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我闻诸多梦里事 熙攘京城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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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诸多梦里事，不听悉数耳边声。
熙攘京城，天幕尚未亮起，一切都蒙着一层黛蓝和山青混合的颜色，云烟如同乳白色轻纱，淡若清风，懒惰而散漫。
街头巷尾，幽暗胡同内，墙壁堆砌成的阴影掩盖了其下絮絮索索的低语与布料摩挲之声，以及木箱被打开的嘎吱音。
东街，一条无光的巷子。
两组人马对峙着，靠巷口的那一组为首的是一位戴着单边金丝框眼镜的儒雅青年，俊秀的脸庞之上嘴角扬起的弧度显得温和不疏离。他身着考究的黑色西服，笑望着对面有些怒形于色的首领。
“阁下的胃口可不小啊，是不想与我们交易了吗？”
青年说着，顿了顿，又笑吟吟道：“也是，阁下如此有手段，势必也不差我们这几把枪，在下这就告辞，顺便转告红绡小姐——阁下认为不必继续交易了。”
对面的男人一下就怒了：“你们不要得寸进尺！五百两银子，还不知足？”
青年摇摇头，故作沉重地叹口气：“阁下，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可是来自不列颠的上品洋枪，不想要便罢了吧，不过定金我们是不会退还的。”说罢指挥手下抬走木箱，顷刻间十几个木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怒极，却突然狰狞地笑起来：“好啊，居然还想跑？不跟我做买卖的，无论是人还是组织，我都能让他们消失得干干净净！”
青年知道自己身后围上了一批人马，却没有回头，只望着男人笑。
男人得意洋洋地笑着，只当他是在强撑场面，“我就夺了这批枪杀了你，杀鸡儆猴，也给那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一点警告！”
青年眨眨眼，又叹口气，“阁下，未免是多想了。”
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巷子的深处，本该是死路一条。
现在却被鱼贯而入的人无声填满。那些人齐刷刷地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男人忽然鼻尖涌起一阵血腥味，回头，只见巷子里无声无息，没有了他属下的身影，只是黑暗中似乎多了些更深重的颜色。
是……血的颜色。
他意识到不好，刚想大叫，已经被子弹射成了筛子。
青年拍拍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土，笑看着阴影中走出的中年男子：“宋叔。”
中年男子带着温和的微笑：“他们还是不听劝？”
“是啊。”青年点点头，“还是不知道小姐的厉害。小姐看上的，无论是银子还是货物，就从来没有没到手过。”
宋叔笑道：“那是。小姐从来都有自己的考虑。”顿了顿又道，“好了，收尾工作我来吧，惟忠，你先去接贺少爷。”
青年也不推却，点点头，“惟忠这便走，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宋叔笑着抬手赶他，“啊，记得上报小姐，宋青内人侄女将婚，求小姐批一周的假日。”
青年失笑，“好。宋叔辛苦。”转身消失在了黛蓝色天光下的巷子中。
阳光透过琉璃窗子泼洒在地板上，拉出一个个被阴影割裂开的斑驳长方形。窗外鸟儿鸣叫，声音婉转清亮，宣告着白昼的来临。
身着优雅素淡亚麻西式衣裙的少女身材高挑，清丽的脸庞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围着围裙，踩着一双精致的黑色漆皮高跟鞋，端着古朴托盘踏着大理石楼梯上到二楼，先叩了叩主屋旁边的门。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个低低的带着晨间微哑的少年声，“知道了，谢谢艾仁姐。”
少女这才挪动步子，站定在主屋门前，叩响了门。她垂下卷翘的睫羽，静待回复。
不一会，门中传来一个高雅柔美又不脱清脆的声音：“进来。”
少女应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坐在小几边，她身着西式睡袍，绀色洋缎面，衣长到她小腿，木耳滚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撞上纤细的腿。她披散着及肩中发，卷得不太自然，看得出并非是天生的。她有着一双带着钩子眼角的丹凤眼，却又并不标准狭长，内尖外阔，倒有几分娇憨的意味。她有着东方人的标准长相，圆脸，下巴却是尖的。兴许第一眼她只能落得清秀的评价，细细看她，却是只可暗暗惊艳。
