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贵的人生》桃李白仙仙

2、第二章 倒计时 从拿到诊断

　　父亲连早饭都没用完就急匆匆去书房打电话，也许是为了宝盈的事，也许不是。徜徉在院子里，静美有些心烦意乱。
　　静美早看出父亲是关心寄居在后院的那对母女的，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才收敛了这份心，如今母亲已经左右不了他的思想和行为，今天早上的事就是例子。
　　吉婶穿过院子正要出门，静美把她喊住。
　　“我有些衣服没怎么穿过，衣柜快挂不下了，你同我来收拾几身好的拿去给宝盈吧。”
　　吉婶应了随静美来到二楼她的房间。
　　这里原是宝盈的卧室，几年前翻修过，抹去了先前的痕迹，只有窗外的风景依稀如故。
　　静美在巨大的落地衣柜里翻找，对着镜子比划，把不甚满意的扔在床上，让吉婶叠好用呢龙袋子装了。
　　“夏阿姨和宝盈，她们还好吗？”静美问。
　　“都还好。”空歇时，吉婶总将眼睛瞟向窗外，她仍是不习惯这房间现在的样子。
　　“宝盈也该毕业了，如果夏阿姨来找父亲，兴许可以帮宝盈安排好工作也不定呢。”静美说着停下手里的动作，等着吉婶的回答。
　　“宝儿是个聪明孩子，总归有她的出路的。”吉婶不置可否。
　　宝盈见吉婶不肯与她多说，自觉无味，不咸不淡地闲话了几句，就打发她拿东西走了，正独自闷坐着，母亲笑呵呵地进来了。
　　崔秀枝进门便喜滋滋地将手中一叠信纸摆在静美面前的书桌上。
　　“看啦！小美，你爸还是疼你的！这是刚才小林秘书交给我的！”
　　“什么宝贝？瞧把您给乐的！”静美懒声懒气。
　　“推荐信啊！都是些顶好的单位，你快看看，都用不着挑，哪个都行。”崔秀枝边说边凑近身子把一张张批着字儿的红头信纸铺开在静美面前，静美本能地将座椅往旁边挪了挪。
　　以前，她还小的时候，为了和父母亲近，获得他们的宠爱，她逼着自己和光芒唐丈人人夸赞的宝盈较劲，努力当品学兼优的乖乖女，可惜失败了，既没赢过宝盈让父母在百货大楼同事前面上有光，当然也没赢得父母的半点关心爱护。如今，当她什么都不在乎无所顾忌时，母亲却突然成了慈母，对她关爱有加，可现在的静美却对母亲过于亲近的肢体产生了排异，每每母亲一靠近，她就汗毛倒竖本能地躲开。
　　静美扫了一眼桌上的各色表格，无一不是她的同龄人们千军唐马挤破脑袋来争取的好工作，如今待选秀女般排开在她的书桌上，任她采撷。
　　父亲还没上位，奉承的人就争先恐后了，静美嘴角微微上扬，拿起一张，就它吧。
　　“商务厅，好，你爸在那里根基厚，等他再上一步，那起人自然更得捧着你。”
　　静美也不接话，其实她心里是另有打算的。
　　“行呢，可算了了一桩大事儿啦，我今天还得去一趟王家，唉，约好的牌局也得推啰。”
　　崔秀枝边收拾信纸边嘀咕。
　　“哪个王家？”静美问。
　　母亲这两年陷在麻将阵里，旁的事一概不管，轻易不肯张罗走动，这也是父亲最为不满的地方，今天能让母亲推了牌局去上门拜访的人家，来头肯定不小。
　　“还能是哪个王家，就是咱们市的首富汇美集团的王家呗。”崔秀枝略有些得意地继续说道：“不然还有哪个王家能让你妈我亲自登门的。”冯啸山搬回家住，崔秀枝觉得自己也得好好表现，想起前日听牌友说王家老太太病重，便起意去探望。
　　“原来是他们家啊。”
　　静美极力控制，但声音仍然有些发颤。
　　十年前，她和宝盈刚升入市一中，唐富江因走私、贪腐被判入狱的事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宝盈因此备受欺负霸凌，王承礼为宝盈出头领人和为首的几位同学打群架而被学校处分，后来他们家就把他转去美国上学了。从那以后，静美便没有了承礼的消息，只偶尔从报纸上知道，王家收购东方百货大楼后，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已是本城首屈一指的大商户了。
　　“可不是，王家老太太上了岁数，病痛自然多了，况就那么一个宝贝孙子，还大老远的跑美国去，多少年不回来一趟，更是添了块心病，唉，都是计划生育政策给现在的孩子惯的，太犟啦！”崔秀枝感慨。
