。”

　　两个人玩得衬衣都湿了，女孩子的肩带在半透明的白衣下若隐若现，好在来往的人不多。

　　许秋云拉着陆书锦的手往回跑，回到宿舍里，宿舍的人基本都在，陆书锦又变成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孩，她让着许秋云先走起前面，好躲着他人的视线。

　　“许秋云，你又带着新生去鬼混了？”

　　“什么鬼混，这叫带她熟悉校园环境。”

　　“熟悉校园环境衣服头发能湿成这样？”

　　和许秋云讲话的是隔床坐在下铺的姐姐，她从床头的铁盒子里拿了颗糖出来递给陆书锦，“你好，我叫萧凌。”

　　陆书锦接过糖，“谢谢，我叫陆书锦。”

　　萧凌又递了块干毛巾给陆书锦，“赶快去换套衣服吧，小心着凉，许秋云就是个不靠谱的。”

　　“你怎么老讲我？”

　　“讲你怎么了？你说你正经到哪里去了？整天不是这个事就是那个事的。”

　　萧凌看着温婉又大方，如果说许秋云是热情的火，那萧凌就像是淡雅的水。但水火不相融，两人从进来开始拌的嘴就没停过。

　　两个人的争吵被一声责问打断，“谁的破草怎么放我桌子上？”

　　陆书锦赶忙跑过去抱起她的盆栽，她低垂着头道歉，“我以为那是没人要的空桌子，对不起。”

　　许秋云在一旁替陆书锦道不平：“学姐，哪有一个人占两张桌子的？”

　　学姐白露蛮不讲理，“你先来的还是我先来的？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懂不懂规矩？”

　　许秋云还想跟她吵，陆书锦拉着许秋云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没关系的。”

　　“你放我桌子上吧，”许秋云给陆书锦腾出一个地方来，她看着陆书锦盆栽里的枝干绿叶，认不清是什么花花草草，“这种的是什么？”

　　“是玫瑰。”

　　“玫瑰好啊。”

　　陆书锦在这里上的第一节课，窗外就有飞机开过，她们教室的窗子能看得一清二楚，所有女学生都不听课了，有的人还趴到窗户边上看。

　　老师发怒大喊：“都回来坐下！好好听课！”女学生们又重新坐回位置上，老师把书一合，“你们，都不要去跟这群飞行员有交集，这群飞行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书锦没离开过位置，头也不自觉转向外头看，外面天蓝，她们被关在这小小的教室里，飞机比她们自由。

　　许秋云和萧凌同陆书锦都不是同一个班的，回宿舍后，陆书锦看着窗外的天空愣了神。

　　许秋云回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陆书锦背后，“看什么呢小书锦？”

　　陆书锦被许秋云吓了一大跳，吓得她后退了一大步，大口大口喘着气。

　　许秋云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合不拢嘴，“你这也太不经吓了。”

　　陆书锦说：“外头有飞机，刚才上课，还有昨天也是，飞得低低的，擦着屋顶过去，好吓人。”

　　许秋云身体往外探，朝着天空的方向看去，“我们学校附近就有个飞机场，挨得很近，那里的空军天天训练，飞过来的时候都轰轰隆隆的，吵都吵死了。”

　　许秋云回过头看着陆书锦，“那你要不要去飞机场看看飞机？”

　　“那里能进去吗？”

　　许秋云牵着陆书锦的手就往外走，“走吧，姐姐带你去见见世面。”

　　到了飞机场，许秋云轻车熟路带陆书锦溜了进去，这里不止她们两个女学生，短头发学生服的女学生被太太们挤在后面。

　　许秋云贴着陆书锦的耳根子讲悄悄话：“这些都是飞行员的太太们，以后你要嫁给空军飞行员，你也能往前头站。”

　　陆书锦摇摇头，“我就站后头看看就行了。”

　　她们争着抢着看飞行员，陆书锦觉得无趣，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的。她不看飞机员，四处乱望。看一旁的小木屋前站着一个女孩，绑着高马尾，英姿飒爽的模样，头上顶着本书，太阳照得额角的汗珠亮闪闪的。

　　那女孩站得心不在焉，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把玩着硬币，银元在她的指缝间跳动。

　　陆书锦看得入深，许秋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呢？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那个女孩子为什么在那里罚站，她也是女学生吗？”

　　“应该不是吧，这里又不是学校，哪能罚得到女学生。”
　　“别管那个了，你看你看，现在下来的这个飞机就是我男朋友开的！”

　　许秋云一手拉着陆书锦的衣袖，一手指着远处那架飞机，她放小了音量，跟陆书锦讲他们之间的故事，“我们青梅竹马，他考上飞行员了，我就报了金陵女大，这辈子都挨着他，让他想逃也逃不掉。”

　　等飞行员解散，许秋云朝着人群摆臂挥手，“春明！”

　　那个被叫做春明的男生也朝着她招了招手，一路小跑过来，自然而然搂上了许秋云的腰。

　　“新面孔，你的舍友？”

　　许秋云贴着沈春明的胸膛抬头看他，“是啊，陆书锦，可爱吧。”

　　“你看看人家多文文静静的，你多向人家学学。”

　　许秋云瞪了他一眼，沈春明立马闭嘴不说话。

　　“书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沈春明。”

　　“你好，我叫陆书锦。”

　　沈春明将手往裤子中缝上擦了擦，朝陆书锦伸手，“你好，我叫沈春明。”

　　陆书锦不好意思握，她没和除了父亲之外的男孩子握过手，这会儿也迟迟未伸出手去。

　　许秋云拍掉了沈春明的手，“你干嘛呢，一双糙手还想碰小书锦这细皮嫩肉的手啊。”

　　沈春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对着陆书锦憨笑，许秋云拿手肘顶了一下沈春明，又回到陆书锦身边牵住她的手。

　　许秋云指向小木屋，“对了，那个女孩子，是你们什么人啊？”

　　沈春明看了一眼，“哦，你说林佳瑰啊，我们老队长的女儿，她的哥哥现在在队里当中队长。她从小在这里长大，老一辈的师哥都还要让着她呢，在这里横得很。”

　　许秋云疑惑道：“家规，怎么有女孩子叫这么个名字。”

　　“怎么突然问这个？”沈春明突然大喊了一声，“林佳瑰！”

　　林佳瑰手里的硬币落在地上，她转过头看过来，头上的书悉数掉在地上，她嘴里不知道嘀咕了一句什么话，陆书锦就看到木屋里头出来了一个叔叔，把地上的书捡起来重新放到她头上，站在林佳瑰面前，像是在训话。

　　沈春明一看这情景，差点想跟着许秋云回她们的金陵女大，“完蛋，等她受罚结束一定会来报复我。”

　　陆书锦还想问的，为什么受罚，只是她不好意思开口。

　　许秋云拍了拍沈春明的肩膀，“我们没事了，就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沈春明拉着许秋云的衣角，“不多陪我会嘛。”

　　“走了走了，让别人看见要说你们天上飞的都是没地上跑的有种，怪不得地上跑的看不起你们这群天上飞的，娘们唧唧的。”

　　沈春明反驳道：“他们嫉妒我们，才说这种话。”

　　她们走的时候，陆书锦又朝着那个顶着书的女孩子看了一眼，正巧碰上她的目光，陆书锦见她笑着挑了个单眉，倒惹得陆书锦低了头，不敢再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