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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诸女郎悠然观景 董其嘉与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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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嘉与杨六娘、李濯三人及使女策马绕着上林苑周边的山林绕了一圈,上林苑西边,长着茂密成林的霜枫,绵延生长了数十里,三女远眺之,此枫林若赤霞绵延至远山,直至燃烧至天边。万树若流丹,千万枝条火树烧,秋风扫过山林,飒飒叶落似旌旗飘飞,好一幅秋色凛然美景,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派煌煌肃杀之景。
山林靠近一处高坡,坡上长着几株老松,枝叶郁郁葱葱,在半空中遮成片片翠色青云,遮住顶头秋日浓烈的日头,松树下叠着几块青石,亦被过往游人摩挲地光滑圆润,直让这策马的三女郎喜得一好歇息去处。
三人使女早就下马,支起了手里的胡床,又将一方小案几铺于地面,其上摆了几尊小耳杯,另置一尊漆木壶的酪浆。
“虎女方才倒叫某捏了一把冷汗。”李濯于胡床上坐定,接过使女递来的耳杯,慢悠悠端着耳杯晃悠了几下,才喝了几口酪浆。“冯蹇向来眼高过顶,虎女也素不受气,若二虎相争,倒在东宫面前丢丑了。”
“她性烈,眼里容不得沙子。”杨六娘坐在胡床上,接过使女手里的耳杯,白皙的指尖摩挲着杯沿。“冯蹇阿姊入主东宫正位,本就不容置喙,虎女再争无用,偏咽不下那口气,只好见了冯家郎君,字字不饶人。”
董其嘉端坐在胡床上,听此一言,也只是微微一笑。“若论姿色家世,她又如何争不过,因此更心有不甘。”她挥手让使女郑音退下,挽袖执壶,酪浆落入耳杯中,她垂眸笑道:“窦家镇守边州,历来兵强马壮,她母亲又是帝女,本应是金尊玉贵的身份,怎料圣人让冯家女郎处处压她一头,她怎肯甘心?”
杨六娘喝了一口酒,目光越过半空的松叶上,落在那重重叠叠的秋霜枫树之上。“世事哪有如此定论,冯家是前朝世家旧族,又历来是儒家表率,虽说窦家手握重兵,落在长安诸公眼里,不过的凉州破落户罢了,又岂肯让东宫正位落入窦女之手呢?”
董其嘉端起耳杯,笑了笑。除却长安诸公,自然也有圣人的考量,窦家本与天家成姻亲,圣人怎可又浪费东宫正位与窦家,岂不白费一子。
李濯叹了口气,放下耳杯,朝身边两位女郎压低声音道:“言及诸公,某便也多言几句。”她伸手指了指杨六娘,笑道:“圣人近日挑选女史,六娘岂不榜上有名?”
杨六娘闻此一言,不过懒懒回声道:“若召我入宫,不若召三娘,我诗书礼仪尚且不精通,何必白费女史之位。”她嘴角扯开一抹淡淡的笑意。“原本是宣武旧制,多为圣人与诸公卿记言载行,实诚乃门阀荣耀,尊长皆以此为傲,我怎敢推辞呢?”
董其嘉倒是心里明白六娘心中的不悦,她虽然表面嬉笑怒骂随从心意,但心里到底在乎自由,入宫充作女史,虽是体面,但说到底不过是鸟入笼中,称不上官,也入不了吏,出入也不比现在这般自在,六娘自然不喜这种委任。
董其嘉见此,将手中耳杯放下,微微前倾了身体,温言对杨六娘细声道:“女史虽说身在宫中,毕竟不是宫妃与使女,六娘自做好分内之事,其余一概不理会,过了三五年,圣人和殿下见此,自然许可六娘早日离宫。”
杨六娘瞥了董其嘉一眼,只淡笑道:“我原是想问三娘此事何解?但想必三娘更苦恼此事。”她顺手从使女放下的红漆木盒中取出一粒枣子,置于手中把玩。“三娘言之有理,若我成了女史,蹉跎三五年,做好自家事,又何惧自由无所得?”
