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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道女侠和魔教小大夫—赎(1)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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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替你救他。
……什么价钱。
【1】
江离晏是大夫。一个医术很好,心肠也很好的大夫。几乎不会武功,对武林人来说毫无威胁、堪称完美的大夫。
哦,就有一点比较要命。他是魔教的。不是被迫入的,而是父母即是魔教,土生土长,成分纯净,如假包换的魔教人士。
这个出身怎么看都不适合当好人,可他偏偏是个好人。这个名头绝对不适合作为大夫的前缀,但他既没有能力叛教,也毫无那个想法。
父母是正常的父母,教派是颇有争议但本质完全遵从江湖规则的教派,没什么可耻的,何必要抛弃。
作为武功资质极其一般的江湖人,绝大多数时候,江离晏就在教中抓抓药,看看病。有找不到的药材了,有看得上眼的价钱了,就像个普通大夫一样出门,爬爬山,赚赚钱。
他小时就怯生生的,不到十岁父母因病相继去世,一头扎进医书后,性情越发温和了。顶着世人畏惧的门派名头,安安生生长到了二十出头。
安生到一眼看到头的日子,结束在了二十四岁那年。
更准确地说,是他遇见傅月的那天。
【2】
傅月也是个普通的江湖人。除了武功天赋不错,不修医术,也不过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
比较不同的是,她的门派,是很有点名气的正派。
既然是正派,在魔教干一票什么勾当的时候,听到消息前去干一架,就非常正常。既然是打架,被刀砍了胳膊又被滚落的山石砸到脚,也非常正常了。
只是伤亡惨重的双方撤离时都没有更仔细点翻找重伤员……这种事落到自己身上,到底还是要伤心的。
但她绝对不会哭。傅月死死咬着唇,努力把痛出的呜咽吞下去。
”兄弟们,兄弟们?有人听见我说话了吗……”
陌生的年轻男人嗓音。傅月瞬间屏住了呼吸。
“都交待多少回了要好好检查,万一还有人活着呢……”
听着并不沉稳,反而有些絮叨。但傅月额上的汗却多起来。偌大的死人堆,他竟然,在一个一个地查看。
她拖动着身体想要将自己藏得更隐蔽些,但回应的只有浑身不间断的剧痛。
痛得傅月终于将锁在牙关的那口气吐出来,握紧了断得只剩小半的剑。
”好累……呀,有人!!!“
在男人被吓得一激灵的同时,她看清了他的脸。长得很好,白白净净,看不出丝毫厮杀和风霜的痕迹。江湖人惯藏杀气的眸子,在他那里完全称不上深邃,被吓到而瞪大的模样,甚至有些好笑。
他整个人……怎么说呢,即使是极其不适合的时候,她竟然还是觉得,天真。
可江湖人怎么会天真。出现在此时此地的魔教人,更是绝不会天真。
江离晏没来得及去分析姑娘家瞬息万变的表情,却看清了她臂上瞬间绷紧的肌肉,他深吸了口气——
”欸欸欸胳膊有伤不能乱动!……“
”等等你腿也伤了!……“
【3】
三年后。
江离晏通红着眼睛,颤抖的手下意识向上挪,去捂被贯穿的肩头。掌心挪了小小的距离,又颓然垂了下来。
傅月的剑还端端正正插在那儿呢。他好像还记得,剑刃透过肋骨,又透过蝴蝶骨,在背后探出头来的感觉。
现在止不了血的。
还疼得很。
江离晏并不害怕刀剑搁在肩头的感觉。身为大夫,见惯了鬼哭狼嚎、生离死别,早死晚死,不都要死。他父母已逝,武功不怎么样,门派不能拿出来说,比别人死得早点,可以理解,也不值得可惜。
再说,江湖人对大夫还是不错的,他也没受过什么磨难。无非一条口子一道疤,轻的时候,都不留疤。
比如傅月三年前留在他颈上的那道,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她当时实在是太紧张了。他不过稍稍扭头掏个绷带,就感觉脖子一疼。
“这位姑娘,我是个大夫。”
“还挺怕疼的。”
傅月并没有放松:“胡说,你明明是魔教中人!我派从未有这些随意称呼,你刚才说的我都听……”
江离晏摇头,然后被自己的动作疼得哈气。
”嘶……我是圣教的……嘶……可谁也没说过我们那儿就没有大夫吧,那,大夫不都是救人吗……剑剑剑……剑拿起来一点儿,疼!“
”魔教没有好人!“
”我从爹娘那儿传承了医术,治病治伤糊口而已,什么好人坏人的……哎呀,疼!“
傅月狠狠扣住他脉门,怔了片刻,缓缓放开:”你武功……“
”我知道我武功很差,女侠就算缺胳膊断腿儿都能把在下砍个七段八段的。所以你就不能少动弹一点儿吗?“
江离晏看着刚捆了一圈儿的绷带渗出的新鲜血迹,皱着眉也不知道先心疼谁。
“我为何要信你?”
“在下之前也没打着圣教的招牌去治过病,还真不知道怎么自证清白……算了,剑就这么放着。”
“等我上完药,要动手就动手吧。”
傅月的伤口很疼,即使江离晏动作放到了最轻,她始终紧紧咬着唇,不能有一点儿放松。
却在他第二次扭头搁回纱布时,将剑放了下来。
江离晏嘴角小小扬了下,却不点破。和傅月对视片刻,他注意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和一块干净帕子,将瓶中物小心地倒了点在帕面上。
“其实这么疼嚷嚷出来比较好。”
“你又把嘴唇咬破了。喏,擦擦止血。”
他毫不意外傅月没有伸手的意思,记吃不记打地摇摇头,“嘶嘶”叫着把帕子盖在脖子上的血口。
又是一阵不矜持的叫疼。
“看,没毒。”他眼睛都有点涨红了,还记得努力笑笑。
“没帕子了,你自己倒点儿在嘴上吧。”
傅月迟疑了一下,接过了瓷瓶。
其实并没有看着他叫唤时,感觉那么疼。她突然就有点好奇。
“你好像很怕疼。”
天色渐渐暗了,江离晏疼出了泪光的眼睛还是很亮。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是哦。我不怕死。”
“但很怕疼。”
[“你好像很怕疼。”]
江离晏看着傅月惯例一身白衣上星星点点的血迹,恍恍惚惚地,总想起那时也是类似的昏暗暮光。
所以模糊的视野,也一定是疼出来的眼泪吧。
对,他不会哭。不会为眼前的女人哭。
可为什么,沾着自己血的手,还在颤抖着想要抚上那张脸。
“我记得,答应过救你师兄。”
“可你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这么怕疼,武功也学不好的。”]
[傅月将药粉倒在帕上,并不温柔地盖在江离晏手背上。]
[“真拿你没办法……只能护着不让你疼了。”]
傅月退了半步,将将错过江离晏的手。手里的剑跟着动了,他的脸也跟着白了。
“你忘了,阿月……你忘了。”
“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