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風林澗子

2、贰、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时候贺之

　　十月廿八那一天，下着濛濛的雨。

　　那时贺之旻还叫贺珉，是贺府上二少爷。尽管他母亲虞氏是正妻，贺老爷却不甚喜欢他，倒是对洋人妾室安娜所生的大少爷，贺珉的长兄贺珏喜欢的紧。

　　十月廿八，他母亲去世的第三天，安娜夫人和贺珏便找人将他打了个半死，扔在东街的巷子里。雨打在身上，他已经痛得麻木，只觉得冷，从身上，一直冷到心里。

　　那打手大汉终于停了手，唾了一口，转身欲走，却愣在了原地。

　　贺珉也皱起了眉。

　　淅沥的声里，传来有节奏的“嗒嗒”声。

　　越来越响。

　　像是……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安娜那女人么？不，不对。今日她应在准备和父亲解释自己的失踪。

　　大汉显然也有些慌了神，壮着胆子问：“谁？谁在？跟老子出来！”

　　那“嗒嗒”声未停，巷子中逐渐显出一抹窈窕幽影。

　　“咔”一声，高跟鞋停了下来，来人笑而启唇。

　　“六舅，别来无恙。”

　　是一个魅惑却不脱清脆的女声。

　　贺珉斜靠在一堆废弃木箱上，一仰头便看见那只是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女。她有一双内尖外阔的凤眼，笑起来带着一种危险的美丽。她的五官乍一看并不出挑，却姣好耐看，一笑便更是娇俏。

　　可被她叫做“六舅”的大汉，却颤了颤身体。

　　那少女歪了歪头，笑道：“六舅原先不是找女人、赌钱、抽大烟样样精通么？怎么眼下看起来如此狼狈？”

　　大汉神色惶恐，竟“扑通”一声跪下来：“绡……绡儿……你,你……饶我一命吧……”

　　少女笑容明媚不减，声音婉转如莺啼：“早知有这么一天，不如当初不做，现在又怎么来得及呢？我的手下之位可有许多人求之不得，看在血浓与水的份儿上我才允了六舅这个位子，可惜了，我不要叛徒。六舅你说，是也不是？” 言罢扬声：“惟忠。”

　　雨中又显出一个暗影。贺珉勉强看清，那是一个十分儒雅的青年，戴着单边金丝眼镜，挂着微笑应道：“属下在。”

　　少女抬起手，看向自己染成红色的指甲：“杀了。”

　　青年似乎有些为难:“小姐，若是就这样杀了，怕是组织里乱党会借机生事。”

　　少女眸间厉色顿生：“惟忠，你的话，有些多了。”

　　青年低下了头，“属下失言。”便一个掠身至大汉身前，干脆利落地抬手，大汉便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倒下了，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少女似是有些疲惫，闭了闭眼，向青年道：“惟忠，如今乱党名单可有了？”

　　青年一愣，“尚未。”

　　“这便是了，敌暗我明，杀鸡儆猴是最有效的方法。” 少女睁开眼，望了望倒在地下的大汉尸身，“只是他到底是我舅舅。带回去，寻个好地儿，安葬了吧。”

　　青年点头：“小姐心软。”

　　“嗯。”少女目光轮转，与贺珉的目光交汇，似乎这才注意到他。

　　贺珉一怔。

　　好美的眼睛。

　　少女眯了眯眼，“惟忠，他是谁？”

　　“袖口有‘贺’字刺绣，装束不算简陋，却并未见过，料来应是贺家正房所出的二少爷。”

　　“哦？”

　　少女跨上一步，弯下腰来俯视他。

　　她的身后，青年问：“小姐，要不要杀了灭口？左右贺家应也不喜他。”

　　少女刚想答话，却见少年开了口，费力地用嘶哑的嗓音道：“不……要……杀……我。”

　　“我……会有用的。”

　　少女眯着眼，笑了。

　　“不了，惟忠，他的眼睛生得很好，没有好人的样子。把他带回去吧，兴许真有用呢。”

　　第二日贺珉醒来时，看见的，便是少女坐在他床边剥着橙子的样子。

　　见他睁开了眼，少女手上动作未停，“你醒了？”

　　递了一瓣橙子给他，少女笑眯眯支着下颚：“吃吧，没毒。”

　　他一边吃，她一边悠悠开口：“贺府正室所出二少爷贺珉，常年被长兄和姨娘安娜欺凌，我所言可有误？”

　　他顿了顿，“没有。”

　　“在你的背景中，我找不到值得我利用的地方。”少女仍是笑着看他，眸中却尽是凛冽，“要不然你自己说说？”

　　“……”贺珉沉默。

　　少女见他这样，却不由“噗嗤”笑出声来：“你还真信了啊？这么好骗，真可爱。”

　　言罢神色一肃：“以后你要学会辨别他人话语的真假，接下来我要说的，句句属实，你且听好。”

　　“我乃琼玉林帮主，非良善之辈，救你不过一时兴起。当然，将来也很有可能，一时兴起把你杀了。你要努力做好安排给你的任务，我这人一向公私分明，你要给我看到你的价值。”

　　“另外……”她歪歪头，忽而绽开一个笑。

　　“贺珉……珉，次于玉的石，这名字不好。”她指甲扣着木桌，笑容昳丽，转着指间钢笔。

　　“从今往后，你就叫……”

　　她执笔，在纸上写下。

　　“贺之旻。”

　　“从今往后，你的名字，贺之旻。”

　　他垂下眼，少见地勾了勾唇。

　　“是。”

　　她起身，笑着推门，正欲离开，却被他叫住了。

　　“小姐，您的名字，不会是‘红绡’吧？”

　　她思忖一瞬，抬起头，笑意灼眼。

　　“我叫孙文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