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知》笼中鸽

7、极夜

　　付泽最后只带走了班栎。

　　也是时候给班栎换换水了。

　　付泽沿着大树的树干走，并贴心地与大树保持着一段距离，绕过了刚才遇见曲瑶木的位置。

　　介于除了这几间屋子，这块地上再没有其它遮蔽物，是以走出房屋的范围后，他能远远地看见曲瑶木依旧停留在大树底下，面朝着树干。

　　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付泽很快收回视线。
　　他怕自己给人盯回头了。

　　去往湖泊的路途有些漫长，付泽绕着树干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终于看到了湖泊的边缘。

　　此时光线已经暗了许多，夕阳只在树林上方露出小半个轮廓，付泽估摸着，自己洗完澡就得摸黑了。

　　穿越的第一天，想念现代高科技。

　　又走了十多分钟，晚霞已经消散，付泽才真正到达湖泊。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已看不见那几座小木屋了，只余古老的树木沉默地挺立。

　　湖泊周围散布着一些石头，小的不过一些石子，大的却能与人等高。湖泊里的水很清澈，如果不是时有微风拂过水面，掀起波澜，付泽甚至意识不到湖水的存在。

　　水中没有游鱼也没有植物，是以付泽能够很清晰地看见，水下是一块完整的、铺在整个湖底的巨石。

　　他蹲下身，能很清楚地看见这块巨石的表面没有任何起伏，平滑得像是从山间被上下横切了两刀，取了中间的石料扔在湖泊中垫底。

　　然而付泽已没时间细究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洗漱，在天黑前回屋子睡觉。
　　他实在不想见识这里的夜晚。

　　付泽先将班栎从木盆里捞出来放进湖泊中，再将木盆里的水倒在了岸边。
　　班栎一入水便晃悠悠地扭了起来，游出去一段距离，看上去像是很不习惯新身体的行动方式，但在努力适应。

　　班栎大学里的游泳课成绩大概是不理想的。

　　付泽将换洗衣物放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先是漱了口，简单洗了洗脸，才脱去衣服下水。

　　湖水温凉，并不深，只到付泽的腰部，他本来想在湖里扑棱几下，享受一下室外露天豪华版浴池，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头发有些长，湿了之后有些麻烦，便只沉下身，一手托着头发，快速地洗了洗。

　　该说不说，这水太过清澈以至一览无遗，加上洗澡必要的碰触，毕竟不是自己原有的身体，感觉有些微妙。
　　付泽俯眼，挑眉。

　　迅速地洗完澡，付泽一边起身一边喊道：“班栎，走了。”

　　然而他刚站直，眼前光亮却骤然消失，只剩一片浓密的漆黑。

　　付泽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
　　在洗澡的时候受到惊吓，是该先跑呢，还是先穿衣服呢？或者应该先礼貌地对这样的惊吓回以尖叫？

　　四周一声鸟叫也无，付泽站在一片黑暗中，只能感受到湖水的触碰，以及无边的寂静无声。
　　他有心先穿衣服，然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他分不清方向，不敢轻易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许多。

　　他此刻才发现自己或许是有些畏惧黑暗的，也或许此前的无畏，只是因为那些黑暗并不纯粹。
　　极致的黑如浓稠的墨，覆于五感之上，有着令人颤栗的压抑。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冰凉的温度刺得他一个颤抖，浑身绷紧。
　　他一个唯物主义者哪见过这阵仗！

　　他以为自己会吓得惊叫一声，但并没有。
　　人类在紧张到极致时反而不会做出过激反应，只会身体机能一瞬罢工，无法出声，动弹不得。

　　空灵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付泽？”

　　祖辈说过，夜半撞鬼，不要回头，否则肩上的阳火会灭，不要应声，否则会成为鬼的替身。

　　付泽的思绪还没将鬼片的存活守则默背完全，眼前又骤然出现几缕光线。
　　同时，肩上那只手的触感也消失了。

　　一只只流萤从外围的树林中飞来，从古树层层叠叠的树枝上飞下，带来极夜中的光。

　　此时距那片浓郁的黑夜降临也不过几瞬呼吸之间，付泽却像经历了好几个世纪。
　　他从未如此感谢光明。

　　“操。”
　　付泽低骂一声，声音干涩沙哑。

　　他迟疑着转过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尾水蓝色的鱼游曳于湖水之中。

　　看见熟悉的人，虽然现在只是一条鱼，但也让付泽渐渐放松下来。

　　“班栎！”他上前一步，半捧半推着班栎向岸边走，低声道，“你在我后面看见什么人了吗？撞鬼了卧槽！”

　　班栎并不能回答，他只能在付泽的推动下被迫向岸边游。

　　付泽上岸前迅速洗了把脸，洗净刚刚被吓出的细密冷汗，而后快速换上带来的衣物。
　　衣物如想象中的小了些，但如果敞着领，也不是不能穿，现代穿越人士付泽自然不在意这种小小的袒露。

　　他用木盆重新装了水，将班栎逮进去，抱着木盆与衣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的风渐渐停了，湖面无波无澜，湖水剔透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视线中出现眼熟的三间小屋时，付泽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抱着东西进了自己的那间。
　　睡睡依旧在床上盘成一个毛绒团，但从床头转移到了床尾，听到他回来的动静，施舍般抬头看了一眼，见这人没缺胳膊少腿，又闭上眼趴着了。

　　付泽将班栎的木盆放在桌上，将睡睡抱回床头，然后穿着单衣躺在它身边。

　　被子只搭了一半在腹部，付泽闭着眼，思绪却转得迅速。

　　曲瑶木的态度转变得很奇怪。

　　付泽能肯定，在树下的那次对话中，她有一瞬的眼神，确实是透着杀意的。
　　然而却并没有动手。

　　或许是确实需要他去帮忙取某样东西，所以才暂时留他一命。

　　那么他明天回来之后，是否还有命再走出这片树林就充满未知了。

　　除此之外，那片湖泊也很诡异。

　　付泽确信，黑夜不应那样快速地到来。

　　他分明看见，夕阳离彻底沉没还有一定距离，然而转瞬间，光线像是被黑洞吞没，黑夜便降临了。

　　还有身后出现的那个人，那样冰凉的手，不是人类的温度。

　　他还知道自己的名字……

　　付泽本以为自己会因这些事失眠。
　　然而事实证明，经过这一系列的事过后，代替紧张感的是疲惫感，仿佛这一天跋涉的路途所产生的劳累突然之间全部上涌。

　　他很快便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是很想日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