　　崔秀枝坚信自己之所以在丈夫跟前越来越抬不起头全是因为受政策限制只许生一个孩子，没能给冯家添个继承香火的男娃，所以但凡有机会就要拉三扯四地发通牢骚，刚说完又自觉不该当着女儿的面抱怨这个，怕她多想，不由得奥恼起来。
　　“哦，是这样啊，要不，我陪您一块儿去看看老人家？”静美道。
　　“好的呀！我去拿几样补品，好了喊你。”崔秀枝见女儿并不介意，如释重负，哪有不答应的。

　　三十三层的汇美大厦屹立在东方广场的正东位，一至七层是汇美购物中心，往上便是汇美集团总部办公楼。
　　一手缔造这座商业帝国的王者王德梁此刻站在他位于汇美大厦顶层偌大办公室的落地玻璃幕墙前，俯瞰着这座城。
　　十年前，他还不过是个开着小货车四处奔走的小商贩，是老东方百货大楼所有供应商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后来抓住机会押上全副身家背负巨额贷款盘下了老东方百货大楼创办汇美购物中心，这短短十年，他呕心沥血，从购物中心到商业地产、物业管理，汇美集团几乎以每年翻几翻的营收额爆炸式发展，做成了现在的局面。
　　此刻，站在玻璃幕墙前俯瞰众生的德梁却没了往日气吞山河的心境，神情落漠。
　　秘书小敏进来。
　　“老板，所有总监和项目经理都到齐了，本月例会准备好开始了，请您去一号会议室。”小敏道。
　　德梁移步会场，在主席位就坐。
　　会议由副总何能主持，除了常务性的工作汇报外，主要议题是讨论停滞半年的T市未来城项目该如何处理。
　　未来城项目位于T市南城新区，开发三年，投入十数亿资金，可因为T市发展规划变动，开发热点转移到西城，汇美未来城项目若照原计划继续开发则还需投入巨资资金，且后期发展难以达到预期，很可能成为巨亏无底洞，若停止开发则前期投入全数打了水漂，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照惯例，十几位副总、总监轮番发言，各自挑了一个角度阐述了对项目目前存在问题的担忧，却无人发表对项目是走是停的任何建设性意见和明确表态。
　　没有建议，没有决断，全是陈词滥调甚至没有关于项目任何新的资讯，汇美集团一干高层花费个多小时开了这样一个例行公事毫无意义的会。
　　德梁想大发雷霆，他环视一眼，这帮人里多数是他创业早期便跟随在侧的，共同打拼这些年，如今个个双鬓斑白尽显老态，哪还有半分昔日的昂扬风采？
　　德梁心中一紧，他第一次意识到，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成了避事求安毫无担当的职场太极高手，到底是因为他们老了，还是因为这些年自己过于独断？
　　“散会吧。”德梁朝何能摆摆手道，声音仍旧威严深沉，没人听出其中的无奈。
　　待人都走空了，德梁只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这辈子，他从未怨天尤人，除了拿到胃癌诊断报告那一刻。
　　为什么？老天何其不公啊！他每年纳多少税提供多少就业岗位，为何生命竟要比那些饱食终日庸碌之辈还要短暂？他还有许多计划没有完成，还有抱负没有施展……他差两个月才五十五周岁，还远没有活够！
　　“老板，家里老太太来电话请您回去一趟，可中午您要与易通商贸的香先生午餐，我该怎么回老太太？”秘书小敏进来汇报道。
　　“易通商贸？”德梁一时没想起来。
　　“哦，是冯副市长帮您约了见面的。”小敏回答。
　　德梁这才想起来，听冯啸山说此人神通广大，要来本市发展。
　　“给林秘书去电话，请他转告冯副市长，以后有机会再见这位香先生。备车。”德梁吩咐。
　　以往，德梁的首要身份是汇美集团董事长，必不会轻易回了冯啸山的局。可如今，德梁的心境变了，他想对曾经忽略的方面做些补偿，就从做个老母亲随叫随到的平常儿子开始吧。

　　德梁来到母亲家，这是一栋近三十年房龄的老旧单元楼，十年前为了筹措购买东方百货大楼的资金，他把这处当时王家唯一的住房卖了，领着母亲和儿子挤在仓库里，好在没过多久汇美购物中心开业一飞冲天，成了市民休闲购物的首选之地，德梁挣到钱后便火速购置了新宅邸，没想到母亲却执意让他把这旧房子再买回来，死活要搬回来住。德梁拗不过只好依了母亲，他想把这旧楼翻新装潢一下也被母亲劝阻了。