她又撑着脸颊,朝董其嘉笑着问道:“方才那位凉州出身的郎君,说话行事章法周全,他自言他是关家郎君,我不知边事,还望三娘与五娘多多为我解惑。”她直起身子,朝两位女郎学着儒生模样,假模假样作揖。
董其嘉和李濯没逗笑,反倒她们身后坐在巨石上的使女们见女郎如此滑稽模样,彼此笑作一团。
李濯看了董其嘉一眼,捏着垂胡袖遮住面容的浅笑。“凉州自与长安不同,凉州子弟常年与胡种往来,稍有不慎便是灭门灾祸,哪有长安子弟那般悠闲自在?”
“听闻凉州边地向来民风彪悍,男女老少皆能骑马射箭,哪怕闾巷女郎亦可挽弓涉猎,此我长安贵胄女郎怎敌之?”
李濯听到杨六娘此话,笑道:“此话不假,某阿兄曾随大父前往边地,边地女郎平日骑射多与郎君无异,便是嫁与郎君,也多随郎君戍边御胡。”
杨六娘眼睛倒是亮了起来,立马伸手拽住董其嘉的手臂。“凉州边地天高地阔,长安虽富庶繁华,到底不如边地自在,若日后有缘,不知能否与三娘同往边地?”
她双手轻轻击打案几,曲调婉转,合着清脆的击打声。“祁连巍峨,皑皑可见素练垂天;弱水奔流,浩浩至若长虹饮涧。”
董其嘉听到杨六娘口中形容的边地,倒是颇有兴趣应和了一句。“凉州边地地阔景致奇伟,多为天下文人墨客所喜,六娘如此相邀,我本有此心,又何必推辞呢?”
杨六娘便立马钩住董其嘉的小拇指,秀丽的面容掩饰不住笑意。“知三娘喜好游山玩水,又怎会困于长安帝都呢?”她又侧首,伸手点了点李濯。“五娘,你若是长年身处长安,处处亭台楼阁观花鸟,时日未免太过无趣,日后也随我等同往凉州,好叫五娘也体会凉州风情。”
那李五娘便掩住嘴一笑,戏谑道:“杨昭倒是想得远,凉州边地时有胡种骚扰,又岂是安康太平之地,莫事后闹出事来,反倒叫家族长者烦忧。”她扯着垂胡袖扇了扇自己的脖颈。“与其叫某白费时日远赴边地,还不如叫某多做些木匠活计。”
杨昭,也就是杨六娘,听此一言,只指着李濯笑骂道:“族中尊长皆言我懒怠,不如前来与你论说论说,休要整日训斥我也。”
董其嘉端着耳杯,正将杯中酪浆慢慢饮尽,听到杨昭的调侃,顺嘴回了她。“若可见天下第一懒怠之人,天下人何及汝乎?”
杨昭冷哼一声。“我倒以为三娘与我同属阵营,谁知竟护着五娘躲开凉州之行。”说罢,将手里的枣抛入口中,冲着董其嘉撇了撇嘴。
李濯知她玩笑,便也顺手朝董其嘉行了个礼。“多谢三娘周全,休让这小顽货得逞。”
董其嘉微微一笑,并没有回应杨昭和李濯的玩笑,忽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枫林,秋日金光为枫林镶了一道金边,层层叠叠延伸到天边,远处有鸟焉而起,扑棱棱着翅膀飞向半空,转而成为几个小黑点,随着延伸的金边而去,一点点消失在天际中。
“秋色壮美,今日既然有此观景之幸,何必多思他日之事呢?”董其嘉回过头,朝两位女郎笑道,随手挽起垂胡袖,为两位女郎执壶倾倒酪浆。“今日我等难得休憩,不如直观观景品赋,烦扰之事,不如留待明日。”
杨六娘端起耳杯,朝董其嘉笑道:“三娘言之有理,若今日多谈未决之事,也不过辜负好景光。”她弯起手指敲了敲耳杯。“这酪浆滋味甚足,然则尚不如我那日品茗的马奶酒。”
李濯笑着将耳杯端起,笑道:“酪浆与马奶酒,实则各有其滋味。”
董其嘉端起耳杯,笑着应道:“酪浆味淡,更合我心意。”抬手晃了晃耳杯。“若是滋味太浓,则过犹不及。”
三位女郎言罢,相视而笑,便饮尽各自耳杯中的酪浆。
秋日的阳光透过松枝倾洒下来,在三位秀丽女郎身上落入斑驳细碎的光影,伴随着三位女郎的说笑声,山林之中也偶有几声鸟叫声,秋风吹过枫林与松树枝叶,共同谱就大夏长安女郎美好年岁的曲调,幽幽回荡于枫林松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