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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罚 ...

  •   曲瑶木许久不曾做过梦。

      自八十年前继承了部族的力量后,曲瑶木就几乎不再入梦,仅有的几个梦境,也都是窥见天道的预言梦,梦中的场景因道蕴混沌,梦醒之后也记不起几分天机,唯有在预言验证时,恍然大悟,一切皆是定数。

      以至于,她快要以为自己早已从八十年前的那场噩梦中逃离。

      繁茂古树的荫蔽下,百十座木楼坐落,每一座木楼都是一个阵点,交织成守护古树的巨阵。

      一位悠闲的老者躺在楼前的摇椅中小憩,两位提着木篮的姑娘结伴去树林中采摘灵果,四五人聚在一起斗法,时不时发出一阵扰民的声音,老者忍无可忍,一把蒲扇扔过去,蒲扇赏了一人一脑门,又飞回去殷勤地给老者扇风,留下几人捂着额头敢怒不敢言。

      曲瑶木趴在木楼的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

      这是八十年前的部族。
      她困于八十年前的身体,像一个被囚于此的旁观者,重复着八十年前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已随着时间淡忘这段记忆,然而在这个梦境中,一草一木都纹络清晰,她以为早已忘却的,都在这场梦中一一记起。

      她记得这位老者姓葛,最喜欢睡觉,最讨厌别人打扰他睡觉,除了巫叔叔,部族中所有人年轻时都被他打过脑门。
      提着木篮的素衣姑娘是一对双胞胎,沉迷于互换身份,除了她们自己,没人能分辨出来。
      斗法的四五人是部族中较为年轻的一辈,最近沉迷于有趣但无用的小法术,吵得人嫌狗厌。

      她更清楚地记得这一天。

      部族中只有十数人留守,因为族长姐姐和巫叔叔带着大半人去了十方界外,迎接由极北之地前来的祭司。

      祭司将为生灵的古树化灵。

      曲瑶木将视线转向树林的边界,她的视力一直很好,且当初的她因好奇,特意以灵力覆眼,百米外的树叶脉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下午的阳光正盛,漏进古树下,形成了一个环形光圈。树林中渐渐传来声响,枝叶摇晃,族长姐姐和巫叔叔率先走出,候在两旁,为祭司拂开枝叶。

      银发红衣的祭司从树林中走出。
      她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白的面具,没有露出五官,只随骨骼贴合,一眼望去,像是一个无面人。红色的衣袍触及地面,外笼一层黑色的纱衣,祭司的银发披散在身后,像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寒冰,黑色晶石制成的莲花链饰是唯一的装点。

      她的服饰称得上素净,衣物上甚至没有纹饰,却让人无端肃穆,仿佛窥见天道。

      祭司双手置于腹前,托举着一盏燃烧着的灯,灯座是剔透的黑色晶石,雕成一朵莲花的形状,花蕊处火焰凭空燃烧着,不随风动,不因物止。

      曲瑶木朝这盏灯多看了几眼,它的火焰笔直地朝上,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祭司抬头“看”了一眼古树,便随着族长向主楼走去。

      她走进阳光洒落的光圈中,阳光却并不能让她看起来更有温度,银色的长发是寒冰的光泽,如冰冷的神祇。

      “祭司大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人。”有人在身后低声说道,最后几个字说得尤其迅速而小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曲瑶木或许都听不清。

      曲瑶木转过身,严肃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听见自己说:“背后议论祭司大人,曲时召,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说得那么小声,祭司大人不会听到的。”曲时召说道。

      “那可是祭司大人!”曲瑶木强调,“那可是听天音知天召的祭司大人!”

      “好吧好吧。”曲时召说道,消停了两秒,又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不这么觉得吗?”

      曲瑶木确实这么觉得:“……”

      曲时召看她表情便知,得意道:“你是我姐,当然跟我想的一样!”

      曲瑶木要敲他脑袋,被他熟练地躲开:“欠打!”

      “恼羞成怒!”

      眨眼间,世界归于混沌,像一幅被搅乱颜料的画,混乱的颜色让人晕眩。
      曲瑶木有一瞬失去意识,又在瞬息中醒来。

      眼前的场景已是祭司到来的七日后。

      如果说祭司的到来是噩梦的警钟,那么这一天,就是噩梦的开端。

      夕阳将落,火烧云将整个部落都镀上一层橘红色。

      十六岁的曲瑶木坐在古树下,揪灵草灵花编花环。

      最近巫叔叔送了族长姐姐一个花环,族长姐姐天天戴着四处溜达,逢人就炫耀,曲时召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缠着自己也要花环。

      天知道他个大小伙戴什么花环!