她眯起凤眼打了个哈欠，姣好耐看的面容皱了一下，出声道，“艾仁，惟忠回来了吗？”
被唤作艾仁的少女点点头，“是。郑惟忠一早就回来了。”
女孩闻言侧目瞥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惟忠又惹你了？你这样连名带姓地喊他，我怪不习惯的。”
少女蹙眉，抿了抿唇，“小姐。”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女孩见此也不再捉弄她，嘻嘻笑开，凌人的气势瞬间散去，“多让我放松放松嘛，虽然我现在顶着普通父母双亡的人家的悲惨女儿的身份，但孙文菱这个名字终归不是爹给我起的呀，作为红绡小姐，我可忙了。”
“小姐……”林艾仁抿抿唇，不知如何安慰，显得有些无措。
孙文菱见状又笑了笑，也不再废话，干脆道：“来为我梳妆吧。”
林艾仁抬手抖开托盘中的衣服。洋缎面的旗袍顷刻便垂落下来，由于她刻意抬高手腕，长旗袍翠绿的裙角便堪堪悬在地面上空五寸。
孙文菱眯了眯眼，“怎么是苍绿色的？”仍是温雅的声音，却让人无端感到染了一层霜意。
林艾仁恍若未觉，仍是恭敬道，“小姐上周把暗纹织金的那件军绿旗袍给失手泼上汤了，您忘了吗？那衣服现下正在干洗店躺着呢。”
“哪有！我才没忘。”孙文菱面色红了红，不痛不痒地扯谎，她的确忘了，但红绡小姐怎么会忘记事情呢。
林艾仁一看便知，也不戳破，“那小姐穿不穿这件？”
孙文菱目光转回被她拎着的那件旗袍，皱着眉嫌弃道：“太丑了，还跟我的翡翠镯子不搭。”
林艾仁想了想，“那件白底棉麻绿叶黄花印花的如何？”
“不行，太素淡了，压不住势。”孙文菱尽管有些许不舍，仍是摇了摇头。她略一思索，抬头问：“红色的呢？”
林艾仁歪歪头，疑惑的样子让她一向平淡无波澜的面上有几分可爱：“小姐不是一向不喜欢红色？”
孙文菱恹恹点头，嘟囔：“那也总比丑绿丑绿的好啊。”
“是。艾仁这便去帮小姐取来。”林艾仁不再多言，躬了躬身，三两下叠好绿色旗袍，置于托盘上，随后如来时般恭敬端着托盘离去。
孙文菱也起了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先是理了理自己的一头略显凌乱的及肩卷发，梳理定型的手法不可谓不娴熟，一头漂亮微卷的秀发便服服帖帖。
她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放下梳子，拿起香膏在耳后和手腕抹了抹。
林艾仁这时拿完了衣服回来，顺便还多拿了一件黑色毛披肩。她叩了叩门后走进来，帮孙文菱抖开旗袍后躬身退了下去，帮着其他佣人准备早餐去了。
虽说孙文菱地位高，但她的下人过得都是十分轻松的，因了她一向大多事情都亲力亲为。穿衣打扮自然不消说，偶尔她兴致好了甚至也会自己下下厨房给厨子们减负。
她做事一向利索，不多时便穿好了旗袍披好了毛披肩坐在梳妆台前化妆。
她叹了口气，突然对于浓妆生出一些些许的不耐来。
她从十岁时，就开始化妆了。
虽说也并没有非常浓，但这个年纪的女孩极少有化妆的，她是特例。
心是这样想，她仍旧画了凌厉的眼线，显得她的凤眸更加狭长而有威慑力。她的眉毛生的很好，是以大部分时候她都不画眉。胭脂不能太重，不然看起来会变得善良。但口脂需要艳色的，这样才妖媚神秘。
她知道，不能太淡，不然淡着淡着，有些牛马蛇神，就压不住了。
这是她身为世人口中的“红绡小姐”所必须舍弃的。
素淡，单纯，天真，善良。
这些不一定能帮到她，但很可能害了她的东西。
——她不能是白绫，她只能是红绡。
孙文菱收拾妥当之后，走下了楼梯，踩着清晨的阳光坐在了白色漆木的餐桌边。
她神色温和，笑着向右侧的少年偏了偏头：“早安，之旻。”
少年生着一张好看过分的脸庞，英气逼人，剑眉星目为他平添几分冷肃的清秀气，眼角泪痣也恰当地勾出几分姝丽，张扬而清冷的容色被抿在紧绷着的薄唇，却是很有一丝生人勿近的不苟言笑。
但那不苟言笑的少年面对孙文菱也柔了神色，“早，阿绡。”
“别愣着啦，快吃吧，吃完早些去学堂。”孙文菱说着，笑着执起刀叉切着盘里的太阳蛋，“记得早去早回。”
少年风卷残云般迅速解决了早餐，起身，“阿绡，我走了。”
孙文菱挥挥手，“路上小心。”
少年点头，将椅子推入桌下。袖口的“贺”字刺绣精致显眼，昭示着他的姓氏。
让人不能不把他与富商贺氏联系在一起。
贺氏两年前走失了一位嫡子，贺二少爷，贺珉。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失踪了，不在了。
却无人知晓，曾经的贺二少爷现在的名字。
贺之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我闻诸多梦里事