　　“等邦儿回来，他得能认出这里是他的家。”母亲说。
　　德梁再不能多言。
　　单元楼旁王家的车位被辆红色跑车占了，德梁让司机把车开走，他和秘书小敏下车进了屋，见到崔秀枝母女有些诧异。
　　“德梁来了，冯太太和冯小姐听说我病了专程过来的。”王母吃力地从躺椅上起身，介绍道。
　　德梁见母亲病容枯槁，忙上前一把扶住。
　　“怎么母亲气色这么差？你们是怎么照料的？”德梁问一旁的私家护理。
　　“别难为她们，我这是化妆化的。”王母笑道。
　　德梁一脸疑惑。
　　王母拉过静美的手，说道：“冯小姐真是位小福星啊，一来就给我们王家带来大喜事儿，德梁，中午你安排个地方，老太婆还要重谢二位呢！”
　　“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小敏，福记海鲜订个包箱。”难得母亲如此高兴，主动要出去吃饭，德梁热情招呼道。
　　“老太太、王总客气啦，您身体硬朗就好，您孙儿孝顺，一见奶奶病了就连忙答应回来，骨肉团圆，大喜啊！”崔秀枝笑道。
　　承礼要回来？德梁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怕是幻听，反复确认才终于相信了。
　　当年把承礼送走是迫不得已，没想到这孩子正在叛逆期，扬言把他送出去就不再回来了，德梁以为他过两年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做父亲的苦心，谁知他竟如此倔强，十年了真的一次都不回来，德梁忙着生意鲜少能去美国，父子俩感情也日渐疏离。
　　从拿到诊断报告开始，德梁的心就一直空落落的，前所未有地做了几天行尸走肉，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击垮他的不是癌症，而是回望身后无人的恐惧。
　　儿子要回来了，他得扶他上马再护送一程，把他的帝国传承下去，这是他余下的生命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事，也是唯一的心愿了。
　　静美递过来面巾纸，德梁才发觉自己竟老泪纵横，尴尬地接过纸抹了泪。
　　“多亏了冯小姐聪明，给我化了这妆跟礼儿打了个能见到人的电话，竟真的让礼儿就答应回来了。”王母内心的激动仍未平复，极力夸赞静美一翻，倒弄得静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母亲不是没试过称病哄承礼回国的，怎么老套路今天倒灵了？德梁深看了静美一眼，点头谢道：“冯太太教出来的女儿真是冰雪聪明又体贴人心，果然不愧是冯市长的掌上明珠啊！”
　　静美脸更红了。
　　崔秀枝见好就收，断不肯真留下来让王德梁招待，德梁让小敏把司机招过来，从车上常备的礼物中挑了两样适宜女士的首饰，坚持让她母女收下。又亲自将二人送上车，道：“母亲在病中招待不周，请多多包涵，等我那顽皮儿子回来，再备酒席好好谢过！”
　　彼此客气一番，德梁目送红色跑车走远，在街口有些发怔。
　　但愿这不是梦。
　　恍惚中，一位白衣少年踩着三轮车向自己驶来，越来越近。
　　“礼儿？是你吗？”
　　德梁口中喃喃。
　　待这身影来到跟前，德梁才看清，这不是承礼，只是一位身型模样与记忆中的儿子有几份相似的年轻人，踩的也不是以前承礼课余时间走街串巷帮自己送货时的小三轮，而是一辆新潮的脚踏车。
　　德梁感叹自己眼光，正要转身回去，男子却下了车，上前招呼：“王总？”
　　德梁愣住了。
　　“你认识我？”德梁问。
　　“我是易通商贸香树，这么巧！”香树坦然道。
　　德梁回过神来，可不是巧吗？先举荐了这个香树中午见面吃饭，接着派妻女来探望老母亲，现在竟又让这刚推了应酬的人找到自家门口来，这个冯啸山玩的是什么把戏？
　　一头雾水的德梁又不好下冯啸山的面子，只好耐着性子周旋。
　　“香先生年纪轻轻就成了冯副市长的朋友，真是后生可畏啊，只是不知道是什么紧急要事，竟找到王某这旧宅子来了？”
　　德梁这处房子除了身边亲近的人知晓，生意场面上的人并不知道，毕竟以德梁现在的身份让老母亲住在这么个处所难免招来议论，连冯啸山也不过因为是东方百货大楼的旧识，才知道这些缘由，可如今就这样随随便便让人来这里找他，德梁心生不悦。