      曲瑶木委曲求全叫了巫好几声“巫哥哥”,这人才勉为其难地教她如何编织。

      看了一遍巫叔叔的演示,曲瑶木表示,不过如此。

      自信满满的她在古树下祸害了半个时辰的灵花灵草,揪秃了一小块地,得到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椭圆形花环。

      哼…不过如此!

      曲瑶木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叶,想着今日一定要给曲时召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才配得上自己的花环。

      绕过一座木楼,银发红衣的祭司恰恰从路的那端走来,曲瑶木猛地被那面具吓了一跳,一时又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后悔为什么自己不选另一条路。

      她手忙脚乱地对祭司低头行礼:“祭司大人!”

      只一个低头的功夫,祭司已从路的那端到了曲瑶木的身前,她依旧托举着那盏莲花灯,曲瑶木的视线恰恰落在那簇火焰之上,尽管只是一小簇火苗,却给人以熊熊燃烧之感。

      祭司的声音从曲瑶木脑海内响起:“免礼。”

      那声音不辨年龄,不辨情绪,话音消散后,曲瑶木甚至回想不起祭司的声音。

      她试探着抬头,发现祭司正“看”向自己手上拿着的花环。

      “可爱。”祭司说道。

      “……”

      对着这个花环,曲瑶木自己都说不出这种违心话,但既然祭司这么夸了,她也只能为花环认领这个形容词:“承蒙祭司大人夸奖!”

      祭司依旧“看”着花环,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曲瑶木颔首。

      她捧着灯盏与曲瑶木错身而过,向着古树走去,声音却依旧在曲瑶木脑海中响起:“你是族长的继任者?”

      曲瑶木转过身。
      祭司并未停下来等她答话,曲瑶木有些不解,但还是小跑几步跟了上去,答道:“是的,祭司大人。”

      曲瑶木本以为祭司会顺着这个问题继续问话,然而祭司就像是随口一问,仅此一句再无下文。曲瑶木揣摩不透她的意思,一时不知该去该留,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往前走。

      祭司沿着曲瑶木来时的路,捧着莲花灯盏,沉默着走向古树,像是走在一条朝圣的道路上,她托举着灯盏的手太过平稳,火焰始终笔直地向上燃烧着,一丝颤动也无。

      自从祭司来到部族,出行时身边一直跟随着族长姐姐或巫叔叔,这还是头一次见她独自一人。

      曲瑶木在身后偷偷打量,惊觉祭司其实与她差不多高,只是祭司周身气质过于高不可攀,她先前都没能意识到。

      这段路并不长。

      祭司在距离古树一臂远的地方停下,巨木高耸入云,枝叶繁茂,遮蔽一方天地,却不能将祭司衬得渺小,隐没她的存在。
      她虽有着人类的模样,气息却比古树更古远,更浩荡。

      祭司抬起双手,一直被她托举的莲花灯盏凭空浮起,在她身前缓缓地旋转,而她伸出左手,手指轻轻划过古树的树干。

      耀眼的金光沿着祭司手指移动的轨迹浮现,又渐渐隐去。

      “古树生灵。”

      这次,祭司的声音不再响起在曲瑶木脑海中,而是在整个部族上空响彻。

      部族中人被惊动,纷纷停下手中的事,将目光转向古树的方向。

      祭司将手掌贴合在树干之上,纯白色的灵力具现,从祭司周身流向贴合于树的手,又从手上不断向古树传递。

      灵力的流速逐渐加快,携山海之势向古树涌去,古树枝叶在灵力流引起的飓风之中哗啦作响,曲瑶木不得不微微闭眼,释放灵力护在周身,勉强与之相抗。

      古树震颤,无数金光从祭司的指缝间溢出,光尾交织,逐渐凝实。一只只流萤从枝叶间飞出,如天上落下的星,缎带般萦绕而下。

      纯白色的灵力在金光鼎盛之时爆炸开来,天地有一瞬寂静,万物无声,举目白茫,所有人都不由得在这一刻闭眼。

      余下的灵力如雨般四处散落于部族中,众人再次睁眼时,金光在万千流萤的簇拥之中凝为虚影,显于古树之前。

      曲瑶木举目仰视那虚影,只见金色渐渐褪去,树灵深绿色的长发蜿蜒,如大地的生命脉络,凝聚着古树的勃勃生机。她的身体仍是金色的虚影,只有上半身从虚幻中凝实,神情宁静,双目轻阖。

      “你叫什么名字。”祭司的声音从曲瑶木脑海中响起,她的声音很轻,明明是个问句,却是陈述般的语调。

      “回祭司大人,我叫曲瑶木。”

      “瑶木。”祭司朝树灵一挥手,引导着树灵还未完全成形的身体缓缓融入古树,“甚好。”

      “古树生灵,天罚将至。”声音响彻当空。

      莲花灯盏从空中缓缓旋转而下,祭司抬手欲接。

      一只手却横空拦在身前。

      莲花灯盏被深绿色的灵力裹挟,停滞在空中。
      曲瑶木拦在祭司侧前,紧盯着祭司的动作,灵力化为细丝,从她手中疾射而出,缠绕在祭司的手腕脖颈。

      祭司并不反抗。

      她只偏过头,看向曲瑶木:“奇怪。”

      回答自己姓名的那一刻,曲瑶木终于掌握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同时,她原本的力量也随之涌入这具身体。凭借整个部族之力,她才能趁其不备阻拦祭司取回莲花灯盏。

      即便只是梦境,就算明知结局已定,她亦做不成沉默旁观的局外人。

      “八十年来,我一直不解。”曲瑶木并未再一步动作,她深知,如今这番似是她占尽了优势的场面,皆是因祭司的纵容。

      是的,纵容。
      因为祭司清楚,无论是八十年前的曲瑶木,亦或是八十年后的曲瑶木,所作所为皆是蚍蜉撼树,对结局不会有丝毫的影响。

      人类不会被蚂蚁的挣扎影响,神明也不会因人类的抗争垂眸。

      祭司表现得很有耐心,不因她的阻止而疑惑,也不因她的冒犯而恼怒,似乎从未想过要做什么,一切不过是曲瑶木的无理取闹。

      “天道为古树化灵,却又因此降下天罚。你代天行罚,可天道又凭何判决罪罚?!”

      祭司对着她摇摇头:“一切皆为定数。”

      “定数?”曲瑶木想要扯出一个笑,却做不到,“祭司大人,你又可曾在定数中看到自己的结局?”

      这次祭司没有回答,她只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曲瑶木嘲道:“那可是定数出了差错?”

      祭司仍是摇头。

      曲瑶木忽然感到一些不对劲。
      按理来说,她与祭司的谈话耗费了一些时间,听见“天罚将至”的族人早应赶到,现在却一丝动静也无。

      她转身向部族望去。

      数百魂灵虚影目光空洞地面向古树,除了曲瑶木和祭司,部族之间再无活人。

      一阵清风拂过枝桠,扬起祭司银色的长发,曲瑶木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族人的魂灵如一缕轻烟消失在风中,从此六道轮回间再也无迹可寻。

      所谓魂飞魄散,不外乎此。

      眼前的一幕幕过于熟悉,像是要拉扯着曲瑶木重回那场无法逃离的噩梦。她猛地回过头,却只看见祭司无悲无喜的纯白色面具。

      “为何如此看我。”祭司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八十年前,他们就已湮灭了。”

      “你怎会知晓八十年前…”曲瑶木喃喃道,“你不过是我梦里的…”

      “这不是你的梦境。”

      缠绕在祭司身上的灵力骤然溃散,祭司抬手,莲花灯盏再次旋转,轻而易举地突破灵力桎梏,回到祭司的手中。

      纯白色的灵力涌入灯盏,火焰升腾,从祭司身前蔓延开去。先前化灵时四散的灵力,成为了火焰扩散的最佳燃料,不过数息,整个部族已沉入火海。火舌舔舐着古树,不断有金光护于古树表面,却在火势下渐渐黯淡。

      流萤散逃,生机衰绝。

      天边的火烧云还未褪去,橘红色暖光如火般绚丽,这场燃烧灵力的大火像是蔓延到了天际,灼烧着整个天地。

      高温将空间扭曲,如繁复炫目的万花筒。在这无边无际的红色中,曲瑶木目之所见只余那张纯白色的面具。

      冰凉的手指抵在她的眉心,她听见祭司说道。

      “归去吧。”

      “这是我的梦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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