　　“王总误会了，我是多年前到这里一游，印象深刻，今天临时取消行程得空来溜达一下，只知道王总住在枫山别墅，并不知道这儿还有一处老宅。”香树淡淡道。
　　王母久不见儿子回屋，让护工扶着颤巍巍地出来张望，远远地看见和德梁聊天的香树就激动地喊起来：“邦儿回来了？”
　　德梁和香树都一个激灵。
　　王母紧走几步，过来一把抓住香树的手，颤声道：“邦儿，奶奶就知道你会回来，奶奶知道！让奶奶好好看看，不错不错，比奶奶梦里见的结实魁梧，比你爸这么大时还要俊！”
　　香树见老太太病容满面，不忍将手抽回，任由她握着，只用眼神向德梁求救。
　　“妈，您认错人了，快回老太太回屋！”德梁解释，吩咐护工。
　　“妈没认错，邦儿，快，跟奶奶回屋！”王母仍紧紧攥着香树的手不肯松开。
　　等下一定要翻翻黄历，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这一出又一出的，德梁疲累不堪。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扶老太太进去！”德梁不能冲母亲撒火，只训斥那护工。
　　“王总不介意的话，我扶老太太进去？”香树开口。
　　王母连声答应，德梁见母亲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感激地冲香树点点头。
　　“邦儿你看看，这里是不是跟以前一模一样？看，这棵桂花树，是你周岁那天我们一家人一起种下的，现在都长这么高了，年年八月中秋开得那个香哟……”王母一路嘴里不停念叨，俨然没把德梁的解释和否认当回事儿，认定香树就是她的大孙子王承邦。
　　进了屋，老太太拉着香树每间房转悠了个遍。香树见这房子外面虽陈旧，屋里却也宽敞通透，装潢布置成中式风格，家俬物件多为木质，案几上供着盆景焚着檀香，清新雅致。
　　德梁并不住这里，老太太还是为他留着朝向好面积大的主卧房，安排人每日里通风打扫，换上新鲜的插花。母亲的爱子之心，常见于平凡处，香树突然有些羡慕王德梁。
　　“这是你和你弟弟的房间。”推开一间房门，王母介绍道。
　　弟弟。香树苦笑。这个称呼唯一能让他联系到的就是强虎那家伙了吧。
　　墙上张贴的明星海报、书柜上的学科复习资料、运动器械……一看就是中学生的房间。
　　“礼儿十五岁就去美国念书了，今天说要回来了，没想到邦儿先到家了，好！好！真是菩萨保佑啊！”王母激动喜悦地边说边将双掌合十朝上拜了拜。
　　高低床对面墙上的中心处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中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笑容甜美，相貌神韵像极了华人巨星邓丽君。
　　“这是你姆妈。”王母声音低沉地说：“你刚回家，咱们先歇歇、吃饭，旁的事咱以后每天慢慢说！”
　　香树盯着照片深看了一眼，才搀扶着老太太出了房门。
　　餐厅摆好了酒菜，香树知此时断断不能推辞，便坐下来陪老太太用饭。席间王母不停往香树碗中夹菜，香树都乖乖吃干净，老人家很是满意。
　　毕竟上了岁数，精神头有限，吃完饭喝了几口消食茶，王母便睡了。
　　德梁支开保姆和护工们，厅里只剩他和香树。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给香先生添麻烦了。”德梁虽心中对香树仍存疑，但态度比刚见面时亲切和蔼。
　　“无碍。能碰巧见到王总，总比见不上强。”香树把话题往公事上拉。
　　香树既是想来这里发展的后辈新秀，又托了冯啸当中间介绍人，言行举止也算恭敬，可德梁总感觉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甚至倨傲。德梁不喜，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问：“不知香先生找王某有何贵干？”
　　“T市汇美未来城项目，王总如果打算转手的话，我们易通商贸有兴趣。”香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